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偷了我六次方案,第七次,偷走了我瞎编的量子纠缠营销学。
她靠前六次升了主管,这次要在全公司面前冲总监。
我剥着瓜子,等她解释,为什么消费者没看广告,也能隔空下单。
【第一章】
唐俏把我的名字删掉时,我就站在她身后。
屏幕上,项目负责人那一栏,从陈序变成了唐俏。
她连窗口都没关。
“怎么,有意见?”
我把打印好的初稿放在她桌上。
“这份方案,从用户访谈到落地预算,都是我做的。”
唐俏捏住纸角,翻了两页。
“陈序,你搞清楚。你写的是素材,我做的是方案。”
她把初稿塞进碎纸机。
机器咬住纸,发出一阵细响。
我伸手按了停止键。
半张纸卡在出口,正中间是我连续改了七遍的活动主线。
“第六次了。”
“什么第六次?”
她靠回椅背,转了转新买的手镯。
“创意撞车很正常。不能因为你也想过,就不许别人做吧?”
旁边几个键盘停了。
实习生陆禾端着水,想回工位,又停在过道上。
我看向他。
上周三凌晨,他坐在我旁边,帮我整理了最后一批访谈。
唐俏也看了过去。
“陆禾,下个月转正答辩,你的材料准备好了?”
纸杯在他手里瘪下去一块。
“还、还没有。”
“那就少看热闹。”
他低头走了。
唐俏把碎纸机重新打开。
剩下半张纸滑进去,没了。
“你看,大家都挺忙。”
我没再跟她争。
我拿出手机,拍下桌面上另一份打印件。
那是周一的提报封面。
我的名字,还在上面。
唐俏伸手来挡。
“公司资料,你乱拍什么?”
“我的工作记录。”
“你最好别搞事。”
我收起手机。
“这句话,我记下了。”
下午,部门总监高锐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面前放着我的绩效表。
协作能力,两分。
总分五分。
“唐俏反映,你对组织分工有抵触。”
我把六个项目的提报邮件调出来,放到他面前。
“每次都是我交初稿,她换名字。项目奖每笔两万,六笔,一共十二万。”
高锐没看邮件。
他拿起杯子,吹开浮在水面的茶叶。
“你现在是在跟公司算账?”
“我在跟拿走我钱的人算账。”
杯盖磕上杯口。
“陈序,别把话说这么难听。”
他抽出一张岗位调整申请。
“唐俏能对外,能汇报,能把你的东西卖出去,这就是她的价值。你要是不服,下周创新大会,你也讲。”
“讲完,署我的名字?”
“先把情绪放下。”
我盯着他。
他把申请表推过来。
“或者去资料岗。那里不用跟人合作。”
资料岗没有项目奖金,也没有客户接触权限。
我没碰那张纸。
“我的绩效扣款依据是什么?”
“部门综合评定。”
“具体行为呢?”
高锐终于放下杯子。
“你还想不想干?”
我把邮件页面关掉。
“想。所以麻烦你,把刚才的话写进绩效意见。”
他脸上的肉绷了一下。
“出去。”
下班前,工资条发到邮箱。
应发七千四。
绩效扣款两千。
我点开备注。
缺乏团队意识,影响项目推进。
隔着一条过道,唐俏正在拆花。
行政送来的,祝贺她晋升策划主管。
她举着花束拍照,故意把我拍进背景。
“陈序,头抬一下,别这么丧。以后跟着我,机会少不了。”
我没有抬头。
手机上,是项目奖金制度。
原创策划负责人,两万元。
第二个页面,是她刚发的朋友圈。
配图是我的方案封面。
文字只有一句。
能力决定位置。
我把两张图放进同一个证据目录。
然后新建文档。
量子纠缠营销学。
唐俏经过时,看了一眼屏幕。
脚步停住。
“新方向?”
我按下锁屏。
“没做完。”
她笑了。
“这么防着领导,可不是好习惯。”
我把椅子往里推。
“这次的东西,你最好别拿。”
她低头看我,嘴角抬了起来。
“公司电脑里,有哪份东西是你的?”
【第二章】
那天夜里,我没做正经方案。
我把咖啡灌到发苦,写了一整夜胡说八道。
消费者购买意愿,可以通过品牌粒子同步。
广告未触达的人群,也能受到已触达人群的量子关联影响。
当观测行为介入,潜在需求立即坍缩成订单。
写到这里,我自己停了两秒。
这些句子,只要拆开看,没一句能落到实际业务上。
没有触达,没有传播,没有人际联系,怎么证明订单和广告有关?
我故意在每个环节留下这个缺口。
再套上她最爱用的词。
底层逻辑。
认知跃迁。
跨域协同。
她过去偷方案,也不是整份照搬。
她会把做过的事删掉,把能吹的词留下。
然后在会上说,执行思维和战略思维之间,隔着三个职级。
这一次,我把战略思维喂到她嘴边。
但我没把这份东西放进正式项目库。
我放进了部门内部的概念讨论区。
第一页和页脚,都写着未经验证,不得对外引用,不得作为预算申请依据。
最后一页是自查清单。
核心机制缺乏依据。
没有实验。
没有数据。
不存在可交付成果。
凌晨三点二十一分,我提交了版本。
系统自动留下时间和作者。
我又给高锐、唐俏发了一封邮件。
“概念讨论区新增一份反例草稿,仅供识别伪概念,不建议进入提案。若需讨论,请保留原始风险提示。”
发送前,我盯着收件人看了两遍。
发送后,我没有撤回。
公司有正规流程,我就按正规流程留下东西。
我不指望谁突然长出良心。
我只要他们以后没法说,不知道。
周五上午,唐俏来找我。
“你那个量子营销,展开讲讲。”
我指了指邮件。
“反例。”
“别谦虚。”
“不是谦虚。没有科学依据,也没有业务验证。”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
“陈序,你是不是怕我用了?”
“我已经写明,不能用。”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扣。
“我问的是思路,不是让你给我上课。”
我没接话。
她站了一会儿,走了。
午休时,陆禾过来还我的充电线。
他把线放下,又把手收回去。
“陈哥,那份东西,真的不能用?”
“你看到风险提示了?”
“看到了。”
“那就不要拿自己的名字担保。”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要是领导让改呢?”
我看着他。
“让他发邮件。”
他没再问。
下午两点,概念讨论区弹出更新提醒。
唐俏下载了文档。
十分钟后,她提交了一份新演示稿。
名字叫量子关联驱动品牌增长。
署名,唐俏。
原稿里的风险提示,删得一字不剩。
我翻到最后。
自查清单没有了。
多了一张漂亮的曲线图。
旁边写着,经过三个项目验证,平均转化提升百分之三十二。
我手指停在鼠标上。
那三个项目,恰好是我做过的。
我没有做过这种实验。
更没有算出这个数字。
唐俏在部门群里发消息。
“下周一,公司创新大会,我将汇报下一季度增长模型。感谢团队支持。”
高锐回了一个赞。
随后单独给我发来消息。
“陈序,周一你负责现场翻页。把配合工作做好,绩效还有机会调整。”
我回了两个字。
“收到。”
下班前,我去楼下买了一袋瓜子。
店员问我要什么口味。
“原味。”
她拿起大袋装。
“追剧啊?”
我接过来。
“看演讲。”
【第三章】
周一早上,唐俏把最终版演示稿发给我。
八十七页。
高锐还给她加了个开场。
从个人创新到组织跃迁。
我翻到预算页。
四百八十万。
合作供应商,博丰咨询。
这家公司,我见过。
前三个项目的客户回访和渠道数据,都是他们交的。
当时我问过,为什么原始数据没有随报告提交。
高锐说,供应商有保密协议。
我要求看脱敏样本。
唐俏说,别拿执行层面的细节拖累提报。
我把那几封邮件调出来。
一封封看完,后背贴住了椅子。
量子营销这一页,可以让她丢脸。
四百八十万这一页,已经不是丢脸的事。
我去会议室找高锐。
唐俏正在试话筒。
她穿了新西装,胸前别着公司给讲师准备的麦克风。
“别碰演示稿。”
她先指了指我的手。
“我昨夜改到两点,你要是误删一页,自己负责。”
我没看她。
“高总,这份预算用了我的三个项目作验证依据。我要看验证记录。”
高锐把门关上。
“你现在提这个?”
“还有两个小时,来得及撤掉。”
唐俏把话筒摘下来。
“撤掉?全公司都收到通知了,你让我拿什么上台?”
“拿真的东西。”
她将话筒砸在桌上。
音响轰了一声。
“陈序,别以为离了你,别人就不会做方案!”
我点头。
“那就别用我的项目名。”
高锐抬手,让她停下。
“验证数据是博丰给的。你不是供应商负责人,不了解也正常。”
“他们验证的什么?”
“市场增量。”
“我的草稿周五才上传。他们什么时候做的实验?”
高锐没回答。
唐俏伸手,把投影关了。
“先有实践,后有理论,不懂吗?”
我看向高锐。
“请你确认,我没有参与这次理论验证,也没有审核这份预算。”
他拉开门。
“回去干活。”
我回到工位,打开项目审批系统。
预算附件我能看,审批流我只能看自己参与过的节点。
我输入项目编号。
页面跳了出来。
我的名字,就在里面。
业务验证人,陈序。
确认内容,三个试点项目已完成效果验证,具备扩大投放条件。
确认时间,周五下午五点四十六分。
那时候,我正在楼下买瓜子。
我没有点过这个确认。
我点开附件。
一张手写签名的扫描件。
签名确实是我的。
纸张却不是我签过的那张。
我认得最后一笔旁边那颗黑点。
上个月,办公室打印机漏墨。
我在一张供应商资料接收单上签过名。
接收资料,不代表认可效果。
现在,签名上方的内容变了。
手机震了一下。
陆禾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六个字。
“别替她上台翻页。”
我刚要拨过去,他又发来一张聊天截图。
唐俏在上面说。
“如果老板问原理,就说陈序负责技术部分。他讲得出来,是团队成果。讲不出来,是他验证失职。”
紧接着,是高锐的回复。
“让他站旁边,别给他躲的机会。”
我把瓜子袋放在桌上。
封口撕到一半,停了。
我原本只想看她讲一场笑话。
她却已经替我选好了,出事之后坐哪把椅子。
【第四章】
我没有立刻去找唐俏。
我先给公司法务发了证据保全申请。
审批记录,原始附件,版本历史,操作日志。
四项,一项没少。
我在邮件正文里写明,发现未经本人授权的业务确认,申请暂停相关预算。
法务负责人许宁打来电话。
“你现在能确认什么?”
“签名来自另一张单据。当前确认不是我做的。原始草稿也有禁止引用的标记。”
“不要删除,不要继续改动,也不要往外发客户资料。”
“明白。”
“我去通知财务。创新大会已经开场,先冻结付款,不代表调查结论。”
“我要的就是先别付钱。”
挂断电话,我走进会场。
唐俏坐在第一排。
看见我,她指了指讲台侧边的位置。
“坐那儿。需要解释的时候,你上来。”
我把自己的笔记本放在腿上。
“我已经申请核查业务确认。”
她手里的节目单折了一下。
“你有完没完?”
“没完。”
高锐从后排走过来,压住我的椅背。
“今天周总在,别丢部门的人。”
我转头看他。
“你最好也记住。”
老板周衡坐在中间。
他有工商管理硕士学位,公司的人提起来,常在前面加一句懂战略。
我不指望学历能自动识破胡话。
但四百八十万的预算,他总得问点东西。
唐俏上台后,先讲了十五分钟趋势。
屏幕上的词,一个比一个长。
台下有人举手机拍照。
有人低头回消息。
我捏开第一颗瓜子。
很脆。
第十六分钟,唐俏翻到核心机制。
“传统营销依赖直接触达。量子关联营销,可以突破触达边界,让未接触广告的消费者产生购买行为。”
周衡抬起头。
“靠什么产生?”
唐俏停了半拍。
“品牌之间的关联效应。”
“你说的是口碑传播?”
“不完全是。”
“那是共同渠道的间接曝光?”
“我们讨论的是更底层的认知。”
周衡把笔放下。
“先别讨论底层。你怎么证明,没看广告的人,是因为这份广告买的?”
会场里,键盘声停了几处。
唐俏伸手翻页。
“我们有三个项目的实验结果。”
曲线图出现。
平均转化提升百分之三十二。
周衡看了十几秒。
“对照组呢?”
“在后面的数据包。”
“样本怎么分的?”
“按用户标签。”
“哪几类标签?”
唐俏抿了抿嘴。
她终于看向我。
“这些技术细节,由我们负责执行的陈序补充。”
高锐立刻接话。
“陈序,别紧张,讲一下。”
我把瓜子壳倒进纸杯,站了起来。
“我讲之前,请唐主管确认三件事。”
唐俏握紧翻页器。
“有话上来说。”
“第一,这套理论是你原创?”
“是团队研究,我负责整合。”
我指向第一页。
“这里写的是原创提出,唐俏。”
她看了一眼周衡。
“核心框架是我提出的。”
“第二,三个项目的实验,你看过原始记录?”
“当然。”
“第三,你知道这份东西的原始版本,写着不得对外引用,不得申请预算?”
她抬起下巴。
“陈序,你别拿你那点没做完的草稿,来碰我的完整方案。”
台下有人转过头。
我走到讲台前,接上自己的电脑。
唐俏伸手要拔线。
“大会有流程,你凭什么——”
“让他放。”
周衡开了口。
屏幕亮起。
我没有先放自己的草稿。
我先放了唐俏刚才的回答。
原创。
看过原始记录。
完整方案。
三行字。
“会务正在录像。这三个回答,请保留。”
唐俏嘴唇动了动。
我翻到下一页。
公司版本库里,周五凌晨三点二十一分的提交记录。
作者,陈序。
第一页,未经验证。
最后一页,没有实验,没有数据,不存在可交付成果。
会场里响起一声没憋住的笑。
唐俏猛地转头。
笑声停了。
她指着我。
“你故意设局!”
我看着她。
“我写了不能用,你为什么用?”
“你明知道我要做汇报!”
“所以我给你发了邮件。”
邮件被投上屏幕。
收件人里,有她,也有高锐。
周衡扭头看向高锐。
高锐往前走了两步。
“周总,员工之间存在误会。陈序可能对署名——”
“我问的是预算。”
周衡指向屏幕。
“四百八十万。谁把一份反例草稿,变成了经过验证的项目?”
唐俏的指尖从翻页器上滑了下去。
塑料壳落地,响了一声。
我弯腰捡起来,放到她面前。
“先别急。你替我签的那份确认,还没讲。”
【第五章】
唐俏没有当场倒下。
她转身抓住了最能救她的那句话。
“既然原稿是你写的,项目也是你做的,验证出了问题,为什么只找我?”
高锐接得很快。
“周总,不能只看谁站在台上。陈序负责底层资料,唐俏负责汇报,两个人都要查。”
“可以。”
我把审批页放出来。
“先查这份签名。”
许宁推门进来,身后跟着财务负责人沈仪。
她没有站到我旁边。
她直接走到台前。
“涉及预算和签署争议,建议终止当前提报。相关材料已经申请保全,任何人不得继续修改。”
周衡点头。
“照办。”
唐俏吸了口气。
“那他也得停职。他故意写假材料,诱导公司决策。”
我看向她。
“请把风险提示完整读一遍。”
她没读。
许宁合上电脑。
“会后分别询问。陈序,你的工作账号先暂停编辑权限,相关人员一样处理。”
我点头。
唐俏却没有点头。
“我下午还要见客户。”
“改由其他人对接。”
“客户认我!”
沈仪把一份打印件放在桌上。
“那就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博丰在预算尚未批准时,已经发来了预付款催收函。”
高锐伸手去拿。
沈仪按住纸。
“我是在问项目提报人。”
唐俏看着高锐。
他没看她。
散会后,我回工位拿水杯。
登录界面已经退出。
刚才还停着键盘的同事,这会儿都在敲字。
有人在群里发了一个长消息,又撤回。
陆禾的位置空着。
我走到茶水间,听见唐俏在里面打电话。
“他早就想报复我。”
“对,故意编一份假的,等我用。”
“他有心理问题,平时就不跟人说话。”
我推门进去。
她按住手机。
“偷听?”
“这是公共区域。”
我拧开水龙头,洗掉手上的瓜子碎屑。
她挂了电话。
“你以为闹这一场,公司会留你?”
我抽出纸巾。
“你以为不闹,我就能活?”
她盯着我,把声音压低。
“陈序,别装。你不就是要钱吗?项目奖我分你一半。这件事到此为止。”
“六个项目,十二万。”
“你胃口别太大。”
“那是制度上写的,不是我临时报的价。”
她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拍。
“没有我汇报,你的东西值十二万?”
我擦干手。
“你刚才汇报了。结果大家都看到了。”
她抓起杯子。
杯底砸在台面上,水溅到我袖口。
我退了一步。
“摄像头在门口。”
她的手停住了。
下午三点,人事找我谈话。
桌上摆着一份离职协议。
补偿两个月工资。
另附一条,不得就本次事件向任何第三方作出不利于公司及相关人员的陈述。
我把纸推回去。
“谁拟的?”
人事主管说:“公司也是为你考虑,事情闹大,对你履历不好。”
“我问谁拟的。”
她把笔帽扣上。
“高总提出的处理建议。”
我起身。
“请走公司邮箱发我。我会一并交给法务。”
她挡住门。
“陈序,你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敌人。”
我低头看了看她的手。
“那就别拿门挡我。”
她让开了。
走出会议室,我去找许宁。
助理拦住我,说她正在开会。
我站在门外等。
空调风直吹后颈,湿了的袖口贴着手腕。
门里不时传出椅子挪动的声音。
手机上,部门群又跳出一条消息。
高锐要求全员提交情况说明,重点写陈序近期是否存在消极怠工、恶意对抗行为。
我把这条消息转给许宁。
随即补了一句。
“我不拒绝调查,但请别让被调查的人,组织我的证词。”
门很快开了。
许宁伸出手。
“离职协议给我看。”
我把拍下的照片递过去。
她看完,给人事拨了电话。
“停止个别谈话。后续访谈由法务统一组织,不经过高锐。”
我刚要开口,她抬起另一只手。
“你也有问题要回答。为什么写这份草稿?”
“我想让偷我方案的人,当着所有人的面讲不明白。”
“你承认有报复动机?”
“承认。”
她盯着我。
“但我不承认,别人删掉警告,补造实验,挪用签名,都该算到我头上。”
许宁把手机放下。
“那就一项项证明。”
【第六章】
当晚七点,陆禾才回我电话。
背景里有公交报站声。
“陈哥,我能见你吗?”
我让他留在公司楼下。
玻璃门里面有摄像头,旁边还有值班前台。
我不想再多一条串供的说法。
陆禾来了,手里捏着一份转正评价表。
边角被折烂了。
“截图是我发的。”
“我知道。”
“你签名那件事,我也知道一点。”
我没催他。
他把表放在桌上。
上面有唐俏的批注。
服从性不足,暂缓转正。
“周五,她让我从资料接收单里提取签名。我问用途,她说补项目归档。”
“你提了?”
“提了。”
他的手搓着裤缝。
“后来她让我删掉原来的接收说明,我才觉得不对。我说不合适,她就把这个发给我。”
我看了一眼评价表。
“所以你还是改了。”
陆禾低下头。
“我房租刚交,家里还以为我已经转正。”
“这不能替你免责任。”
他肩膀缩了一下。
我把手机拿出来。
“但你现在能决定,下一份说明还要不要替她写。”
他抬起头。
“你会帮我吗?”
“我会把你主动说明的时间记下来。其他的,由调查决定。”
他咬着嘴唇,拿起手机。
屏幕上,是唐俏刚发来的消息。
让他确认,所有附件均由陈序提供。
陆禾点进输入框。
敲了几个字,又删掉。
我没有看他的屏幕。
过了半分钟,他把手机放到桌上。
“我发给法务了。”
他发的不是求情。
是那份原始接收单,以及完整的工作指令记录。
第二天,许宁让我参加事实核对。
信息技术负责人也在。
他把系统操作流程摊开讲。
“业务系统里这个节点,不是本人电子签署。它允许部门负责人代录确认人,再上传附件。页面显示的是业务责任人,不是实际操作人。”
我指着屏幕。
“实际操作人是谁?”
“唐俏。节点由高锐复核通过。”
“能导出原始日志?”
“正在做封存副本,会附提取记录。”
我松开一直扣着的手指。
许宁没有让我高兴太久。
“现在只能证明谁录入。唐俏说,你口头同意过。”
“她说在哪儿?”
“周五下午,小会议室。”
“几点?”
“五点二十到五点四十。”
我把周五发给高锐的邮件调出来。
五点二十八分。
我当时补发了一次风险确认,要求不得将草稿作为实际业务方案。
许宁读完,点了点头。
“这封邮件有用。但我们仍然需要核验她说的口头授权。”
“还有原始接收单。”
“已经拿到。”
她把两张纸并排放下。
一张写接收资料。
一张写验证通过。
签名旁边,那颗打印机留下的黑点,连边缘都相同。
信息技术负责人把图放大。
“嵌入的是同一张图片。”
门外响起两下敲门声。
沈仪进来,把三本项目账册放到桌上。
“别只盯着新预算。前三个项目,博丰已经拿走一百八十万。”
我翻开第一页。
服务项目里,多了用户分组实验和跨渠道归因验证。
“这两项,我没申请过。”
“你的成本测算里没有。”
沈仪看着我。
“高锐的最终采购单里有。”
许宁问:“供应商交付呢?”
“汇总报告有,底稿迟迟不交。我们按合同发了核查通知,对方要求延期。”
“给了多久?”
“明早十点前。”
信息技术负责人忽然抬起头。
“还有一件事。项目组前几天提交过数据平台停服申请,明早九点半生效。”
我翻账册的手停了。
“什么平台?”
“博丰提供的回访底稿平台。停服后,普通账号进不去,线上附件按协议进入清理流程。”
沈仪把账册合上。
“谁批准的?”
他看向操作记录。
“高锐。”
会议室里,空调发出一声换挡的响动。
我抓起桌上的笔。
“别等十点了。先把底稿留住。”
【第七章】
许宁没有让我去抢账号。
她当场联系采购和供应商法务。
合同有交付底稿留存条款,也有争议期间的保全义务。
停服可以停。
资料不能删。
对方起初说,负责人不在。
许宁把电话切到免提。
“请记录,贵司已收到正式争议通知。任何后续删除行为,我们都会单独追究。”
那边安静了几秒。
“我联系负责人。”
沈仪拿起另一个电话。
“博丰尚未结清的尾款,全部暂停。不是抵销,不是罚款,是合同争议下暂停审核。”
她挂断后,看向我。
“你的三份原始预算,今晚能核对完吗?”
“可以。”
“账号没恢复,资料由技术人员提供只读副本,不准自行改。”
“可以。”
我们在会议室坐到凌晨。
纸一张张铺满桌面。
我以前做项目,先算每个动作花多少钱。
唐俏汇报时,最嫌弃这一块。
“密密麻麻,谁看?”
现在,沈仪就在看。
她用笔圈出一行。
“线下回访八百人,预算八万。供应商交付为什么变成两千人,收费二十八万?”
“我提交的是八百人。后面的变更,我没见过。”
“谁验收?”
我指向签字处。
唐俏。
再往下。
渠道清洗服务,十二万。
原方案没有这一项。
独立验证服务,十六万。
原方案也没有。
沈仪没说什么,只在纸上打了三个圈。
早上八点四十,供应商传来第一批底稿。
不是他们老板发的。
是项目财务负责人,通过公司指定渠道交过来的。
邮件抄送了他们自己的法务。
九点零五分,我看到那份所谓分组实验。
实验组,三百一十七个用户。
对照组,也是三百一十七个用户。
我往下拖动。
第二列,用户编号。
顺序一模一样。
我抬起头。
“这两组,是同一批人。”
技术人员接过鼠标,做了比对。
全量重合。
沈仪皱起眉。
“会不会是编号重新编码?”
“如果重新编码,购买时间和订单尾号不该也一样。”
我把两列并排。
九点十二分。
四位尾号。
连退款标记都没变。
他们把一份历史订单复制了两遍。
改了组名。
又改了汇总栏里的数字。
许宁让技术人员保存核验过程。
“结论先写数据无法支持实验,不要越过证据下判断。”
我点头。
“那就请他们解释。”
十点,核查会开始。
唐俏和高锐坐在对面。
她一进门,就盯着我眼下的青色。
“昨夜忙着编故事?”
我把两份表推过去。
“忙着找你看过的原始记录。”
她翻开第一页,手指顿住。
高锐先开口。
“供应商的数据质量问题,不能全部归责于内部员工。”
沈仪放下第二份材料。
博丰的关联关系申报。
未申报。
工商登记及合同联系人核验附件。
博丰的实际负责人,是高锐的表弟。
高锐背离开了椅子。
“亲戚开公司,不代表不能合作。”
许宁点头。
“对。所以问的是,你为什么没有申报,也没有回避评审?”
“当时流程紧。”
“连续三个项目,流程都紧?”
他不说话了。
唐俏把表往前一推。
“数据是供应商做的,我只看结论。”
我打开会议录像的转写记录。
“昨天,你说看过原始记录。”
“我看过汇总。”
“那你为什么回答当然?”
她转向周衡。
“周总,这种场合谁都会紧张。我又不是做统计的。”
周衡没接她的话。
他拿起一份采购记录。
“这笔用户实验,谁提出的?”
唐俏看向高锐。
高锐把杯子移开。
“业务需求,是唐俏报上来的。”
唐俏猛地站起来。
椅脚刮过地面。
“明明是你说,加两项服务才能把采购额做上去!”
高锐抬头。
“你说话负责。”
“我负责?你让我签字的时候,说出了事你担着!”
她抓起手机,解锁两次,手都没对准。
许宁按下录音设备的标记键。
“请继续。具体哪笔,什么时间,什么服务。”
唐俏的嘴张着,忽然停住。
高锐看了她一眼,又转向周衡。
“现在追究这些,最坏的结果是客户丢掉。新季度提案只剩三天,现有客户对接、供应商关系,都在我这里。”
周衡抬起眼。
“你在提醒我,还是在要挟我?”
“我在讲现实。”
高锐把工牌摆到桌面上。
“陈序会写几页东西,不代表他能把生意接下来。查掉我们,谁交付?”
他终于看向我。
“你吗?”
【第八章】
我没有说我能。
我先问了三个问题。
“客户要的,还是原来的获客项目?”
周衡说:“是。”
“现有合同允许我们直接和客户核对数据?”
许宁翻了一下合同。
“有授权范围,不能超出。”
“唐俏有没有向客户承诺量子营销?”
唐俏咬住嘴唇。
沈仪把客户往来邮件放出来。
“还没有。她准备等内部预算通过,再对外提。”
我点了点头。
“那客户的需求没变。变的只是你们塞进去的东西。”
高锐嗤了一声。
“说得轻巧,三天,你拿什么交?”
“先拿一份不撒谎的方案。”
我看向周衡。
“我不承诺三天证明全年效果。我能交清楚预算、假设、测量方式和试运行安排。客户接不接受,要当面谈。”
“需要什么?”
“恢复必要的只读权限,指定一个不受高锐指挥的项目联系人,客户资料按授权使用。还有,我过去的奖金争议,不得拿来交换这次救场。”
周衡看了我几秒。
“最后一条,交法务和人事单独处理。”
“请写下来。”
他转向许宁。
“形成会议纪要。”
高锐把工牌拿了回去。
他没有再开口。
当天下午,我第一次以方案负责人的身份,直接坐到客户面前。
客户负责人赵洁翻开我的三页材料。
“以前不是唐主管来吗?”
我说:“这次由我讲执行和测量。”
“你负责哪部分?”
“前六期活动的策划和现场调整。”
她抬起头。
“会员活动那次,下雨以后改成门店预约,是你?”
“是。”
“她跟我说,是她在机场临时想的。”
我把当天的工作记录翻出来。
“不在机场。在仓库,纸箱漏水,我蹲着改的。”
赵洁没笑。
她拿出手机,翻到一张现场照片。
我蹲在地上,电脑放在空箱子上。
裤脚湿了一截。
她把手机扣回桌面。
“行,今天你讲。”
我没有讲新词。
我把客户现在的钱,花在哪些地方,一项项列出来。
哪些触达能记录。
哪些订单能核对。
哪些效果暂时不能归因。
哪些预算,必须等试运行数据出来再决定。
赵洁拿笔敲了敲第三页。
“你这份,没写增长百分之三十。”
“还没测,不能写。”
“那我怎么向老板交代?”
“交代试验花多少钱,最多损失多少,什么条件下停止。不是先写一个数,再让数据配合。”
她往后靠了靠。
“以前没人这么跟我讲。”
“可能讲了,不好批钱。”
她盯着我,过了几秒,把材料重新摊开。
“那就先批试运行。全量预算不批。”
从客户那里出来,手机上多了十几个未接电话。
都是唐俏。
我没有回。
到公司时,她堵在电梯口。
妆有一块没补匀,手里还捏着一张纸。
“我们聊聊。”
“去法务会议室。”
“你现在跟我说话,也要带人?”
“对。”
她抬手想拉我袖子,又收了回去。
“我已经停职了。你还想怎么样?”
“核对六次署名,追回扣款,说明签名问题。”
“我给你道歉。”
“先把你说我消极怠工、编造材料的消息撤回,再向收到消息的人更正。”
她看着我。
“你非要让我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我按下电梯键。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只会写素材。”
她的眼泪掉下来。
“我家里都知道我升职了。我妈把照片发到亲戚群,我要是被开除——”
电梯门开了。
我没有进去。
“你删我名字的时候,问过我家里知道什么吗?”
她攥住那张纸。
纸面上,是一份情况说明。
她愿意承认署名处理不当。
但后面写着,双方存在沟通误会,签名使用经过口头同意。
我把纸放回她手里。
“这不是道歉。”
她哭声停了一瞬。
“你要是签了,高总愿意把十二万补给你。你再往下查,一分钱也未必拿得到。”
我走进电梯。
“那就查。”
门合上前,她伸手按住门缝。
“陈序,你以为周总真会替你出头?”
我看向她。
“我没把证据交给他一个人。”
【第九章】
最终核查会,安排在周四下午。
上午,许宁把已经核实的部分发给相关人员,给每个人留了书面回应的机会。
高锐回了九页。
唐俏回了两页。
我回了四个字。
按记录核对。
下午两点,会议室坐满了人。
周衡、财务、法务、人事,以及参与相关项目的部门代表。
客户资料做了遮挡。
涉及个人账户的部分,只在调查组范围内出示。
许宁先说规则。
“今天区分三类事项。已经核实的事实,仍有争议的事项,以及需要移交外部程序处理的问题。谁提出反驳,就对应具体材料。”
高锐坐直了。
“我先声明,陈序写那份东西,主观上就是恶意。”
我点头。
“我想反击偷我方案的人,已经说过。”
他转向周衡。
“你听见了。”
我把原始邮件放出来。
“但我没有申请四百八十万,没有补实验,没有删除警告,也没有把别人的签名贴上去。”
许宁指向第一组材料。
“草稿动机和后续行为,分别评价。现在核对风险提示的接收及删除过程。”
技术人员打开版本差异。
第一页的提示,被唐俏删除。
末页的自查清单,被唐俏删除。
新增实验数据,操作人,唐俏。
她捏着笔。
“我收到供应商报告后,认为已经补足验证。”
“报告形成时间?”
“周五。”
“底稿时间?”
“供应商给的。”
许宁翻到下一页。
供应商提交的说明,承认该报告系根据内部联系人要求补制,未开展所述分组实验。
后面附着完整的工作邮件。
唐俏的要求写得很短。
“不要写待验证,周一要上会。照前三期增长数据补个实验口径。”
她手中的笔滑到桌沿。
“我说的是整理,不是造假。”
我把两份重合的实验表放上屏幕。
“同一批人,被写成互不接触的两组。你说看过,就得解释。你说没看过,就得解释为什么确认。”
她转向高锐。
“你知道这份报告怎么来的。”
高锐没接。
“业务细节由主管负责。”
唐俏站了起来。
“你现在说主管负责?”
许宁抬手。
“坐下。下一项,签名。”
原始接收单出现。
篡改后的验证单出现。
操作记录出现。
陆禾走到桌前。
他手里拿着自己签过名的情况说明。
“图片是我提取的。唐主管说补归档。我发现用途变了以后,没有及时拒绝,这是我的责任。”
唐俏盯着他。
“我什么时候说过改用途?”
陆禾点开工作聊天。
“这里。你说,把接收说明删掉,签名留着,上面换成已验证。”
她伸手去抓他的手机。
陆禾退了一步。
许宁站起来。
“材料已经封存,不要碰。”
唐俏的手僵在半空。
高锐把视线移向窗外。
她转过去,声音发紧。
“你说过只是内部流程,不会有问题。”
高锐终于看她。
“我让你把流程做完整,没让你冒用签名。”
唐俏嘴唇哆嗦了两下。
“你让我留陈序做验证人!你说他写的方案,责任就该挂他!”
她把手机砸到桌上。
“邮件里都有,你以为我全删了?”
许宁让她打开原邮件,不接收只截一半的图片。
唐俏一封封翻。
高锐伸手拿水杯,杯底撞在桌边。
水洒到他的袖口。
邮件投上屏幕。
原始主题,预算材料补充。
完整上下文里,高锐要求把陈序列为业务验证人,并让唐俏自行补齐附件。
后面还有一句。
“别让他参与最终提报,他会抠数字。”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我看着那行字。
原来我并不是不值钱。
我只是太容易把他们多拿的钱算清楚。
沈仪接过投影。
“下面是已付款核查。博丰三个项目共收款一百八十万。根据目前拿到的交付材料、第三方执行凭证及供应商自认,存在九十六万元无法对应实际服务。”
高锐立刻开口。
“无法对应,不代表没有服务。”
“对,所以未作最终损失结论。公司已经发出退款及补充举证要求。”
沈仪翻页。
“但供应商同时提交了两笔对唐俏的咨询费用支出凭证,合计十八万。唐俏,你是否收过?”
唐俏脸上的粉蹭在指尖。
“那是我业余做的咨询。”
“咨询合同呢?”
“口头约定。”
“成果呢?”
“我提供的是经验。”
“时间呢?”
她看着桌面。
两笔支付时间,分别在两个项目验收之后。
沈仪没有继续逼问。
“这部分公司不会自行作刑事结论。相关线索和材料,依法移交。”
唐俏抬起头。
“什么意思?”
没人替她把那两个字说轻。
她看向高锐。
高锐正在翻自己那九页说明。
纸越翻越快。
她伸手抓住他的手腕。
“你说只要预算过了,后面就能补回来。”
高锐甩开她。
“别胡说!”
“你现在让我一个人认?”
她嗓子拔高,椅子撞上后面的柜门。
“是你说陈序没背景,闹不起来!是你说他缺钱,扣两个月绩效就听话!”
我手里的笔停住。
周衡抬头看向高锐。
“这句话,你说过?”
高锐张了张嘴。
“管理过程中的话,被断章取义了。”
我把工资条放到桌上。
“那就把章补全。扣我两千,依据是什么?”
人事翻出绩效底表。
只有结论。
没有具体工作差错。
协作投诉的提交人,是唐俏。
审批人,是高锐。
周衡揉了揉眉心。
“撤销这次扣款,重新核算。”
我没坐下。
“还有六个项目。”
六份原稿,六组版本历史,六段客户往来记录。
一份份放上屏幕。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替我说话。
但他们发过的邮件,不会因为今天不说话,就消失。
赵洁提供的项目确认也在里面。
她确认了我参与的关键节点,没有替我夸大,更没有替我包揽其他人的工作。
方案是谁提出,谁修改,谁落地,谁汇报。
拆开以后,清清楚楚。
唐俏抬起头。
“我也做了汇报。”
我点头。
“你可以拿汇报的功劳。”
我翻到那六个被改掉的署名。
“但不能把我的拿走。”
周衡看了很久。
随后,他把原先摆在唐俏面前的项目负责人名单抽了过来。
“更正项目记录,按制度核发陈序应得的原创策划奖金。已经错误发出的部分,由公司另行处理,不能等追回了才给他。”
我看向许宁。
她把这句话写进纪要。
“还有一项。”我说。
周衡抬头。
“大会上,唐俏说我验证失职。部门群里,高锐要求大家找我消极怠工的证据。这两件事,要在原范围内更正。”
唐俏摇头。
“陈序,钱已经给你了。”
“那本来就是我的。”
她的肩膀往下塌。
“你一定要把我逼到这一步?”
我把那封禁止引用的邮件重新调出来。
“我给过你不拿的机会。”
又调出她承认原创的会议录像。
“我给过你不认的机会。”
最后,是她让我签的情况说明。
“昨天,你还想让我替你认。”
她坐不稳,扶着桌沿,往下滑了一截。
纸巾被她揉成一团,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退钱。我全退。”
许宁把待签的事实核对表推过去。
“先看清楚。认可的签字,有异议的逐项写明。”
唐俏没有接。
她转向周衡,喃喃地说自己只是想升职。
周衡把她的提报材料合上。
“你想升职,可以拿自己的工作来。”
高锐站起来。
“我不同意现在就作处理。我对公司有贡献,也有客户资源。”
周衡看着他。
“客户今天已经确认继续试运行。由陈序负责方案,财务和客户共同核验结果。”
高锐的手压在桌沿。
他看向我。
我没有避开。
“你的客户资源,我用三页纸接住了。”
他的嘴动了一下,没出声。
会后,人事按公司流程分别通知停职调查及后续处理安排。
涉及违纪、劳动关系和违法线索的部分,各走各的程序。
没人能靠在会议室哭一场,就把纸上的字擦掉。
我收起电脑,走到门口。
唐俏忽然叫我。
“陈序。”
我回头。
她攥着那份被更正的项目名单,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我看了一眼纸上刚补回去的名字。
“以前,你也没问过我是什么人。”
【第十章】
拿到更正通知那天,唐俏的花还摆在工位上。
水已经浑了。
行政来收工牌,她把桌上的东西装进纸箱。
手镯碰到杯子,叮了一声。
没人围上去安慰。
也没人去砸她的东西。
她看了一圈,最后停在陆禾面前。
“我以前没少带你吧?”
陆禾把手里的文件放下。
“你教我改过别人的签名。”
唐俏嘴角动了动。
他没有低头。
“我接受处分,也把事情说清楚。以后我不这样做。”
她抱起纸箱,转身走了。
高锐没有回来收东西。
人事通知他按约定时间办理交接。
他的项目审批权限已经撤掉。
博丰提交了第一笔退款回单,剩余争议款进入追偿程序。
许宁给我看进展时,把涉及其他人的隐私部分遮住了。
“你是被冒用签名的人,需要补充材料时,会联系你。其他部分,等正式结果。”
我点头。
“我不在网上替谁判。”
她把一份文件递过来。
“这是你的。”
六笔奖金,十二万。
撤销绩效扣款,两千。
加班争议另附核算表,按已经核验的记录处理。
我拿笔,先看付款日期,再看有没有捆绑放弃其他权利的条款。
许宁等我看完。
“没有让你原谅谁。”
“那就好。”
我签了字。
手机银行的到账提醒是在下午响的。
十二万两千元。
我盯着那个数字,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好一会儿。
不是谁赏的。
是六个项目,几十次修改,一趟趟跑出来的。
我把消息关掉,给自己点了一份正常价的午饭。
没凑满减。
没等临期券。
饭送到时,周衡来找我。
他没有让助理叫我去办公室。
他站在工位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岗位建议书。
“新项目组,想让你负责。”
我放下筷子。
“负责什么,权限到哪里,预算谁批,署名怎么定?”
他把建议书翻到第二页。
“你看。”
我没有立刻接。
“周总,之前我发过申诉邮件。”
他停了一下。
“我查到了。邮件被按部门管理争议转回高锐处理,后面没有跟踪。”
“转回给被申诉的人。”
“是。”
“那不是唐俏一个人能做成的事。”
周衡把建议书放低。
“这个责任,公司要认。我已经要求投诉不再原路退回,被投诉人不得参与事实调查。”
“写进制度了吗?”
“修订版今天公示。”
我这才接过建议书。
薪资提高。
项目署名按贡献登记,修改要留记录。
奖金由项目成员确认,不能由直属负责人单方改名。
业务确认与系统操作人分开显示。
代录不能替代本人签署。
我翻到最后。
“我还要一条。不同意预算,不得直接作为协作能力差的依据。”
周衡拿起桌上的笔。
“补。”
我没签。
“正式版本出来,我再看。”
他点了点头。
以前高锐说我不好管理。
后来唐俏说我不懂配合。
现在,周衡把纸收回去,说改完再发我。
原来人不是只能学着低头。
桌上的字,也能改。
客户试运行的复盘安排在下周三。
赵洁带来了实际订单和退货记录。
没有百分之三十二的增长。
有一条渠道表现不错。
有两条没达到预期,被我当场划掉。
赵洁看着被划掉的预算。
“你就这么砍了?后面可就少收一部分服务费。”
“测出来不行,就该停。”
她把笔递给旁边的人。
“剩下那条继续。下一阶段预算,按这个来。”
会议结束,她拍了一下那份三页方案。
“这次知道找谁了。”
我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交接栏。
一笔一画。
没有缩在备注里,也没有藏在执行人员那一页。
回公司时,陆禾正拿着一份新草稿等我。
他受到书面处分,转正延期,重新做了一轮合规培训。
这几天,他递什么东西,都会先问一句用途。
“陈哥,供应商让我先签验收,说数据明天补。”
“你怎么回的?”
“让他们先交数据。没交,不签。”
“那就对了。”
他把草稿翻开。
第一页,作者写着陆禾。
下面一行,指导与审核,陈序。
我拿起笔。
他手指一下绷紧。
“这里要改吗?”
我划掉了一句没有依据的增长预测。
“改这个。名字留着。”
他看了看封面,又看了看我。
“好。”
下午,新项目组第一次内部提案。
有人把封面模板发到群里,习惯性地写了负责人统一署名。
我让他改。
“谁写的,谁的名字在上面。汇报的人,不自动拥有所有功劳。”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随后,有人说:“那我上个月做的访谈,也能补进去吗?”
“能。拿记录来。”
第二个人抬起头。
“我做的数据清洗呢?”
“同样。”
大家开始翻文件。
不是找谁的问题。
是找自己做过的事。
我把电脑接上投影。
屏幕上,量子纠缠营销学还在最近访问里。
有人看到,没忍住笑了。
“陈哥,这套理论还留着?”
我点开文件。
第一页,风险提示还在。
最后一页,没有实验,没有数据,不存在可交付成果。
我把文件移进内部培训目录。
文件名改成,未经验证的概念为什么不能拿去花钱。
然后打开今天的正式方案。
封面上,是每一个参与人的名字。
陆禾把一袋瓜子推到我手边。
原味。
我拆开,倒进桌上的纸盘。
“今天不看笑话。”
我把翻页器递给真正写方案的人。
“讲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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