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窗外,县城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那座山,我一个人走下来了。
那个家,我也一个人走出来了。往后天再黑,我都不会回头。
6
夜车晃了四个多小时。
阿婆靠在我肩上,醒了好几回。每回醒来,她都要摸一摸我的手,像是怕我又被谁领走了。
天快亮时,她摸到了我袖子底下的夹板。
“这是咋弄的?”
“摔的。”
“摔能摔成这样?”她的手指顺着绷带边缘一下一下地抚,声音发颤,“小羽,阿婆眼睛不好,心可不瞎。”
我没说话,只把她身上的外套往上拉了拉,掖紧领口。
三年前我出门,阿婆往我包里塞了十个煮鸡蛋,叮嘱说城里人金贵,咱别给人添麻烦。
这句话我听了三年。
现在不想听了。
车进了南边的市区,我背着阿婆进了最近的一家医院。挂号、拍片、办住院,那张卡又刷了一次。
医生看完片子说,人能稳住,只是往后得有人长期照护。我说好,钱我出,护工我请。
轮到我自己,医生拆开夹板,眉头拧成一团:“同一个地方断两回。这回是让人拧的吧?”
我点头。
“家属呢?”
“在这儿。”我指了指隔壁病房,“她睡着了。”
重新打石膏时,我一声没吭。
比起那一夜的山路,这点疼算不上什么。
傍晚,我开机给护工中介打电话。
屏幕刚亮,消息就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跳,震得掌心发麻。
我妈:【你在哪?婚车都到了!】
我妈:【县医院说你把阿婆接走了,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爸:【许筱羽,你知道今天多少人在等?】
我爸:【你阿婆还治不治了?】
最后这条,他发出来不到一分钟就撤回了。
大概是想起来,阿婆已经不在他手里了。
陆砚池打了四十七个电话,只发了一条消息:【别闹了,告诉我位置,我来接你。】
我盯着“别闹了”三个字看了很久。
在他们眼里,我被扔在山里叫懂事,被拧断手腕叫意外。只有我自己走了,才叫闹。
我没回,订好了护工,又关了机。
夜里我趴在阿婆床边打盹,护士轻轻推了推我。
“许小姐,护士站有您的电话。”
我心里一紧:“谁找我?”
“说是姓周。”护士压低声音,“一位老先生,咳得很厉害,非要您本人接。”
7
护士站的灯白得晃眼。
我握着听筒,好半天没出声。
那头先咳了一阵,才开口:“手怎么样了?”
又是这句。
“重新打了石膏。”
“阿婆呢?”
“住进来了,明天有护工。”
“那就好。”他喘了口气,“刷卡的地方是管家报给我的。别怕,我没告诉许家。”
我攥紧听筒:“周爷爷,卡里的钱我用了。阿婆的住院费,我的石膏,都是。”
“给你的,就是让你用的。”
“可我不嫁。”
这几个字我在心里排练过很多遍,真说出口,倒比想的轻。
回许家三年,我说过很多次“好”。好,我让着妹妹。好,我不提认亲宴。好,我去跟周伯伯说愿意。
这是我第一次说“不”。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我以为他会生气,会说我拿了钱就跑。
他却笑了一声,笑完又咳:“我问你愿不愿意,是你那个未婚夫抢着答的。我活了八十年,还没糊涂到听不出是谁在说话。”
我鼻子一酸。
“丫头,你没点头,这婚事就不算数。许家替你答应的那些,我一个字都不认。”
那头忽然传来敲门声,管家的声音隔着听筒,有点远:“老爷,许先生和陆少爷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