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给她送的药?”裴峥转过身,“我问,谁给她送的药!”
大夫把瓷瓶翻过来。瓶底贴着一角朱红封纸,上面压着摄政王府药房的印。
“王爷,这不是旁人偷送的。这是王府药房的瓶子,昨夜......从王府取的。”
裴峥的脸色一点一点白了下去。
他想起来了。
昨夜在那盏灯下,我把头靠在他肩上,说腿疼得睡不着,求他给我一瓶药。
他摸了摸我的头发,就叫人去取了。
“她腿疼。”他喃喃道,“她是腿疼,才向我要的。”
大夫看着那只空瓶,过了很久才问:“王爷可还记得,昨夜您给她的时候,瓶里还有多少?”
8
裴峥没有回答。
取药的小厮被拖进院子,扑通一声跪下:“回王爷,是整瓶,药房新封的,小的一粒都没动过......”
大夫把空瓶、我掌心那片黑血和我倒下的时辰一一对过,放下了瓶子:“王爷,这么多的量,不会是误服。少夫人是算好了时辰吃的。”
“她不知道。”裴峥打断他,“她不知道这药有多厉害。”
我在槐树下笑了一声。
我怎么会不知道。
试针那八十一天,我疼得咬烂了两条布带,也只敢掰半粒吃。
不是不怕疼,是怕自己死了,就没人再去药铺门口替裴屿跪着求医了。
那时候,我舍不得死。
后来,就舍得了。
裴峥弯腰捡起那双软鞋。鞋底一高一矮,是他让人照着我的伤脚量的。
“她收下了。”他把鞋攥在手里,像在跟谁争辩,“她昨夜靠着我,收了我的东西。她分明还想跟我走。”
没有人接话。
只有我娘忽然开了口。
“阿禾回家那天,求过我一句。”她的嗓子哑得厉害,“她问能不能让她去庄子上养腿,说她不想回裴家了。”
“你住口!”我爹喝道。
我娘没有住口。
“我说茶凉了,要去添茶,就躲了出去。”她看着棺材里的我,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我连她的话都没敢听完。”
她终于肯说实话了。
可这句实话来得太迟,比那碟桂花糕凉得还透。
裴峥转过头,看向守偏院的嬷嬷:“她临死前,还做了什么?”
嬷嬷浑身发抖:“少夫人屋里的灯亮到了天明。老奴早上进去收拾,炉子里只剩下一点纸灰,像是......王爷给的那份文书。”
宁氏。
他亲手写的名字,亲手安排的去处,亲手许下的余生。
我一样也没要。
裴峥看看手里的鞋,又看看那只空瓶。
鞋是他给的,药是他给的,那条被藏起来、只有他认得我的活路,也是他给的。
他给我的每一样东西,我都收下了。
然后用他给的药,走了一条他拦不住的路。
“棺材留在这里。”他攥着鞋,指节咯咯作响,“谁也不许抬走。”
管事硬着头皮劝:“王爷,今夜是王妃进门的头一夜......”
“我说,留在这里。”
院里静得能听见烛泪滴落的声音。
裴峥背对着满院的人站在棺前,声音低得像是在问他自己:
“她昨夜靠着我,也是为了求这一瓶药?”
满院无人敢答。
我就站在他身后,离他不过一步,像从前许多个夜里,我站在他身后替他披衣那样。
我轻轻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