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明川是一路闯着黄灯回的公司。
电梯上到顶层,门一开,他就看见了那张空荡荡的前台。
行政部的小姑娘缩在一边,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声音发虚:
"季总,司机说是金助理托他带回来的......"
他接过来,拆开。
工牌,前台钥匙,门禁卡。
还有一张对折的交接单,字迹他认得,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咖啡豆在柜子第三层。】
【绿萝每周浇两次水,别浇多,会烂根。】
【一鸣的显示器别再调低了,颈椎会疼。】
【秋姐的护肝片快吃完了,记得补。】
【邹然的机房备用钥匙,挂在服务器柜左边。】
最后一行,写得很轻:
【明川的胃药在他抽屉最里面。饭前吃,别空腹喝咖啡。】
没有落款。
没有一句埋怨。
季明川捏着那张纸,指节一点点发白。
这不是闹脾气。
闹脾气的人,不会把七年的琐事一件件交代干净。
这是交接。
是一个人走之前,把自己从所有人的生活里,一样一样摘出去。
"她人呢?"他声音哑了,"调监控,看她早上几点走的。"
保安很快把电脑搬了过来。
回放从凌晨开始。
画面里,前台的灯亮着,椅子空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那张椅子一直空着。
季明川记得清清楚楚,昨晚他们彩排完下楼,她就坐在那里,抬头冲他笑,说"晚安,季总"。
可监控里,那张椅子上从头到尾都没有人。
"往前翻,翻上个月。"
保安的手开始抖。
上个月,去年,前年。
所有回放里,前台都只有那只金色的大招财猫,端端正正蹲在台面上,抬着爪子。
没有那个每天六点开门的姑娘。
一次都没有。
身后传来一声尖叫。
是孟秋。
她站在自己办公室门口,脸色惨白,手里捧着一把碎片:
"我那只猫......当年摔碎的那只,我一直收在抽屉里......"
她摊开手。
那些碎瓷片正在她掌心里一点点褪色、发软,化成一捧灰扑扑的土。
赵一鸣冲进自己办公室,又冲出来,两手空空:
"没了,我那只也没了,桌上就剩一圈印子......"
邹然桌上那只掉了耳朵的猫,先从胶水粘过的地方裂开,然后整只碎成了粉。
窗缝里漏进一阵风,散得什么都不剩。
整层楼死一样安静。
季明川一步一步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桌角那只猫还在。
爪子垂着,是昨晚被人轻轻按下去的样子。
他伸手去碰。
金漆在他指尖底下簌簌剥落,露出底下粗糙的灰白石膏,还有底座上一张模糊的地摊价签:
二十元。
他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七年前那个腊月,他擦干净一只猫身上的灰,说招来了就给它镀金。
想起第二天出租屋门口,就多了一个没有身份证的姑娘,冻得发抖,眼睛却亮得像两枚硬币。
想起昨晚,她红着眼睛跟他说实话,他笑得肩膀都在抖。
"我就是前台那只猫。"
"你们要是不要我了,我就得回地摊上去。"
原来她不是在撒娇。
原来她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明川......"林知夏跟了进来,脸色也很难看,却还是伸手来拉他,"下午还有投资人晚宴,股价的事得马上开会,现在不是找人的时候——"
季明川没看她,一把甩开了她的手。
胃里猛地一阵绞痛,疼得他弯下了腰。
他拉开抽屉,最里面果然躺着一盒胃药,盒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饭前吃。
他攥着那盒药,喉咙里挤出一声很低的笑,比哭还难听。
他这辈子什么都算得准。
融资算得准,人心算得准,连她会哭多久、多久会回来,他都算得准。
唯独没算到,她说要走,是真的会走。
"季总,你去哪?"
季明川已经抓起车钥匙冲了出去,连西装外套都没拿。
电梯门合上前,所有人都听见了他嘶哑的声音:
"城中村,夜市。"
"去把她买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