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一辈子”的时候,是认真的。
我没有挣扎,最后一次把头靠在他肩上。
“腿疼得睡不着。当年试针,大夫给过我一种止疼丸,你给我一瓶,好不好?”
他的肩膀僵了一下,随后软了下来,摸了摸我的头发,叫人去取。
药瓶送来,他亲手放进我掌心:“一日一粒,省着吃。”
我握紧药瓶,瓶身冰凉。
试针那八十一天,大夫给过我一模一样的药,还特别叮嘱过:“一日只能一粒。多吃了寒气入心,不出十个时辰,心脉就断。”
那时候我疼得浑身发抖,也只敢掰半粒吃。我怕自己死了,就没人再去替裴屿求医了。
他走之前替我掖好被角:“明日午时一过,我就来接你。”
门关上了。
我把药丸倒在掌心,一颗一颗地数。
正好够。
我算好时辰,在天亮前一粒粒吞了下去。
药性到午时就会断我的心脉,和假死药发作在同一刻。
那份宁氏文书,我凑到灯上点着了。
他要宁氏,我便连宁氏一起,烧给他。
5
药丸咽下去以后,凉意从心口往外渗,像有人往我胸口塞了一捧雪。
天亮时,城东的鼓乐响了起来。摄政王府迎娶新王妃,吹吹打打的声音隔着半座城都听得见。
裴家门前却挂起了白幡。
嬷嬷来给我上妆。我咳了一声,一口黑血落进掌心。我把手缩回袖子里攥紧,又往唇上抹了厚厚一层胭脂。
没有拐杖,两个婆子架着我出门。右腿拖在地上,每走一步,都像拖着一截别人的木头。
门外人挤人,全是来看热闹的。
“瘸子殉节喽!”
一片烂菜叶砸在我额角,汁水顺着眉毛往下流。有人往我脚边吐唾沫,一个半大孩子学我走路,一瘸一拐的,引得满街大笑。
寒意已经漫到指尖,我连抬手擦一下的力气都没有了。
婆母端着殉节酒出来,当众递到我面前:“喝吧,也算给裴家留个体面。”
酒是温的,滑进喉咙,和心口那捧雪撞在了一起。
午时的钟声敲响了。
我眼前一黑,直挺挺倒了下去。
大夫蹲下来探我的手腕,过了一会儿,高声宣布:“已无脉息!”
人群里爆出一片叫好,有人拍着手喊“死得好”。
裴屿弯腰把我抱了起来。这一回他不避嫌了,抱得又稳又紧。
反正我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把我放进一口薄棺。棺盖合上,钉子一颗一颗钉下去。
最后一颗钉子落下时,我心口最后一点跳动停了。
我从棺材里浮了起来。
身子轻得像一张纸。我低头看见那口薄棺被抬上了街,一路撒着纸钱,一路跟着骂声。
走到长街拐角,迎面撞上了摄政王府的迎亲仪仗。红轿子和白幡擦身而过,风掀起轿帘一角,表姐端坐在里面,凤冠上的珠串晃个不停。
抬棺的人往路边让开,谁也没有回头。
入夜以后,棺材从后门被换进摄政王府,停进了一座上锁的院子。
落锁的声音很响。
合卺宴刚散,裴峥就来了。
他还穿着大红的礼服,手里拎着那双软鞋和一套宁氏的新衣,身后跟着捧解药的大夫。我爹娘也被请来了,说是让他们亲眼看着我醒过来,好放心。
他心情很好,一边走一边吩咐:“醒了要闹,就先哄着。”
我飘在院里的槐树下看着他。
他眼里的期待是真的。
这三年,他争到了权位,娶到了想娶的人,如今终于可以把我关起来,慢慢治,慢慢磨,直到我眼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棺钉起出来后,他亲手推开棺盖,俯下身,一只手托起我的后颈。
“阿禾,醒了。往后,你叫宁——”
他的话骤然断在了半截。
满院灯笼还亮着,却没有一个人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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