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锈钢油瓢砸在后厨的防滑红砖地上,溅起一滩暗红色的油星子。
几滴油甩在灶台边的白瓷砖上,非但没有顺着砖面滑下来,反而挂出一道粘稠发乌的油痕,散出一股连浓烈香精都压不住的酸败腥气。
“陈默,你疯了?这可是今天上午要送去金勺杯总决赛现场的秘制老油,一桶值三千八,你敢给我掀了?”刚换上一身镶金边总厨服的刘耀祖怪叫一声,慌忙拿抹布去盖旁边那口敞着口的大号蓝色塑料桶。
可他动作再快,塑料桶底沉淀着的一层黑褐色油渣,还是露在了日光灯底下。
我站在头灶前,身上还穿着平时上下班的深蓝旧夹克,右手握着那把跟了我五年的九寸桑刀,虎口处那道月牙形的陈年烫疤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我瞥了一眼刘耀祖手腕上那块金晃晃的新表,又抬头看向刚推开后厨弹簧门、手里盘着一对核桃走进来的酒楼老板王德发。
“三千八一桶?”我用刀背磕了磕灶台边的豁口白瓷碗,发出两声脆响,“王老板,城南老鸦山黑作坊一块二一斤收来的三道回锅废油,拿工业火碱洗了一遍,套个锦绣江南的封条就敢涨到三千八了?”
王德发手里盘着的核桃停了下来。他那张平时见谁都带三分笑的胖脸上,肥肉抖了抖,转身把后厨的弹簧门反锁上。
“小陈啊,话不能说得这么难听。”王德发背着手走到我跟前,粗短的食指点了点桌上的出品签字单,“什么回收废油?这在咱们行当里叫古法循环老油。你跟了我三年,咱们锦绣江南今年要评全市非遗餐饮示范店,只要今天上午在金勺杯拿到金奖,三十万扶持资金一到账,我少不了你的好处。你现在乖乖在主厨出品单上签个字,待会儿让耀祖去台上领奖,大家都体面。”
“我报名的参赛菜谱,是我师父传下来的《太极清汤红油双味鱼》。”我盯着桌上的出品单,声音发冷,“你们倒好,嫌吊清汤费老母鸡、片蝴蝶片费工夫,背着我把清汤砍了,改成全用这桶腥臭回锅油泡出来的《古法沸腾江团》,还要我签字背书?”
王德发拍了拍我的胳膊,话里带上了敲打的意思:“手艺好是好事,但做人得懂变通。光靠你平时非要用压榨头道菜籽油、凌晨四点起来熬老母鸡高汤,一斤油成本十七块五,我这酒楼喝西北风去?”
旁边的刘耀祖立刻挺起腰板,扯了扯那件不太合身的总厨立领,皮笑肉不笑地接话道:“就是啊,前师父。现在讲究的是降本增效,王总昨晚已经正式升我当行政总厨了。当初报名时虽然挂了你的名字和菜谱,但今天这桶红油可是我熬了半宿调出来的,刚才几个帮厨闻了,都夸比你以前熬的香!我看你就是嫉妒王总让我上台领奖,故意在这儿找茬!”
看着刘耀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我心里一阵发冷。三年前刘耀祖从乡下出来,饿得在后巷垃圾桶边蹲着,是我看他可怜,求着店里收他当学徒,手把手教他切墩、抓码、吊高汤。结果上个月我因为拒用冷库里那批变质发酸的僵尸冻肉跟王德发起了争执,刘耀祖转头就去王德发屋里献策,主动揽下了这套从黑作坊买回锅废油、拿火碱和香精翻新充当参赛底油的脏活。
“比我熬的香?”我气笑了,伸手从蓝色塑料桶内壁刮了一指头半凝固的红油,一把攥住刘耀祖的衣领,将那根沾满暗红油膏的手指往他嘴边凑去,“既然这么香,来,当着王老板的面,你先盛半碗喝下去。只要你敢喝,我立刻在出品单上签字!”
“你干什么!松手!别弄脏我的总厨服!”刘耀祖被那股直冲鼻腔的焦腥味混着廉价香精味熏得直往后缩,扯着嗓子朝门外大喊,“保安!快来人啊,陈默在后厨动手了!”
弹簧门被猛地撞开,四个手持胶棍的保安冲了进来,一左一右拦在了我身前。
王德发脸上的假笑彻底收了起来,阴沉着脸压低声音道:“陈默,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也不看看今天台上坐着的李副会长和赵主厨是谁请来的贵客,轮得到你在这儿替评委操心?既然你不肯在出品单上签字,现在就给我卷铺盖走人!”
他转头冲跟进来的账房会计一挥手:“按店规,主厨在比赛前无故罢工、损坏酒楼备赛原汤,这个月工资和五千块押金全扣光!再去江城同行群里发个通知,就说陈默手脚不干净,偷拿后厨名贵干货被当场辞退!我倒要看看,在江城这片地界上,没我王德发发话,哪家馆子敢收你!”
刘耀祖得意洋洋地跑到墙角的更衣柜前,一把拽开我的柜门,将我叠在里面的两套旧厨师服、装着厨刀的粗帆布包,还有一只牡丹花纹的老式搪瓷缸全抱了出来,推开后厨的卷帘铁门,直接往后巷的臭麻袋堆上一扔。老式搪瓷缸哐当一声磕在青砖棱角上,崩掉了一小块白瓷漆,缸盖咕噜噜滚到了旁边运油小货车的后轮底下。
两个保安推搡着把我赶出后门,哗啦一声拉下了沉重的卷帘铁门。隔着铁门,里头传来王德发和刘耀祖志得意满的吩咐声:“耀祖,把出品单上陈默的名字划掉改写你的,让杂工把那两桶油从前门搬上车,十点前送到市政广场,别耽误了吉时!”
我站在冷风嗖嗖的后巷里,没有拍门,也没有争吵。我走过去,先从麻袋堆上拾起那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粗帆布刀袋背在左肩上,又弯下腰,在运油小货车后轮旁捡起那只掉了瓷的牡丹搪瓷缸和缸盖。
趁着蹲在车尾系鞋带的工夫,我伸出右手食指,不着痕迹地摸了摸货车后保险杠内侧的凹槽。那里吸着用黑胶布缠好的一枚纽扣大小的黑色方盒,指示灯还在极轻微地闪烁着绿光。
我收回手,吹了吹搪瓷缸上的灰尘,低头看着缸底印着的那四个红釉小字:食不欺心。这只印着“一九八五年全国烹饪技术表演鉴定会留念”的搪瓷缸,是我师父林国栋临终前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这时,小货车前头传来杂工搬桶上车的闷响。我退到巷口阴影里,掏出手机连拍了两张蓝色塑料桶装车的清晰照片,连同一条定位链接,发给了一个三天前刚存进通讯录的省城号码,只附了六个字:“油已装车,收网。”
一街之隔的市政中心广场早已人山人海。广场中央搭起了气派的露天大舞台,几台高清摄像机正对着两侧的巨幅LED大屏幕同步直播。舞台东侧最显眼的展位上立着一幅三米高的易拉宝宣传画,王德发和刘耀祖并肩站在一起,双手抱胸,上面印着一行烫金大字:“锦绣江南携秘制古法沸腾江团,冲击金勺杯最高荣誉!”
十点一刻,我走到广场西侧的便民饮水点旁,接了半缸子温水,将那只八五年的牡丹搪瓷缸端端正正地摆在饮水台面上。
不到两分钟,警戒线内侧的贵宾通道口快步走出一个穿着白色西装套裙、挂着总导演工作牌的干练女人。她目光一扫饮水台,一眼便看见了我手边的牡丹搪瓷缸,以及我左肩上背着的老式粗帆布刀袋,立刻快步迎了过来。
“是陈默师傅吧?”女人压低声音,核对了一眼搪瓷缸底“食不欺心”四个红字,长长松了一口气,“我是文旅局抽调来的赛事总监苏晚晴。唐老先生昨晚收到您的实名举报信后,连夜从省城赶过来了!”
苏晚晴递给我一张红色的五号特邀监察证,语速飞快地低声道:“为了防止打草惊蛇让对方临时换油毁证,唐老按您的建议,在评委席增设了一个拥有一票否决权的五号盲测监察席。另外,食药环侦民警和市场监管稽查队已经按您刚发的货车轨迹赶去城南老鸦山黑作坊抓捕源头了,咱们现在立刻上台!”
我接过证件挂在胸前,拎起搪瓷缸点了点头:“多谢苏总监,王德发那两桶油刚送进后台备菜间,咱们进去吧。”
苏晚晴招手让保安挪开护栏,领着我从专用通道走上了主舞台的评委席。为了保证盲测流程公开,主舞台的评委席与东侧的参赛厨师候场区之间,特意立了一道两米高的云母屏风隔开。此时王德发和刘耀祖正待在屏风另一头等着听唱票,压根看不见评委席上新坐了谁。
评审台一字排开,铺着明黄锦缎桌布。坐在正中间一号主审席上的,是一位满头银发、身穿暗红唐装的清瘦老者,手边放着一把紫砂壶,正是省餐饮协会终身名誉顾问唐鹤年老先生。
而在二号席和三号席上,坐着两个身材发福的中年男人。我只扫了一眼就认了出来,二号席是市餐饮协会的李副会长李万山,三号席是鸿运酒楼的赵主厨赵有才。这两人平时跟王德发称兄道弟,是锦绣江南二楼贵宾包厢的常客。
见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拎着个掉瓷的旧茶缸坐到五号监察席上,李万山和赵有才同时皱起眉头,满脸嫌弃地上下打量了我好几眼。
“苏总监,怎么搞的?”二号席的李万山拿指节敲了敲桌面,压低声音训斥道,“今天可是全市直播的金勺杯总决赛!这五号监察席怎么随便从街上找了个穿旧夹克的小年轻上来凑数?还端个破茶缸子,他懂不懂看汤色?”
正中间的唐鹤年老爷子听见动静转过头,目光落在我桌上的八五年牡丹搪瓷缸上,又扫过我右手虎口那道月牙形的陈年烫疤。老爷子浑浊的眼底骤然掠过一抹激动的亮光,不动声色地端起紫砂茶壶抿了一口,沉声开口:“李副会长,这位五号盲测官是老夫亲自向组委会举荐的。按今天的总决赛章程,所有参赛菜品隐去店名呈送,五位评委中只要有一人查出食材或卫生硬伤,行使一票否决权,该菜品当场取消资格。怎么,李副会长对老夫定的章程有异议?”
李万山脸色一僵,连忙赔着笑打哈哈:“不敢不敢,唐老定的规矩,我们自然照办。”他嘴上客气,转头却跟三号席的赵有才递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在他们看来,待会儿王德发的菜头一个端上来,他们两个老资格评委带头吹捧打满分,我一个毛头小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随着苏晚晴宣布决赛盲测正式开始,五名礼仪人员端着五个盖着银罩的白瓷大盘走上台,在每位评委面前放下一盅分装好的红油鱼片。
“现在呈上的是盲测一号作品,《古法沸腾江团》,请各位评委揭盖品鉴!”
银罩揭开,一股浓烈得有些刺鼻的辛辣异香扑面而来。二号席的李万山连筷子都没动,就闭着眼睛深吸了一口气,重重一拍桌子赞叹道:“好菜!诸位看这红油的色泽,红亮透光,再闻这股子霸道的脂香!要是我没猜错,这底油必定是用三年陈的四川头道压榨菜籽油,配着散养老母鸡、三年金华火腿吊出来的顶汤慢火熬制而成!光冲这油香,我给九十九分!”
三号席的赵有才更是卖力,直接拿起象牙筷夹起两大片江团鱼肉塞进嘴里,又拿汤勺舀了满满半勺红油拌着底下的豆芽菜咕咚咽了下去,抹着油嘴竖起大拇指:“绝了!鱼片滑嫩入味,半点土腥气都没有!尤其是这层秘制红油,咽下去满嘴留香、回甘无穷!依我看,今年的金勺杯金奖非这道菜莫属,我也给九十九分!”
四号评委是个本地报社的年轻美食编辑,见两位本地餐饮界大佬都给了九十九分,也跟着点了点头,拿起钢笔准备跟风打高分。云母屏风另一头的候场区里,已经换上一身绸缎唐装的王德发和刘耀祖听着台上的连声夸赞,乐得直搓手,已经迈步站到了屏风边缘,就等撤掉屏风上台领奖了。
“前三号评委都已经给出了高分,现在请唐鹤年老先生和五号盲测官品鉴!”苏晚晴拿着话筒走了过来。唐鹤年老爷子没有动筷,只轻轻抬了抬手,目光投向我:“五号监察官,你先请。”
全场几千道目光和四台高清摄像机的镜头,瞬间聚焦到了我的手上。我拿起竹筷,没有去夹碗里雪白的鱼肉,而是用筷子尖在碗底那层暗红发亮的底油里蘸了一点,放到舌尖上轻轻一抿。
工业强碱烧过后的苦涩感和劣质合成香精发腻的假甜味瞬间在舌根散开。我眉头一皱,偏过头,“呸”的一声,直接将嘴里那点油沫吐在了旁边的废骨碟里!紧接着,我端起桌上的牡丹搪瓷缸,喝了一大口温水漱干净嘴,拿餐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角。
原本喧闹喜庆的舞台瞬间死一般寂静。李万山举在半空准备鼓掌的手僵住了,赵有才脸上的肥肉抽搐了一下,苏晚晴举着话筒上前一步问:“五号盲测官,您是觉得这道菜的火候或咸淡有问题吗?”
“咸淡?”我放下餐巾,双手端起面前那盅沸腾江团,手腕一翻,“哗啦”一声,直接连鱼带油倒进了脚边的透明厨余桶里!
我站起身,冷冷看着脸色骤变的李万山和赵有才,拿起桌面上的话筒,声音清晰地传遍了整座市政广场:“李副会长刚才说,这碗油是用四川头道菜籽油加老母鸡、金华火腿吊出来的?我劝李副会长散场后,最好去医院挂个急诊看一看鼻子和肠胃。因为这碗底油里,连半滴正经菜籽油都没有!”
我指着厨余桶里翻滚着诡异红泡的残汤,字字如刀:“这是用城南老鸦山黑作坊收来的三道餐厨潲水废油,混着劣质猪淋巴槽头碎脂反复回锅熬出来的毒油!因为废油酸败严重,熬油的人往一百斤油里下了二两工业火碱中和酸臭味,又用半斤工业白矾沉淀黑渣,最后怕评委尝出苦涩,连倒了三瓶合成肉香精、辣椒精和苏丹红强行压味!按大赛章程,我对这道菜行使一票否决权!”
话音落下的瞬间,两名礼仪人员正好撤开了舞台东侧的云母屏风。我转过身,目光如电,直直刺向屏风后头那个笑容僵死在胖脸上的身影:“王德发老板,这不就是今天早上八点半,你在锦绣江南后厨逼我签字背锅、我不肯签就把我扫地出门的那桶三千八的秘制老油吗?”
台下上千名围观市民和直播间轰然炸开了锅:“什么?工业火碱加白矾洗出来的潲水废油?”“天哪,刚才二号李副会长和三号赵主厨不是还闭着眼吹什么头道菜籽油配金华火腿、双双给了九十九分吗?”“快看三号席那个赵主厨,他刚才可是实打实吞了两大片鱼肉,还拿勺子舀了半勺红油喝进肚子里去了!”
三号席的赵有才听到“淋巴槽头肉、工业火碱、潲水废油”几个字,一张胖脸瞬间由红转青,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呕”地捂着嘴干呕了两声,慌忙抓起桌上的紫砂茶杯拼命往嗓子眼里灌水漱口。
二号席的李万山更是恼羞成怒,猛地一拍桌子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喝道:“胡说八道!你个来路不明的毛头小子,敢在金勺杯总决赛上信口雌黄,坏我们江城餐饮界的名声!”
与此同时,屏风后的王德发带着刘耀祖气急败坏地冲到了舞台中央。当王德发看清坐在五号监察席上的人真是半小时前刚被他赶出后巷的我时,眼珠子差点瞪出来,一把抢过副主持手里的话筒扯着嗓子喊道:“各位领导,各位父老乡亲,千万别听这小子血口喷人!他叫陈默,根本不是什么专家评委,是我们锦绣江南今天早上八点半刚开除的切墩学徒!”
刘耀祖也疯狗似地跳出来指着我叫骂:“对!陈默今早因为在后厨偷拿名贵干货,被我和王总抓了个正着!王总心善没送他去派出所,只是扣了他的押金把他赶走了!结果他怀恨在心,不知使了什么下三滥手段混上评委席,故意往我们酒楼的祖传秘制红油上泼脏水!”
王德发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冲着苏晚晴和台下的保安队长咆哮道:“苏总监!你们组委会是怎么审的资格?居然让一个被我们酒楼开除的小偷坐上评委席打击报复!保安呢?立刻把这个闹事的混子给我轰下去!”
台下四个保安闻声快步走上台阶,李万山也在评委席上连连挥手催促:“快!快把这小子架下去,别耽误总决赛进程!”
我站在五号席前纹丝不动。就在两名保安伸手要抓我肩膀的刹那,正中间的一号主审席上突然炸开啪的一声拍桌巨响!八十岁的唐鹤年老爷子猛地站起身,将手里那块沉甸甸的红木评审牌重重拍在桌案上,须发皆张,对着话筒怒喝道:“我看谁敢动我师侄!”
那两个保安被老爷子一身凛然威势镇住,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僵在了半空。唐鹤年拿起话筒,一步迈到台前,洪钟般的声音传遍全场:“王德发,你好大的官威!陈默的五号盲测监察官资格,是老夫昨晚亲自向省文旅厅和大赛组委会报备特批的!他是老夫的同门师弟、已故川鲁国宴泰斗林国栋大师唯一的关门传人!他手里那只一九八五年的牡丹搪瓷缸,就是当年全国烹饪鉴定会发给林师弟的冠军信物!”
老爷子指着面无人色的王德发和刘耀祖,字字铿锵:“更何况,你们锦绣江南半个月前报名参赛时,提交给组委会的主厨名单和古法菜谱手稿,上面白纸黑字签的就是他陈默的名字!今天早上你们为了逼他用毒油参赛,把他强行辞退,临时换成他的学徒刘耀祖冒名顶替上台!你说国宴泰斗教出来的关门弟子,会偷你后厨几包不值钱的干货?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全场哗然,无数台手机镜头齐刷刷对准了王德发。“唐鹤年老先生居然是他亲师伯?他师父是国宴名厨林国栋?”刘耀祖脸色惨白如纸,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二号席的李万山更是暗暗叫苦,后背冷汗瞬间湿透了衬衫——他刚才居然当着省城餐饮泰斗唐鹤年的面,骂人家的亲师侄是街边找来凑数的混子!
王德发脸上的肥肉剧烈抖动着,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但这个在商场混迹二十年的老油条很快回过神来:只要自己咬死不认,这露天舞台上又没有质检局的气相色谱仪,谁能当场证明一碗已经熬熟的红油是潲水油?
想到这儿,王德发眼一闭,干脆“扑通”一声往舞台红毯上一跪,拍着大腿冲台下哭天抢地起来:“各位父老乡亲给我评评理啊!就算唐老先生地位崇高,也不能仗势欺人、合伙挤兑我们本地民营企业啊!陈默今早确实因为嫌工资低跟我们闹翻离职了,他说我们的油有问题,证据呢?这油都熬熟浇在鱼片上了,神仙来了也分不出啊!他这是仗着有省城大人物撑腰,空口白牙要砸我们锦绣江南几十号员工的饭碗啊!”
这一哭闹,台下不少不明真相的市民也犯起了嘀咕:“是啊,地沟油精炼除臭之后,连实验室都要化验好几天,光拿舌头舔一下怎么可能分得清?”
李万山见风向松动,连忙在旁边帮腔:“唐老,王老板说得也有道理。食品安全事关重大,既然双方各执一词,依我看不如先把油样封存送检,三天后再出结果,今天比赛照常进行……”
“不用等三天,三分钟就能在台上验个水落石出。”我脱下身上的深蓝旧夹克搭在椅背上,只穿一件干净利落的白粗布汗衫,大步走到舞台中央的展示台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红毯上的王德发,“王老板以为把废油用工业火碱洗白了、拿合成香精盖住味,走出后厨就没人认得出来了?那是你们没见过老厨行里的三道土法验油!”
我转头看向苏晚晴:“苏总监,麻烦让工作人员去后台备菜间,把锦绣江南今天带过来的那桶贴着封条的参赛原汤红油抬上来;再帮我准备一只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冰镇白瓷盘、一口便携卡式炉配小铁锅、一把长柄密漏,还有两张没漂白过的粗草纸。”
苏晚晴立刻对着对讲机安排下去。不到两分钟,两个工作人员把锦绣江南那口贴着封条、还剩大半桶红油的蓝色塑料桶抬上了舞台,冰镇白瓷盘、卡式炉、密漏和粗草纸也一并摆在了展示台上,四台高清摄像机的微距镜头同时推近,实时投屏在大屏幕上。
我拿起长柄汤勺,先从二号、三号评委桌上那两盅沸腾江团里各舀出一勺红油,滴在那只刚从冰柜里取出来的冻白瓷盘上:“第一验,叫冰盘凝脂。真正用四川头道菜籽油熬出来的红油,植物油脂纯正,哪怕滴在零下的冰瓷盘上,也只会凝成一层薄如蝉翼的透亮油膜,拿手指一抹就化。大家请看大屏幕,这盘子上的油十秒钟变成了什么样?”
全场上千双眼睛齐刷刷盯向LED大屏幕。只见那两勺红油一碰到冰冷的瓷盘,表面的艳红油彩立刻与油脂分离,底下迅速结成了一块块灰白色、像劣质尸蜡一样的硬块,死死粘在盘底,我拿竹筷刮都刮不掉!
“这是潲水废油里混了大量腐败动物淋巴杂脂和反式油脂,遇冷才会析出的灰白蜡块;而表面那层一遇冷就脱色的红水,根本不是二荆条辣椒熬出的天然红油,而是工业辣椒精和色素!”
王德发擦着满头冷汗,还在嘴硬强辩:“那……那是因为我们在菜籽油里掺了一点猪板油增香!猪油遇冷本来就会凝结,这说明不了什么!”
“是吗?那就看第二验,二百度铁锅回锅断香。”我拧开便携卡式炉打着火,当众撕开他们带来的那口蓝色塑料桶封条,舀出两大勺红油倒进小铁锅,直接开最大火干烧,“工业合成的增香剂和肉香精沸点低,最怕两百度以上的高温干烧。只要大火空烧三十秒,浮在表面的假香精味就会彻底挥发,底下被火碱和白矾强行压住的潲水本味,自然就返上来了!”
随着铁锅里的红油冒起滚滚青烟,不到二十秒,原本那股霸道刺鼻的浓香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烈到了极点、混杂着下水道酸败哈喇味、腐烂肉腥味和工业火碱涩味的恶臭,顺着热浪轰然在舞台上炸开!离展示台最近的苏晚晴被这股恶臭熏得脸色一白,掩着口鼻退开了三步;前排的几十名观众更是纷纷捂住鼻子大骂起来。
我关掉卡式炉,将那两张粗糙的草纸双层铺在白瓷大碗口上,拿起长柄密漏,直接伸进王德发那口蓝色塑料桶的最底部,用力往上一抄,将一团粘稠发黑的桶底油泥倒在双层粗草纸上过滤:“第三验,草纸照骨!潲水油就算用白矾沉淀十遍,只要整桶搬运颠簸,桶底必定会析出化不开的火碱皂化渣和外卖垃圾残片!”
滚油渗过草纸流进碗底,粗糙的黄草纸表面,赫然留下了一滩黑褐色的恶臭残渣。在四台高清摄像机的特写镜头下,我用竹筷尖拨开黑渣,从里面夹出了半片指甲盖大小、印着外卖快餐盒回收三角标的半融化塑料片,以及好几粒没化开的灰白色工业白矾结晶!
“王老板,来,你跟台下的街坊四邻解释解释。”我用竹筷夹起那半片发黑的快餐盒塑料片,举到王德发鼻尖前三寸,“你们锦绣江南十七块五一斤的四川头道菜籽油和上等猪板油里,怎么还长出外卖快餐盒塑料片来了?”
台下死寂了两秒,紧接着爆发出一阵震耳欲聋的怒骂声:“大屏幕上拍得清清楚楚,真是外卖塑料饭盒的碎片!太丧良心了!”“我上礼拜老娘过寿才去锦绣江南摆了两桌,点了好几盆沸腾江团,原来给我们吃的是火碱洗出来的潲水油!”“还有二号席那个李副会长和三号席的赵主厨,刚才连尝都没尝就闭着眼吹什么头道菜籽油配金华火腿,给九十九分!这俩黑心评委肯定收了王德发的黑钱!”
三号席的赵有才看着大屏幕上那片沾满黑泥的快餐盒塑料片,再想到自己刚才实打实咽下去的那半勺红油,脸色惨白如鬼,猛地翻身趴在评审席边沿,“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泛着红油沫子的酸水,捂着绞痛的肚子瘫软在椅子上。
王德发盯着那片塑料残片,浑身抖如筛糠。可不过两秒钟,这老油条眼珠一转,突然从红毯上爬起来,反手啪的一记响亮耳光,狠狠抽在身旁刘耀祖的脸上!刘耀祖被打得原地转了半圈,半边脸瞬间高高肿起,捂着脸懵了:“王总,你打我干什么?”
“我打死你这个吃里扒外的畜生!”王德发指着刘耀祖的鼻子,对着话筒痛心疾首地哭喊道,“各位领导,各位街坊,我王德发被这小子害苦了啊!我平时只管前厅经营,后厨买油和今天比赛熬油,全都是刘耀祖这个新任总厨一手经办的!我今早从账上给他支了三千八百块钱去买头道菜籽油,没想到他为了吃回扣,居然背着我买黑作坊的废油以次充好!陈默,还是你眼睛毒,替咱们店揪出了这个害群之马!”
刘耀祖捂着火辣辣的脸颊,看着把所有黑锅全扣在自己脑门上的王德发,眼珠子瞬间充血通红。他刚想张嘴把王德发昨晚逼他用火碱洗油的事抖出来,王德发却背对着摄像机镜头,阴鸷无比地用口型对他比了三个字:“签字单。”
刘耀祖浑身猛地一哆嗦:这批黑作坊废油的入库领料单和今天的参赛出品单上,签的全是他刘耀祖一个人的名字!要是现在承认这桶油是潲水油,王德发能花钱找关系摘干净,他这个签字的主厨当场就得进去坐牢!眼下唯一的活路,只有死咬住是陈默刚才舀油的时候动了手脚,再趁乱跟着王德发离开赛场!
想到这儿,刘耀祖一把抢过话筒,脖子青筋暴起地冲我吼道:“胡说八道!我的油根本没问题!刚才那片塑料和白矾,分明是陈默拿草纸滤油的时候,从他自己袖口里抖进去栽赃我的!”
王德发见刘耀祖反应过来,立马顺杆往上爬,冲着台下喊道:“对!陈默今早被我们开除怀恨在心,刚才桶是他自己拿勺子掏的,谁知道是不是他提前藏在手心里塞进去的?苏总监,既然比赛出了争议,我们锦绣江南自愿退赛,现在就带油桶回去自查!”说着,王德发冲刘耀祖使了个眼色,两人抬起那口蓝色塑料桶,转身就要往舞台后方的停车场通道溜。
就在这时,苏晚晴快步走到我身侧,借着递毛巾的动作,用只有我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焦急耳语道:“陈师傅,不能让他们现在走!食药环侦民警刚来电话,老鸦山黑作坊已经端了,搜出了王德发这两年采购废油的原始底账,正押着作坊老板往广场赶,但路上堵车,最快还要二十分钟才能到!王德发的车就停在后台通道外,一旦让他现在溜回去销毁酒楼冷库和账房的证据,就打草惊蛇了!”
还要二十分钟。我目光一凛,一步跨上前,手里的九寸桑刀“夺”的一声,稳稳钉在了展示台的红木案板正中央,拦住了王德发和刘耀祖的去路!
“退赛?王老板,刘总厨,往哪儿走啊?”我冷笑一声,拿起话筒面向全场,“你们刚才不是一口咬定,我在你们后厨只是个偷干货被开除的切墩学徒,连《古法双味鱼》的清汤都不会吊,是因为嫉妒刘耀祖的手艺才往油桶里塞塑料片栽赃吗?”
我拔出桑刀,刀尖直指舞台东侧那两座备着全套密封食材的决赛灶台,声音陡然拔高:“既然你们说油没问题、手艺也是刘耀祖自己的,那敢不敢当着全城百姓和直播镜头的面,跟我比一场真刀真枪的明厨现做?我们就用组委会现场提供的密封草鱼、大白菜和同一桶原封新油,限时二十分钟,重做我们报名表上那道真正的《太极清汤红油双味鱼》!如果刘耀祖能做出菜谱上写的‘柳叶双飞片、鸡茸扫清汤、三温醇红油’,我陈默当场承认塑料片是我栽赃的,自己走进派出所领罪!可要是他连菜谱上的门道都摸不着、输给了我,你们叔侄俩今天谁也不许迈出这座舞台半步,乖乖在台上等着执法人员过来核查油桶指纹和底账!刘总厨,你敢接吗?”
刘耀祖脸色一白,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眼神慌乱地看向王德发。台下上千名观众瞬间看穿了他们的心虚,起哄声浪几乎掀翻棚顶:“比啊!刚才不是吹自己是行政总厨、骂人家陈师傅是切墩小偷吗?怎么连现场做道报名菜都不敢?”“要是连自己报名的菜都做不出来,那就坐实了菜谱是偷人家陈师傅的、潲水油也是真的!”
王德发额头青筋直跳,他看了一眼台下把通道围得水泄不通的愤怒市民,知道现在硬闯绝对走不掉;再一想,平时在后厨陈默吊高汤、熬红油的时候,刘耀祖全在旁边打下手偷师,做道双味鱼还能难倒他?只要赢下这二十分钟比试,不仅能当众洗白潲水油的污名,还能把陈默直接送进局子!
“比就比!谁怕谁!”王德发一咬牙,一把将刘耀祖推到二号灶台前,低声恶狠狠地警告道,“平时他做这道菜你都在旁边看着,给我把吃奶的劲使出来!赢了这局,三十万扶持金分你一半!”
刘耀祖咽了口唾沫,想起自己偷记在手机里的配料克数,顿时又有了底气,抓起菜刀拍得案板啪啪作响:“陈默,这可是你自找的!二十分钟,没有提前煨八个小时的老母鸡顶汤,我看你拿什么做出清汤红油双味鱼!”
我挽起白粗布汗衫的袖口,缓步走到一号灶台前。经过刘耀祖身边时,我停下脚步,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淡淡说了一句:“刘耀祖,我教了你三年切墩和抓码,一直没教你鸡茸扫汤和三温红油。因为我师父说过,心术不正、连锅底都不肯刷干净的人,不配碰这门老手艺。”
我站在案板前,解开肩上的粗帆布刀袋,一寸寸铺开。刀袋里整整齐齐排着三把手工锻打的老式厨刀:一把九寸文武桑刀、一把薄刃柳叶片刀、一把厚背斩骨铜刀。刀刃常年用天然青石水磨,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清亮如秋水的乌光。
“计时二十分钟,开始!”随着苏晚晴一声令下,二号灶台的刘耀祖立刻手忙脚乱地动了起来。他从水槽里捞出一条四斤重的活草鱼,菜刀抡得砰砰乱响,刮鳞剖腹时苦胆都差点划破;为了掩盖自己不会吊清汤的短板,他干脆往锅里猛倒了大半包复合味精、浓汤宝、嫩肉粉和郫县豆瓣酱,打算继续用重油重盐的江湖路数蒙混过关。
我站在隔壁的一号灶台前,呼吸平稳绵长。左手稳稳按住草鱼头,右手握起九寸桑刀,刀锋贴着鱼鳃后方精准切入,手腕轻轻一抖一挑,两条暗红色的鱼腥线便完完整整地被抽了出来。
紧接着,我换上薄刃柳叶片刀,刀身几乎完全贴平案板,手腕起落如行云流水。案板上只听见“嚓、嚓、嚓”极其细密均匀的走刀轻响,不过一分半钟工夫,四斤重的草鱼两扇净肉,已经被我片成了三十六片大小分毫不差的“双飞蝴蝶片”。我将鱼片依次平铺在青花白瓷大盘上——鱼肉薄得近乎透明,盘底那圈蓝色的缠枝莲花纹透过鱼肉清晰可见,每一片鱼肉边缘还连着一线完整的银色鱼皮,整只瓷盘里不见半点碎肉渣与血水!
“柳叶双飞片!”一号席上的唐鹤年老爷子猛地站起身,扶着桌沿激动得胡须微颤,“不断皮、不留刺、薄可映盘花!当年林师弟凭这一手绝活在京城钓鱼台一战成名,今天在陈默手里,半点没丢!”
二号灶台边的刘耀祖扭头看了一眼,手腕一抖,刀尖差点削掉自己的指甲盖。他低头看看自己案板上那堆厚薄不一、连皮带刺的鱼块,再看看大屏幕上宛如白玉雕成的蝴蝶鱼片,额头上的冷汗唰地冒了出来:“刀……刀工好有什么用!双味鱼考校的是清汤和红油!只剩十五分钟了,没有提前煨好的老母鸡汤,我看他拿白开水做清汤吗!”
我没有碰灶台上的味精、鸡粉和浓汤宝,而是取过组委会备好的两块生鸡胸肉和一块猪通脊,双手同时握起九寸桑刀与厚背斩骨刀,双刀起落如疾风骤雨,在案板上快速捶剁成细腻如泥的红白两色肉茸。我将矿泉水倒入大铁锅烧沸,先下入煎至两面金黄的草鱼骨大火冲出浓白鱼汤;滤去骨渣后,立刻将炉火收成菊花微火,把红猪肉茸与白鸡脯肉茸分两次均匀洒入汤心!
神奇的一幕在大屏幕的特写镜头下发生了。原本略显浑浊、带着河鱼土腥气的乳白鱼汤,在洁白鸡茸的缓慢旋转吸附下,汤里所有的浮沫、血污与油脂杂质,仿佛被磁石吸引一般,全被肉茸一点点包裹进去,在汤面上凝成了一团雪白蓬松的芙蓉肉团!我拿起长柄密漏,顺着锅沿轻轻将那团吸饱了杂质的肉茸捞出,锅里剩下的高汤在一瞬间变得清亮如高山毛峰、澄澈见底!一股醇正到了极点的鸡鲜鱼美之气,混着几棵嫩黄大白菜心的清甜,瞬间盖过了隔壁刘耀祖锅里的劣质香精味!
“鸡茸扫汤,化浊为清!”唐鹤年老爷子再也坐不住了,直接走出评委席站在了舞台中央,满眼赞叹地对着话筒解说道,“各位市民,这就是川鲁国宴里的不传之秘‘开水白菜扫汤法’!用生鸡茸和猪里脊茸吸附鱼骨汤里的全部杂质,只留至鲜至醇的汤魂!八分钟用生水生骨扫出琥珀顶汤,没有十年苦功,连火候的边都摸不着!”
全场响起雷鸣般的掌声。与此同时,我已经架起第二口熟铁锅,开始炼制另一半的“三温红油”。我将组委会原封的四川头道压榨菜籽油烧至冒青烟断生,提锅离火,静置数息,随后抓起提前用温水润透的贵州遵义子弹头、四川牧马山二荆条和汉源贡椒,分三次卡在高温、中温和余温三个油温节点精准下锅:第一勺高温热油激出子弹头辣椒的浓郁焦香,第二勺中温热油融出二荆条天然的玛瑙红亮色泽,第三勺余温热油则裹住汉源红花椒与拍裂的紫皮独头蒜,将那一缕鲜麻活香死死锁在油面里!
当最后半勺红亮如红宝石般的三温红油淋在左半边蝴蝶鱼片上,右半边鱼片滑入琥珀色的清汤白菜心时,整只青花白瓷大盘恰如一幅红白分明、流光溢彩的太极图!一股醇厚纯粹的天然脂香、焦香与鱼肉鲜甜顺着微风飘满了整座市政广场,引得前排观众频频吞咽口水。
“二十分钟时间到,双方停手!”刘耀祖满头大汗地端着他那盆浮着一层浑浊油沫子、鱼块碎烂的成品放到展示台上,再看看旁边我那盘一边澄澈映盘花、一边红亮似玛瑙的《太极清汤红油双味鱼》,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着,连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唐鹤年老爷子拿起白瓷汤勺,先尝了一口琥珀清汤,又夹起一片红油蝴蝶鱼片细细品了品,眼角竟有些湿润:“自打林师弟十年前病逝,老夫整整十年没吃过这么地道的三温红油和鸡茸扫汤了。这才是真正的非遗老手艺!到底谁才是这道菜的真正传人,谁才是只会偷师弄假的欺世盗名之徒,不用老夫多说了吧?”
台下掌声与喝彩声如山呼海啸。我拿白毛巾擦干双手,看了一眼腕表——正好过去了二十分钟。我转过头,看向面色惨白、正一步步往舞台边缘后退的王德发和刘耀祖:“王老板,刘总厨,真假主厨比完了,你们等的客人,也刚好到了。”
话音刚落,广场外围的主干道上骤然响起了一连串急促嘹亮的警笛声!四辆闪着警灯的执法车与警车疾驰而来,稳稳停在舞台贵宾通道外。十几名身穿制服的食药环侦民警与市场监管稽查人员大步走上舞台,身后还用银手铐铐着两个满身黑臭油污的中年男人——正是城南老鸦山地下黑作坊的老板两兄弟!
我掏出手机交给身旁的苏晚晴,由导播台直接将我手机里的证据链切上了舞台中央的巨幅LED大屏幕。大屏幕上画面一闪,首先映出的,是我三天前在锦绣江南后厨账房夹层里拍到的、由王德发亲笔签字画押的《老鸦山作坊废油采购记账单》,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每斤进价一块二、每月固定进货三千斤;紧接着,是我三天前吸在运油货车后保险杠内侧的定位器轨迹图,以及今天早上八点四十分,王德发站在锦绣江南后巷门口,亲自指挥杂工把那两桶贴了封条的蓝色塑料桶搬上货车的现场高清照片!
被铐上台的黑作坊老板一抬头看见王德发,当场竹筒倒豆子般指认道:“警官,就是他!锦绣江南的老板王德发!他从我们作坊进了整整两年的三道回锅潲水油了!昨晚那两桶送来比赛的红油,还是他嫌颜色不够红亮,亲自打电话让我多加了二两工业火碱和半瓶苏丹红色素熬出来的!”
铁证如山,王德发脑子里轰的一声,双腿一软,一屁股瘫坐在了舞台红毯上,裤裆处迅速渗出一片湿痕。
旁边的刘耀祖一见王德发彻底栽了,吓得魂飞魄散,为了争取宽大处理,连滚带爬地扑到民警跟前嘶喊道:“警官,我要自首!我要立功检举!全都是王德发逼我干的!不仅这潲水油是他让我拿火碱和香精翻新的,酒楼地下冷库里还冻着两吨三年前过期的僵尸猪肉和死河虾,也是他让我每天拿嫩肉粉和重辣红油泡了做给客人吃的!”
“刘耀祖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老子撕了你!”王德发气急败坏地从地上扑过去想掐刘耀祖的脖子,被两名早有防备的民警一左一右死死按住,咔嚓两声戴上手铐,直接架下了舞台。
就在王德发和刘耀祖狗咬狗被押下台阶的时候,评委席二号位的李万山悄悄摘掉胸前的副会长铭牌,猫着腰就想顺着舞台侧面的通道溜走。
“李副会长,这么急着去哪儿啊?”我握着话筒,平静的声音在舞台上空响起,“您刚才不是连筷子都没动,闻一下就断定王德发那碗潲水油是用三年陈四川菜籽油配金华火腿吊出来的、当众打出九十九分的高分吗?”
四台摄像机的镜头刷地同时转了过去,将猫着腰的李万山照得纤毫毕现。李万山擦着额头滚落的汗珠,结结巴巴地强笑道:“误……误会啊唐老,我这两天伤风鼻塞,实在是被他油里的合成香精给糊弄过去了……”
“伤风鼻塞?那王德发账本夹层里那两张百货大楼商超卡的采购发票存根,也是鼻塞闻错了吗?”我手指轻轻一点,大屏幕翻到了最后一张高清照片,“三天前,王德发让账房买了两张面额五万块的不记名连号商超金卡,发票存根背面清清楚楚写着卡号尾号八八六、八八九,备注是送给李万山副会长和赵有才主厨的‘决赛保金奖茶水费’。今天早上八点整,王德发在锦绣江南二楼牡丹包厢亲手把这两张卡塞进你们二位西装内袋时,进去送果盘的传菜生正好拍下了视频。要不要请台上的执法人员,现在帮李副会长翻一翻左边西装内袋?”
李万山脸色瞬间白得像刷了一层白灰,右手本能地死死捂住左侧西装胸口,结果因为动作太急,一张印着烫金尾号“886”的百货大楼尊享金卡直接从他敞开的西装内袋滑了出来,“啪嗒”掉在了舞台地板上!大屏幕的微距镜头立刻给那张尾号“886”的金卡来了一个全屏特写!
全场哗然,嘘声震天。两名专项核查人员当即走上评委席,将面如死灰的李万山带离现场接受审查;而三号席上的赵有才此时已经疼得在地上打滚,一边呕着酸水一边交代卡就在自己裤兜里,被赶来的救护人员抬上担架,直接拉去医院洗胃并移交核查。
看着干干净净的舞台,台下上千名市民爆发出了经久不息的掌声与欢呼声。舞台中央,唐鹤年老爷子欣慰地拍了拍我的肩膀,拿起话筒朗声宣布:“经大赛组委会与文旅、市监部门现场合议,永久取消锦绣江南一切参赛及经营评优资格,依法查封彻查!同时,鉴于陈默同志在本次大赛中展现出的国宴级非遗川鲁绝技与死守食品安全底线的匠心担当,组委会一致决定:本届金勺杯总决赛最高金奖,以及江城老街非遗美食馆一楼的传承人示范铺面与三十万专项扶持资金,正式授予陈默!”
苏晚晴捧着金灿灿的金勺杯奖牌走上前,笑着把话筒递到我面前:“陈主厨,台下好多街坊和直播间的网友都在问,您的新店什么时候开张?”
我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崩掉了一小块白瓷漆的八五年牡丹搪瓷缸,指腹轻轻摩挲着缸底“食不欺心”四个红釉小字,对着话筒朗声说道:“三天后,老街非遗美食馆一楼,我的新店‘默记食府’正式开灶!店里不搞充值办卡,也不设包厢最低消费,只有一条死规矩——凡是从我陈默勺底下盛出去的菜,永远敞开后厨明档任凭街坊查验;哪怕掺半滴假油、半钱劣质香精,我陈默当场砸锅封刀!”
三天后,正午时分。江城老街非遗美食馆一楼的青砖骑楼下,挂起了一块用百年老榆木雕刻的黑底金字招牌:默记食府。
没有请喧闹的舞狮队,也没有搞花哨的噱头。我穿着一身洗得干干净净的白粗布厨师服,站在四面透明的敞亮明档厨房里,手边摆着那只一九八五年的牡丹纹搪瓷缸。身后是一排冒着袅袅热气的紫砂吊汤瓦罐,里头是凌晨四点起来用散养老母鸡、猪肘和干贝慢火煨出来的清亮顶汤;而在明档窗口外,闻讯赶来的街坊食客已经顺着老街排起了百米长队。
“开灶,迎客!”随着坐在店堂八仙桌旁喝茶的唐鹤年老爷子一声招呼,我提起那把陪伴了我五年的九寸桑刀,大勺一扬,“刺啦”一声,将头一勺滚烫醇香的三温红油,稳稳淋在了洁白如玉的双飞蝴蝶鱼片上。
热油激香,满堂生津。我抬头望向骑楼外温暖明媚的阳光,看着门外笑容满面的食客,心里一片踏实。这人间烟火,终究容不下弄虚作假的投机者;唯有堂堂正正的真味,才对得起食客手中的那一双竹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