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人就在休息室,刚才还摔了一跤......”
他话说一半,自己停住了。
方才我摔倒时那个死寂的眼神,像根针一样毫无征兆地扎进他脑子里。
他心口猛地揪了一下,说不清是内疚还是什么,那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坐立难安。
我的魂魄被一股力道从休息室方向拽了回来,飘在他身侧不远不近的地方。
我看见他招手叫来助理,压低声音问:
“抽屉里那个锦盒拿来了吗?”
助理点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檀木盒。
封启铭打开,里头躺着一枚温润剔透的平安扣,玉面上流转着柔和的光。
他拿在手里,唇角终于有了点笑意。
助理凑过来,语气里带着讨好:
“封总,你对太太真好。得知太太那枚平安扣之前摔裂了,担心开过光会失灵,前些日子又去怀恩寺跪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求了这枚新的。连高僧都说你痴情,太太知道了肯定开心。”
封启铭把平安扣紧紧攥在掌心。他垂下眼,像在想象什么画面——大概是我扑进他怀里笑的样子。
我在旁边看着,只觉得讽刺。
他攥了一会儿,脸色又沉下去,叫住正要走的助理:
“你联系一下婚庆,把婚礼规格再往上抬。场地、花艺、宴席全部翻倍,我要办得比今天隆重。全城都得知道,顾萱是我封启铭最风光的妻子,封家最受宠的太太。”
助理连连应下。他这才松了松眉头,像补偿了我什么似的,松了口气。
我麻木地看着这一切,忽然想问问他:人都死了,做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可我张了张嘴,声音像被空气吞掉,他听不见,也看不见。
我的灵魂被什么拴着,飘不出他身边三米远。
这时妈妈从人群里挤过来。
封启铭抬头看见她,眼里的温和瞬间收了个干净,语气冷淡得吓人:
“妈,你让我做的事我做到了。你还有什么要求?萱萱是你亲女儿,为了陆茵茵你冷落她这么多年,如今你的要求我完成了,以后萱萱自有我爱惜。户口本可以给我,让我们去登记了吧?”
妈妈脸上挂不住,声音也低:
“茵茵身世凄惨,我是她世上唯一的亲人,我不疼她谁疼她......”
“那萱萱呢?”封启铭咬着后槽牙,“她就活该被你冷落?你根本不爱她!”
妈妈身体一颤,眼眶倏地红了:
“我爱她!她是我含辛茹苦养大的孩子,我怎么会不爱?可我对她越是关注、越是疼爱,茵茵的头晕症就发作得越厉害。我能怎么办?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我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忽然觉得很累。
滚烫的泪从面颊滑落,我轻声开口,明知她听不见:
“可是妈妈,我已经死了呀。您以后不用再为难了。”
话音没落,门口一阵骚乱。
化妆师跌跌撞撞冲进来,脸色煞白,声音都劈了:
“封总!新娘......新娘不见了!”
7
封启铭手里的锦盒“啪”一声脱手坠地。
平安扣摔在地上,清脆一响,断成两截。
他低头看了一眼,瞳孔缩了缩,却没顾上捡。
化妆师刚张开嘴,陆茵茵不知从哪窜出来,一把拽住她手腕,声音尖利:
“这么好的日子你胡说八道什么?你在咒我死吗?”
化妆师被她掐得直抽气,慌忙解释:
“我说的是顾小姐,顾萱小姐!她不见了!房间从里面反锁的,没人见她出去过,我怕出事让人撬了锁,结果里面根本没有人——她是凭空消失的!”
围过来的宾客顿时炸了锅,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封启铭脸色越来越沉。
凭空消失?一个人好端端的怎么会凭空消失?
他猛地起身:
“去查监控!”
陆茵茵一听“监控”两个字,脸刷地白了。
她比谁都清楚,那间化妆间里有她跟顾萱说的那些话。
她脑子转得飞快,上前一把挽住封启铭的胳膊,笑得勉强:
“姐夫,你就是大惊小怪。姐姐几次装死你忘了?这次也一样,她就是见我在订婚宴上出尽风头,心里不痛快,故意自导自演一场失踪戏码让你紧张紧张。不用查监控,说不定人已经回家躲被窝里了。”
封启铭脚步停了一拍。
装死、失踪、恶作剧,这些词从他认识顾萱起就反复出现,每一次都是陆茵茵在旁边“善解人意”地提醒。
他犹豫了,眉头拧成一团。
化妆师在边上急得直搓手,嘴唇嚅动了好几回,想开口又被陆茵茵一个眼神瞪回去。
陆茵茵转头对化妆师扬起下巴:
“还不给我补妆?这宴会得继续。莫名中止,消息传出去丢的是封家的脸。”
封启铭还在原地站着,手指无意识地摸了摸空荡荡的掌心。
我的魂魄飘到他面前,伸手想去拉他,五指却直接穿过他的手臂,扑了个空。
我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封启铭,你去查监控!你去查啊!化妆间里有监控——”
可他听不见。
这时候妈妈从人群里挤出来,拍了拍封启铭的肩膀,语气温和得像在哄小孩:
“启铭,茵茵说得对。萱萱这丫头从小就这样,各种恶作剧,就为了引起我注意。昨天你们拍水下婚纱照她不是装死吗?这回假装失踪,再正常不过了。”
我听着这话,忽然笑了。
笑得撕心裂肺。
我飘在半空中,看着这个生我养我的女人,脑子里翻涌出无数画面。
七岁那年陆茵茵把我锁进杂物房三天,跟妈妈说我们在玩捉迷藏,妈妈信了,我出来时浑身是灰、饿得站不稳,她只说了句“别闹”。
十岁那年陆茵茵撕了全家福,说是我嫌自己拍得丑故意撕的,爸妈罚我跪了一夜。
十五岁那年陆茵茵剪断了爸爸的刹车线,说不想爸爸上班、想爸爸在家陪她,爸爸差点死在高速上,最后是我挨了一顿毒打,打到后背没一块好皮。
每一次,她都信陆茵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