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他们进来。”老爷子说,“电话别挂。”
脚步声,椅子挪动的声音。
然后是我爸。我太熟悉这种笑了,他在饭桌上敬酒时就是这么笑的。
“周伯,孩子一时任性。女孩子嘛,婚前都紧张。您放心,人我们一定找回来,婚礼往后挪几天就是。注资那边......”
“找回来?”老爷子打断他,“她断着手,背着阿婆坐了一夜的车,你管这叫任性?”
我爸噎住了。
陆砚池开口,嗓子有点哑:“周爷爷,阿婆也被她带走了?”
没人答他。
过了很久,他又说了一遍,像在问自己:“她把阿婆也带走了。”
我听着,忽然明白他在慌什么。
阿婆在,我就有软肋,就得回去。他那句“等我去接你”,也才有地方可接。
现在什么都没了。
我爸回过神,嗓门拔高了:“周伯,话不能这么说。她收了您的卡,钱也花了,哪有拿了好处就翻脸的道理?”
听筒里,拐杖重重杵在地上。
“卡是我给她的。”老爷子一字一句,“你们倒说说,凭什么拿她来换钱?”
8
那通电话的后半截,我没再听。
后来是姑奶奶打给我,三言两语交代清楚:冲喜作罢,注资按生意重新谈。
“重新谈”三个字,翻译过来就是没了。
“你爸走的时候,腿都是软的。”她冷冷地说,“我不是帮你,就是看不惯有人拿周家当冤大头。”
我说:“谢谢姑奶奶。”
她顿了一下,挂了。
第二天我开机,我妈的电话几乎立刻打了进来。
她没骂我,声音软得能掐出水:“小羽,妈知道你委屈。你先回来,阿婆的病总得有人管,你一个小姑娘,哪弄得来那么多钱......”
又是阿婆。
三年来,她只要一提阿婆,我就会低头。
“阿婆已经住院了,护工也请好了。”我说,“不用你们续费了。”
那头静了。
我听见她的呼吸重了一下,像攥紧的东西突然从指缝里漏了出去。
“那你要什么?”她终于问,语气里全是不信,“你总得要点什么吧?”
她以为我在谈价。
在那个家里,每样东西都有价,我也有。
“我屋里那只樟木箱,还有阿婆做的那件红嫁衣。别的,我什么都不要。”
挂了电话不到两个小时,陆砚池发来消息。
【箱子我去取了。】
【嫁衣在许念衣柜最底下,团成一团,盘扣没了。】
【她说,旧衣服而已。】
【那天你跪在垃圾桶边上,我就在楼下。我听见动静了,没上去。】
我看着这几行字,手腕上的石膏忽然沉了几分。
原来他听见了。
许念在楼上剪我的嫁衣,我跪在地上一点一点捡。他什么都听见了,只是没上来。
跟那夜山里熄掉的车灯一样。
他又发:【我送过去,就见你一面,五分钟。】
我回了个地址,是医院楼下的快递代收点。
【放那儿就行,我不下来。】
傍晚,我站在住院部三楼的窗边。
他的车停在楼下。他亲自把樟木箱搬下来,抱着往代收点走。
箱子很旧,铜锁早就坏了,箱盖一路走一路晃。
到了台阶前,他脚下一绊,箱角磕在门框上,盖子弹开了。
那件红嫁衣滑了出来,团皱的缎面上还沾着奶茶渍。
他蹲下去捡。
嫁衣底下,一只信封跟着掉在地上。
隔着三层楼,我也认得那只信封。
是我刚回许家那年写给阿婆的。写好了,一直没寄。
他捡起来,翻了个面。
信封上是我的字,一笔一画,写得格外认真:
“阿婆,我好像终于有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