导语:
我在"山河记"干了八个月,是店里唯一的外卖员。
老板周大勇给我取了个外号,叫"狗骑手"。
店里三十多份外卖同时爆单那天,他没让我送,让我在店里站着——因为他嫌我"穿得寒碜,出去丢人"。
结果那三十多单,全超时,全退款,投诉打到平台总部。
总部派了个人来处理。
人一进门,周大勇的脸就白了。
因为那个人叫我——"周哥"。
一 狗骑手
我叫许砚,二十七,在"山河记"这家连锁餐厅干了八个月。
具体岗位:外卖员。全店唯一的。
星城有四家山河记,这家是总店,开在老城区的商业街上,一天出三百多单,其中外卖一百二十单上下。这一百二十单,都由我一个人骑。
八个月,我骑坏了两辆电动车,摔过三次,最长的一天在雨里跑了十一个小时,送了四十七单。
我的工资:底薪三千二,每单提成一块五。
一个月满打满算,能拿七千出头。
老板姓周,周大勇,四十二岁,肚子比我们家那口煮面的大铁锅还圆。他有个习惯,说话爱拍人肩膀,拍得很重,一边拍一边笑,笑完了下一句准是骂人。
他给我取了个外号,叫"狗骑手"。
不是背后叫,是当着所有人的面叫。
"狗骑手,那单城南的赶紧送,都超时两分钟了!"
"狗骑手,你他妈长眼睛没?汤洒了,这单你赔啊?"
店里三十多号员工,前厅后厨,大多低着头不吭声。有两个学徒会跟着笑,笑得很小心,怕不笑被记恨。
我第一次被他叫狗骑手的时候,是上班第三天。他站在收银台后面,拍拍我肩膀,说:"许砚啊,你这名字太文气了,我记不住。以后就叫狗骑手吧,好记。"
我说:"周总,我叫许砚。"
他说:"行行行,狗骑手。"
从那天起,店里就没人叫我名字了。
二 八个月
我为什么忍了八个月?
这个问题我自己也想过很多遍。
我三十五岁的时候会怎么想这八个月,我不知道。但我二十七岁这年,这八个月是我唯一能选的。
我妈在县医院,尿毒症,一周透析三次。一个月自费部分两千八。
我之前在另一家公司做运营,月薪一万三,去年公司业务线砍了,整个部门四十多个人,一夜之间全散。
散的那天,HR跟我说的话我记着:"许哥,你能力强,但在星城这个行业里,你这个年纪,这个薪资,不好找。"
我找了。找了四个月。
四个月里,我发出去两百多份简历,面试了十七家。有六家问我:"你这个年龄,家庭负担重吧?加班顶得住吗?"有三家说:"我们要年轻一点的,能跑。"
最后我来了山河记。骑手不看年龄,只看腿。
我妈问我最近工作怎么样,我说挺好,做餐饮,管一片门店。
我妈说:"那行,有饭吃就行。"
我说对。
三 那天
事情发生在上个月二十六号,周五。
我们店的规矩是中午十一点半到一点半是高峰,一共两个钟头。这两个钟头,全店的出餐、打包、派送,都在打仗。
那天不巧,下暴雨。
暴雨天订单会暴涨,因为没人愿意出门。一点钟的时候,后台挂着三十七单,全城的骑手都在爆单,平台调配不过来。
我一个人,一辆车,一个保温箱。
三十七单。
我从十一点半开始跑,跑到一点十分,送了二十单。剩下十七单全部超时。
就在一点十分,我拎着保温箱下楼,走到一楼大厅,周大勇从办公室出来了。
他站在大堂正中间,身后跟着两个店长。
"站住。"
我站住了。
"你干什么去?"
"送单。"我说,"还有十七单。"
"别送了。"他说,"十七单全退。"
我愣住:"全退?"
"全退。"他说,"平台那边我去说。"
我说:"周总,退单是两百多块,十七单全退,这周的营业额怎么算?"
他没接这个话。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从我掉了一只扣子的雨衣,看到我那双开胶的跑鞋,最后停在我的脸上。
他说了一句话,我记得每一个字:
"许砚,你知道这店为什么订单掉得厉害吗?"
"因为你。"
"你穿成这个样子,拎着个破箱子出去,人家顾客看见你,以为我们店是个什么摊子。"
"我给你送钱,不是让你给我丢人的。"
大厅里站着七八个人。前厅的服务员,两个正在打包的后厨,还有那位一直跟周大勇不对付的店长。
没有人说话。
"十七单全退。"他说,"这十七个顾客,就是我这店的脸,我宁可赔钱,不能让你把这个脸拎出去。"
我说:"周总,我可以换件衣服。"
"你有衣服吗?"他笑,"你这身,就是你全部衣服吧?"
我确实没有别的衣服。我上班穿这个,下班也穿这个。我妈住院的时候我也穿这个,护士都认得我。
"行了,"他说,"今天你不送了,站店门口去,帮着打包。"
我说:"周总,我今天的提成照算吗?"
他说:"你送都没送,算个屁。"
"狗骑手,"他拍了拍我的肩膀,"站那儿去。"
我站那儿去了。
从一点十分,站到三点。
那一天,那十七单全部退款,平台判定"商家责任",罚款四百二,扣了店内评分,一个礼拜内搜索排名掉到第四。
晚上十一点,我骑车回家。雨停了,路上全是水。
我骑在城西大桥上,把车停在桥中间,坐在车座上,抽了根烟。
我不是想哭。我是想算一算,如果我现在把车骑回去,把工牌往他桌上一扔,我接下来八个月怎么过。
算不出来。
所以我抽完那根烟,继续骑车回家了。
四 后来的事实
现在我要说一件事,可能读者会觉得我在编。
我不是普通的骑手。我在山河记干这八个月,也不只是因为找不到工作。
去年十一月,我上一家公司散伙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电话是"到家集团"的运营总监打的,姓陈,叫陈立诚。我们之前在行业会上见过两次。
他说:"许砚,听说你那边散了。"
我说是。
他说:"我这边有个事,你可能感兴趣。"
"我们正在星城做一轮'下沉网点'试点,专门解决中小餐饮的配送效率问题。模式是总部派人进去,跟店一起干,摸清真实的配送链路,再回来做模型。"
"这个岗位,得有人在店里真正干满八个月。骑手,打包,什么都干。"
"我找了半天,找不到合适的人。太脏,太累,没面子。"
"你干不干?"
我说多少钱。
他说:"钱不多,一个月七千五,比你以前少一半。但八个月以后,我们有个东西给你。"
我说什么东西。
他说:"区域运营总监的位置,归你。"
我沉默了很久。
我说:"陈总,我有个条件。"
"说。"
"这八个月,我不用真名。我在店里的身份,就是一个普通的外卖员。"
他说:"为什么?"
我说:"因为我要看清楚,一个店是怎么烂的。上面的人下去,下面的人一看见,演得比谁都好。"
他说:"行。那你用什么名字?"
我想了想,说:"许砚就行。反正没人记得住。"
五 这八个月的账
我不是白站了八个月。
从第一天起,我就开始记账。不是记我送了几单,是记这个店到底怎么坏的。
我在手机备忘录里写了四十七条,每一条都有一句描述,一个时间,以及——能查到的东西在哪儿。
现在我给你们念几条。
第一条:骑手成本。 山河记在星城有四家店,一百单左右的外卖量,全部由一名骑手承担。行业合理配比是每五十单配一名骑手,这家店的配比是两倍超载。超载的人手成本被省了,代价是超时率百分之十一,行业均值百分之三。
第二条:打包成本。 餐盒采购由周大勇的连襟供应,单价高于市面均价百分之四十二。同样的餐盒,市场价六毛三,他们进九毛。一天三百单,一个月九千单,多出来的钱,一个月两千五。
第三条:差评。 从去年十月到今年五月,全店共收差评一百六十四单,其中一百一十二单是"配送超时"。这一百一十二单里,有八十九单,骑手在同一时段手上同时挂着六单以上。
第四条:虚假数据。 这一条比较重。周大勇在去年十一月到今年三月,向总部上报过四次"单店翻台率"数据,数据是他自己让人改的。他为什么要改?因为集团总部有"门店绩效排名",排名进前十,店长和区域总可以拿季度奖金。
他拿了两个季度的奖金。一次三万四,一次两万八。
第五条,最不起眼,但我最在意。
那一天,也就是暴雨那天,周大勇给平台报的"关闭接单"时间是下午三点半。实际上,两点十分的时候,他就让后台把接单关了。
这中间的八十分钟,一百多单挂着,顾客以为店在忙,其实店已经不接了。等顾客投诉了,他把这个损失算到了"骑手配送不力"上。
我那张罚单是四百二。四百二十块,是我半天的提成。
后来我查了,那天被这么扣的,不止我一个。另外三家店的骑手,同一天,同样被扣了"配送不力"。加起来,一千六百八。
这些钱,去哪儿了?
账上没写。
第六到第四十七条,我不念了。
那些是细账:谁把供应商的回扣记在"耗材损耗"里,谁的亲戚在店里挂着"兼职"的名不发工资,谁把团建费报成了"设备维修"。
一条一条,都有单据,都有时间,都有人名。
我把它们记在手机里,记了八个月。有时候是凌晨,我把车停在路边,就着路灯敲几行。有时候是我妈透析的时候,我坐在走廊椅子上敲。
我妈问我在写什么。
我说写工作笔记。
她说:"你还挺认真。"
我说:"妈,这活我得干好。"
那八个月,我每天送完最后一单,回家第一件事不是洗澡,是打开手机,把当天看到的东西记下来。
我记的时候心里想的是:这些东西,早晚有一天要在某个会议室里,被念出来。
念的时候,我要让每一个字都有出处。
六 前一天晚上
总部来人的前一天晚上,陈立诚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那时候是晚上十一点,我刚送完最后一单,坐在电动车上,车停在江边。
他说:"许砚,明天我下去一趟。"
我说:"为什么?"
"投诉量炸了。"他说,"十七单全退,平台那边直接把我们的评分打下来了。下面报上来一份情况说明,说是'骑手配送不力,已扣罚处理'。"
"我想看看,这个骑手是谁。"
我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我说:"陈总,你来的时候,能不能演得像一点?"
"什么意思?"
"你进门的时候,别先问我。"我说,"你先进店,看他的反应。就当不知道我是谁。"
陈立诚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许砚,"他说,"你这八个月,把自己磨得挺细。"
"不是磨的。"我说,"陈总,我在这个店里,听了八个月的'狗骑手'。"
"你说一个人被叫了八个月的狗,他会怎么想?"
"他会想,有一天我得让他们,把我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叫对。"
七 总部来人
那次暴雨的事,闹得比周大勇气想的要大。
十七单全退,退款理由统一写了六个字:"商家无故拒送"。这六个字在平台上的权重很高,一周内,山河记总店的搜索排名从第二掉到第七,日单量掉了三成。
总部那边,坐不住了。
一周后,集团派了一个"专项处理小组",三个人,从省城下来。
那天上午十点,周大勇穿了他最好的那套西装,头发打着发蜡,让全店员工列队开会。
"都精神点!"他站在门口,一遍一遍地捋自己的领子,"总部的人来了,谁都不许乱说话。尤其是你——"
他指着我。
"你今天别在店里晃,去后门待着。别让人看见。"
我说好。
十点半,一辆黑色的商务车停在门口。三个人下来,中间那个走得很慢,穿灰色夹克,戴一副眼镜。
周大勇迎上去,笑容刷地堆起来:"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哎呀,路上辛苦——"
那位陈总没理他。他走到门口,伸着脖子朝店里看,看了一圈,然后回头问了一句:
"许砚呢?"
大厅里三十多个人,一下就静了。
周大勇脸上的笑,一秒钟之内就没了。他愣了三秒,说:"许、许砚?我们店里……没有这个人。"
陈总没说话。他掏出手机,翻了两下,把屏幕对着周大勇:
"区域运营部巡查记录,编号2025-OM-117,在职人员:许砚。山河记总店,外卖骑手,在职八个月。"
"周总,你在跟一个来过八次的总部人员说,你这店里没有这个人?"
周大勇的嘴张着,舌头都没动。
陈总转头看了一圈,问:"后门在哪儿?"
我是在后门被找到的。
我当时正在洗箱子。后门堆着一堆待处理的餐盒,风一刮,洗洁精泡沫乱飞。
"许砚。"
我抬头。陈立诚站在我面前,穿灰色夹克,手里还拎着那个公文包。
我站起来,把抹布放下,说:"陈总。"
他说:"八个月了。"
"嗯。"
"够了吗?"
我把手上的水在裤腿上擦干,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备忘录,把屏幕转给他看。
四十七条。
他低头看了第一屏,看了很久。
看完他抬起头,那双眼睛有点红。
他说:"比我预想的还严重。"
我说:"陈总,我这八个月,一共送了一万一千三百单。全店配送的百分之九十七,是我一个人跑的。"
"我不是在说我累。"
"我是在说,这个店赚的每一笔钱里,有一块五是我用腿跑出来的,而他们的奖金,是按骑手的超时率算的。"
八 会议室
下午两点,会议室。
一张长桌,总部三个人,周大勇,两个店长,还有我。
我坐在靠门的那一头。周大勇坐在对面,西装外套已经脱了,衬衫腋下两块汗。
"先说那一天。"陈立诚说,"暴雨,一百多单,一个人跑。周总,你给平台报的关闭接单时间是三点半,对不对?"
"是……是三点半,我记得是。"
"后台记录是两点十分。"陈立诚把一张纸推过去,"八十分钟,一百多单挂着不接,最后全部超时退款,损失算在骑手头上。这一千六百八十块扣款,去哪儿了?"
周大勇开始擦汗。
"第二,"陈立诚说,"餐盒采购。周总,你们店的餐盒,供应商是哪家?"
"这个……是集团统一采购。"
"集团采购价六毛三。"陈立诚说,"你们的进价九毛。差价谁拿的?"
周大勇没说话。
"第三,"陈立诚说,"关于'不能让他出去丢人'这句话。"
会议室安静了一下。
陈立诚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这是集团去年发布的《门店形象管理规范》,第4.2条:'任何门店不得以员工衣着、外貌为由,限制其履行岗位职责。'"
"周总,你知道这条是什么时候定的吗?"
周大勇摇头。
"三年前。"陈立诚说,"定的那天,是我起草的。"
"那时候我在一线跑了两年,有个骑手,夏天穿个背心被顾客投诉,店长罚了他两百。那个人的名字,我到现在都记得。"
他停了停。
"我没让那件事再发生第二次。"
九 最后的账
会议开到下午五点。
周大勇被停职,接受集团审计。两个店长里,有一个被调岗,另一个当天就辞职了。
但是在那之前,陈立诚让周大勇说了最后一句话。
"周总,"他说,"在座的各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周大勇沉默了很久,忽然抬起头,看着我。
"许砚,"他说,"我就问你一句。"
"你这八个月,是不是从头到尾都在演我?"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看着我。我坐在靠门那一头,看着他。
我说:"周总,我没有演你。"
"我第一天来,就是骑手。我穿的就是这身衣服,我送的就是这些单。"
"你说我穿得寒碜,这话是真的。我这身衣服,我确实就这一身。我下雨天穿的这件雨衣,是网上买的,二十八块,我没有别的雨衣。"
"你说我丢人,那句也是真的。"
"但是周总,你说错了一件事。"
"你说'我给你送钱'。"
"这八个月,我一万一千三百单,一单一块五,一万六千九百五十块。这是我的工资,是我送的。"
"你给我什么了?"
"你给我的,是让我在暴雨天,一个人跑三十七单。是让我在店里站着,从一点站到三点,站得腿麻,还不能走。是给我取了个外号,让全店叫我狗骑手。"
"周总,不是我丢人。"
"是你让我这样的人,替你这个店,把脸撑了八个月。"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陈立诚在桌子那一头,慢慢地点了三下头。
十 那天下班
散会以后,天已经黑了。
我在店里收拾我的东西。其实没多少东西——一个电动车钥匙,一个充电器,一个洗得发白的保温箱,箱子上贴着我自己的名字,"许砚"两个字,是我用记号笔写的,写的时候手抖,写歪了。
我把保温箱擦干净。
两个后厨的小伙子,走过来,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
其中一个说:"许哥,那天你被扣四百二,我们俩想帮你说话,我们没敢。"
我说:"我知道。"
"你说实话,"另一个说,"你、你是不是总部派来的?"
我说:"我是。但那天你说想去说话的时候,你没说,你怕被开除。"
"我不怪你。真的不怪。"
"你们上有老下有小,这个我知道。"
他们俩没说话。
我把保温箱抱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我说个事。这店换了店长以后,我可能会做这片的运营。到时候,骑手要招三个,打包的工资要涨。"
"你们俩要是想留下,就留下。"
"但有一条,以后谁再说'不敢',先问问自己,这个不敢,是什么不敢。"
店门口,周大勇在抽烟。
西装搭在胳膊上,头发乱了,发蜡凝固在额头上,很难看。
他看见我抱着保温箱出来,愣了一下。烟夹在指间,不知道放哪儿。
他嘴唇动了动。
我以为他要骂人。
他说的却是:
"许……许砚。"
"你到底叫什么。"
我说:"我叫许砚。我一直叫许砚。"
"这八个月,你一次都没听清过。"
十一 一辆车
说一件我八个月里没跟任何人讲过的事。
我有两辆车。
一辆电动车,是我上班骑的,两千一,二手的,买的时候电池只剩六成,跑一天要换两次电。
另一辆是摩托车,黑色的,钱江,排量五百。那车是我上一家公司发的年终奖,我攒了三年提成换的,落地五万八。
我把这辆车藏在城西一个修车铺的后院,每个月给人家三百块停车费。
八个月里,我骑过那辆摩托三次。
第一次,是我妈第一次透析完,我骑摩托车去医院接她。她坐在后座,搂着我的腰,说:"儿子,这车坐着好,稳。"
第二次,是我面试完山河记,回家的路上。那天我在大桥上停了一会儿,看着下面的江水,想的是:从明天起,我就是送外卖的了。
第三次,是暴雨那天晚上。
那天我被扣了四百二,被叫了三次狗骑手,被赶去后门站着。晚上十一点,我骑电动车回城西的修车铺,把那辆摩托推出来,骑着上了绕城高速。
那晚我骑了两个小时,一百四十公里,一直骑到郊县的一个收费站,又骑回来。
不是散心。
我是在想一件事:我这辈子是不是就这样了。
我二十七岁,我妈病了,我丢了工作,我一天送四十七单,被人叫狗骑手,罚四百二,回家还要跟我妈说"工作挺好"。
我在高速上骑到一百二,风把眼泪吹干了,脑子里全是这个念头:这八个月,到底值不值。
后来我把车停在收费站旁边,抽了根烟,想了想。
我想起陈立诚那句话:"八个月以后,我们有个东西给你。"
我想起我妈问我"工作怎么样",我说"管一片门店"——那句话是谎话,但也是我想说的话。
我想起我送的一万一千三百单里,有多少个人跟我说过谢谢。
我在那儿坐了一个半小时,然后骑车回来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还是去上班了。
那件雨衣我穿在身上,箱子我拎着,我从后门进去,没有人看见我来。
我从来没想过要跑。
我只是在那天晚上,允许自己骑了一百四十公里,把那个念头骑完。
十二 后记
三个月后,我正式调任星城区域运营总监,管十七家门店。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把《门店形象管理规范》第4.2条,重新抄了一遍,贴在一共十七家店的门口。
第二件事,是把骑手的提成,从一块五涨到两块二。
第三件事——招骑手的时候,我在面试表上加了一栏,写着:
"你觉得自己的名字,好记吗?"
大部分人不明白这栏什么意思,随便填。
只有一个人,在那一栏写了一句:"好记。我在这行干了九年,人家都叫我老黄。"
我抬起头,看见坐在对面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旧夹克,手很粗。
我说:"老黄,明天来上班。"
最后一件小事。
周大勇停职的事,后来过了半年,集团给了他一个处理决定:降为普通员工,调去另一个城市,从后厨做起。
走之前,他来我办公室,签文件。
签完,他站在桌前,迟迟不走。
我说:"还有事?"
他说:"我……"
他停了一下,抬起头。
"我想跟你道个歉。不是因为这个处理。"他说,"是因为那天,你站在大堂里,我说你丢人。"
"我那天回家,我女儿问我,爸你今天怎么这么晚。我说开会。她说,爸你说谎,你每次开会回来脸都是黑的,今天特别黑。"
"许砚,我这辈子没被人这么看着过。"
我说:"周总,坐。"
他坐下了。我给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面前。
他没喝,就那么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后来他喝了,喝完站起来,说:"我走了。"
我说:"走吧。"
他走到门口,回过头,说了一句话。
"谢谢你,没让我跪下。"
门关上了。
我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其实那天,我真的想过要他跪下。
在会议室里,在他说"你这八个月是不是在演我"的时候,我心里最想说的一句话是:这八个月,你给我取外号、扣我钱、让我站了两个钟头,你现在给我跪下,我给你算一算。
我忍住了。
不是因为大度。
是因为我算了算,他跪下这件事,值不值我一场。
后来我明白了,我这一场,从来不是要他跪下。
是要让那家店里,再也没有人因为"穿得寒碜",被叫八个月的狗骑手。
这件事,比一个人跪下去,重得多。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