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人的年会,我坐最后一排,挨着厕所。
台上领奖的人,八个月来连项目文件都打开过。
我没闹。
只提前给甲方发了条消息。
他到了。
台上那人被问到项目细节,一个字答不上来。
甲方扫了一圈,走向最后一排,握住了我的手。
全场没人敢吭声。
1
年会在城东海悦大酒店三楼宴会厅办的。
圆桌铺了红布,中央摆着假花。灯光调得暖黄,舞台上支了块LED大屏,滚动播放着公司这一年的“辉煌战绩”。
我坐在最后一排。
左手边是消防通道,右手边是厕所门。
桌上摆了碟瓜子、碟花生、两瓶矿泉水。前排那几桌,红酒白酒摆了一溜。我们这桌,连饮料都是橙汁兑水的那种。
周蕾坐我旁边,压低声音说:“你看看你这位置,去年你坐第三排,今年直接给你塞厕所边上来了。”
我没接话,剥了颗花生扔嘴里。
台上主持人正在念获奖名单。
“下面,让我们有请年度优秀项目奖的获得者——”
大屏幕画面一切,十四个字弹出来。
滨海新城商业综合体规划咨询项目。
我嚼花生的动作停了。
“——由咨询二部贺磊带领团队完成,创造了公司年度最大单笔合同额。让我们掌声有请贺磊上台领奖!”
掌声噼里啪啦响起来。
贺磊从第一排站起身,整了整领带,迈着大步走上台。
藏蓝色西装,头发打了发胶,皮鞋锃亮,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根。
他接过奖杯,又接过麦克风,往台中央一站。
“感谢公司给我这个机会,感谢孙总的信任和指导——”
他眼睛往台下扫了一圈,正好扫到最后一排。
目光和我对上了。
他嘴角往上勾了勾,继续说。
“这个项目能做成,靠的是团队的力量。当然,也离不开我个人对项目方向的精准把握。”
周蕾在桌下踢了我一脚,声音压得更低了:“你听听,这人说得出口。”
我没动。
八个月。
从今年三月立项到十一月交付,每一版方案,每一份数据报告,每一个凌晨两点发出去的邮件。
都是我做的。
两百多页的终稿,我一个字一个字抠出来的。
现在站在台上端着我的奖杯的这个人,六个月前连项目文件夹存在哪个盘都不知道。
贺磊还在讲。
“未来我会继续保持这种拼搏精神,为盛启咨询争取更多标杆项目——”
我低头看了眼手机。
微信上跳出一条新消息。
林铮:“程远,我到海悦酒店了,一楼大堂。需要我现在上去吗?”
我盯着屏幕,拇指悬了两秒。
打了两个字发过去。
“上来。”
周蕾凑过来想看我手机,我按灭了屏幕。
她问:“你跟谁聊呢?”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拿起一颗花生。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
2
时间拨回八个月前,三月初。
那天下午,孙维国把我叫进他办公室。
孙维国是咨询二部的总监,四十五六岁,头发往后梳得一丝不乱,说话永远带着那种领导腔。不紧不慢的,每句话都在表演自己多有格局。
“程远,有个大项目,我考虑了很久,打算交给你。”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
滨海集团——滨海新城商业综合体规划咨询项目。
我翻了两页,心跳加快了。
这是个大单子。滨海集团是本市数一数二的地产公司,这个项目光咨询费就报了三百八十万。拿下来,够咨询二部吃半年的。
“林铮,滨海集团战略发展部的总监,你直接对接他。”孙维国靠在椅背上,手指点着桌面,“这个项目做好了,年终奖翻倍不是问题。”
我说行。
当天晚上我就开始啃资料。
滨海新城的地块情况、周边三公里商业分布、交通动线、竞品项目的失败案例——全部拉了一遍。
第一次去滨海集团开会是三月中旬。
林铮四十出头,板寸头,说话干脆利落,不来虚的。
会议室坐了六七个人,滨海那边的团队架势拉得很足。
我带了三十页的初步诊断报告进去。
林铮翻了十分钟,抬头看我:“你这个对周边商圈的分析不错,但北侧地块的人流动线我觉得你低估了。”
“没低估。”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把现场踏勘的照片调出来,“北侧挨着的是老旧居民区,晚高峰车流以通过性为主,实际停留消费的意愿低。这是我上周四下午五点到七点蹲在路口数的车流和人流。”
照片上是我拿手机拍的现场,时间戳清清楚楚。
林铮看了三秒,靠回椅子里,点了点头。
“你蹲点数的?”
“对,数了两天。”
那场会开了两个小时。结束后林铮把我叫到走廊,递了根烟给我,我摆手说不抽。
他自己点上,吸了一口。
“程远,你这个人做事实在,我喜欢跟实在人打交道。以后有什么问题直接找我,别绕弯子。”
从那天起,我和林铮的合作就顺了。
接下来的四个月,我基本住在了项目上。
工作日白天开会、调研、跑现场,晚上回来整理数据、改方案。周末也搭进去了一大半。
六月份女朋友跟我提分手。
她说:“程远,我已经连续三个周末没见到你了,你到底是在谈项目还是在谈恋爱?”
我看了眼电脑屏幕上刚做到一半的商业定位报告,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摔了门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愣了五分钟,关掉聊天窗口,继续改报告。
那段时间我瘦了十斤。同事开玩笑说我脸颊都凹下去了。
但项目推得很顺。
林铮每次开会都说:“你们公司能派程远来,是做对了一件事。”
七月底,第一版整体规划方案提交,林铮在邮件里回了四个字——“超出预期。”
我把那封邮件截了图,存在手机相册里。
那时候我以为,把项目做好就行了。
做好了,功劳自然是我的。
我是真傻。
3
贺磊是七月初来的。
入职第一天,孙维国亲自带着他在办公室转了一圈。
“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贺磊,新来的咨询顾问,名校毕业,能力很强,以后大家多关照。”
我当时没多想。新人嘛,来了正常。
后来周蕾在茶水间跟我说:“你知道贺磊什么背景吗?”
“什么背景?”
“孙维国老婆的亲外甥。”
我手里的水杯顿了一下。
周蕾压着嗓子:“你以为孙维国为什么亲自领着他转一圈?换别的新人试试?”
我说:“关系归关系,干活还是要看本事。”
周蕾看我那表情,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贺磊入职第二周,孙维国找我谈话。
“程远,贺磊这孩子脑子聪明,就是经验不够。我的意思是,让他跟着你学学,你带一带他。”
我说行,带新人是分内的事。
然后贺磊就被塞进了滨海项目组。
头一个星期,我让他整理会议纪要。
他交上来的东西,格式乱七八糟,客户的核心需求漏了三条,把“商业定位”写成了“商业定义”。
我改到半夜,全部重做了一遍。
第二个星期,我让他做一份竞品调研。
他在网上复制粘贴了一堆百度百科的内容,数据全是三年前的,连项目名称都对不上。
我又重做了一遍。
周蕾说:“你就是太老实了,该打回去让他自己改。”
我当时还想着,算了,多教教他,反正项目主力还是我。
八月中旬,有一次和滨海集团开阶段汇报会。
孙维国提前一天通知我:“明天的会让贺磊也参加,让他锻炼锻炼。”
我说可以,坐旁边听听也好。
结果到了会场,贺磊没坐旁边。
他坐到了投影幕布正前面,主讲位置上。
我愣了一下,看了孙维国一眼。
孙维国笑着说:“让贺磊汇报前半段,练练胆。程远你负责后面的核心部分。”
我没多想,让了。
贺磊上去讲了十分钟。
PPT是我做的,内容是我写的,他就是照着念。
念到第四页,林铮打断他:“你刚才说北区地块规划了两层地下停车场,当初我们讨论的时候不是定的三层吗?这个变更是基于什么考虑?”
贺磊嘴巴张了张,眼珠子转了两圈。
“这个……是综合考虑了各方面因素……”
他回头看我,眼神里全是求救。
我站起来,接过话头,把地下空间改动的原因解释了一遍。
林铮点了点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贺磊一眼,没说什么。
会后林铮给我发消息:“程远,以后方案汇报你来讲就行,别让不懂的人上来。”
那天晚上我把这条消息转给了孙维国。
孙维国回了条语音,语气不太高兴。
“程远,做事要有大局观。贺磊是新人,需要成长空间。你作为前辈,要有包容心。”
我把手机放下,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
那时候我心里已经隐隐觉得不对了。
但我还是觉得,项目是我在做,客户认的是我,出不了什么问题。
太天真了。
4
九月份开始,事情变味了。
孙维国开始把贺磊的名字加到发给客户的邮件抄送名单里。
一开始我没当回事。
后来我发现,我发出去的方案文档,到了孙维国那里,封面上的“项目负责人”从“程远”变成了“贺磊”。
我去找孙维国。
“孙总,方案封面的负责人名字怎么改了?”
孙维国连头都没抬,翻着桌上的材料说:“这是团队项目,署谁的名不重要,重要的是成果。贺磊现在也在参与,写他名字有利于他积累经验。”
“但方案从头到尾都是我做的。”
他终于抬头看了我一眼。
“程远,我说了,不要太计较个人得失。你做的工作公司都看在眼里。”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攥着那份被改了名字的方案,指关节发白。
想说的话堵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最后我转身出去了。
十月份更离谱。
本来每周和滨海集团的例会都是我去的。
孙维国突然通知我:“这周的会你不用去了,贺磊去。”
我说:“方案推进到关键阶段了,有些技术细节他搞不定。”
孙维国皱了皱眉:“什么搞不定?你提前给他讲清楚不就行了?程远,你不能什么事都自己扛,要学会放手。”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贺磊自己倒是嘴甜得很。走过我工位的时候,拍了拍我的桌子,笑嘻嘻地说:“程哥,方案的数据模型你给我讲讲呗,我下午去开会用。”
我看着他那张笑脸,胃里泛酸。
但我还是花了一个小时,把整套数据模型从头给他捋了一遍。
他拿着笔记本潦草地记了几笔,站起来就走。
“得嘞程哥,回见啊。”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打开项目文件夹。
共享盘里的文档全部做了一次大规模更新。
我点开最新版的项目总结报告。
从头翻到尾。
我的名字一个都没有了。
项目负责人:贺磊。
核心团队:贺磊、孙维国。
项目执行:咨询二部团队。
每一处原本署着“程远”的地方,全部替换成了“贺磊”。
连我写的项目周报里的署名都改了。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办公室空调呼呼地吹,我后背全是冷汗。
八个月。
两百三十多个日夜。
一个字一个字写出来的东西。
被人按了个“全局替换”,我就不存在了。
5
十一月初,项目正式验收通过。
林铮在验收会上说了一句:“这个项目做得扎实,程远花了不少心血。”
贺磊当时就坐在旁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但这话也就在会议室里响了一下。
出了那扇门,没人再提。
十一月中旬,孙维国把我叫进办公室。
他难得对我笑了笑,那种笑让我浑身不舒服。
“程远,滨海项目结束了,你辛苦了。接下来安排你做几个小项目,先歇一歇。”
我说:“年度优秀项目的评选,滨海项目够格了吧。”
“够格够格。”他点着头,“公司会统一评选的,你放心。”
“我是说,申报材料里的负责人——”
“这个不用你操心。”他脸上的笑还挂着,但眼神冷了下来,“公司会考虑整体情况。程远,我知道你想什么,但做人不要太功利。”
功利。
他说我功利。
我做了八个月的项目被人换了名字,我问一句,叫功利。
我走出他办公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不是怕了。是气的。
一种从脚底板往上蹿的怒意,堵在胸口,闷得我喘不上气。
周蕾在走廊里截住我,塞了杯热水到我手上。
“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我没说话,攥着纸杯,手指头烫得生疼。
十二月初,公司发了年度评选通知。
各部门推荐优秀项目和个人。
我在公示名单里翻了三遍。
年度优秀项目奖——滨海新城商业综合体规划咨询项目。
申报负责人:贺磊。
我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站在走廊尽头,靠着墙,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我到底图什么?
我加了那么多班,熬了那么多夜,掉了十斤肉,丢了女朋友,结果连自己的名字都留不住。
那一刻我真的想过算了。
辞职走人,眼不见心不烦。
但我没走。
因为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九月份,我发现文件夹里的署名被改的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把所有的原始文件——每一版方案的初稿、修改稿,每一封和林铮的往来邮件,每一份会议签到表的照片,每一条工作群里的聊天记录——全部导出来,存了三份。
一份在我的个人硬盘里。
一份在我的私人邮箱里。
一份在U盘里,锁在家里抽屉里。
我不是冲动的人。
我做事一向有始有终。
既然他们想抢这个功劳,那我得让他们抢得彻底。
抢得越彻底,摔得越疼。
十二月中旬,我给林铮发了条消息。
“林总,好久没联系了。我们公司月底年会,听说方总想邀请贵司参加,到时候您方便来坐坐吗?”
林铮秒回:“程远!好久不见了,怎么最近都联系不到你?我找你们公司要了几次你的会议排期,都说你在忙别的项目。”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动了动。
回过去:“最近确实有些调整。年会那天咱们见面聊。”
林铮发了个OK的手势。
然后又补了一条:“我正好想当面谢谢你,这个项目做得真不错。”
我把手机揣进口袋。
走回办公室的时候,贺磊正趴在工位上打游戏。
看我进来,他头也没抬。
“程哥,帮我把明天给方总的汇报材料整理一下呗。”
我说好。
语气平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丝毫没察觉有什么不对。
6
年会前一周,公司上上下下都在忙布置。
人事部发了座次安排表。
我在最后一页找到了自己的名字——第十八桌,宴会厅最后一排,紧邻洗手间出入口。
周蕾看了那张表,气得脸都白了。
“凭什么?你是咨询二部资历最深的项目经理,坐最后面?贺磊一个来了半年的新人,坐第一排?”
我把座次表折起来,塞进抽屉。
“坐哪都一样。”
“你真不生气?”
我看了她一眼。
“没说不生气。”
年会前三天,方建华的助理群发了一封邮件。
邮件通知各部门,年会当天会有重要客户代表到场观礼,要求各项目团队做好接待准备。
我点开附件——客户名单里赫然写着:滨海集团战略发展部总监林铮。
这封邮件我盯着看了整整一分钟。
方建华自己也邀请了林铮。
也就是说,就算没有我提前给林铮发的那条消息,他也会来。
我靠在椅背上,长长吐了口气。
天意。
年会前两天,我准备了一个文件袋。
里面装着三样东西。
第一,项目原始方案文档的打印件,每一版首页都清清楚楚写着“编制:程远”,页脚有文件创建日期和最后修改日期的水印。
第二,我和林铮八个月来的邮件往来记录打印件,一共一百四十七封,每一封都有时间戳和完整的发件人收件人信息。
第三,项目期间六次正式会议的签到表照片,每一张上面都有我的手写签名,没有贺磊的。
我把文件袋放进背包里,拉上拉链。
年会前一天,贺磊在办公室里跟几个同事吹牛。
“这个奖拿定了,方总都说了要当场给我颁。年终奖估计得翻倍。”
他翘着二郎腿,抖得椅子吱嘎响。
旁边有人问他:“贺哥,听说滨海那个林总也要来?你认识不?”
贺磊愣了一下,嗯了一声。
“认识啊,合作伙伴嘛。”
那人又问:“林总人怎么样?好不好打交道?”
贺磊打了个哈哈:“还行吧,挺随和的。”
我坐在三米外的工位上,打字的手停了一下。
他连林铮的办公室在几楼都不知道。
他连林铮喝茶不加糖都不知道。
他连林铮说话喜欢先敲两下桌面的习惯都不知道。
但他说“认识”。
我收回目光,继续打字。
周蕾从我身后经过,弯腰在我耳边说了一句:“你到底在憋什么大招?”
我摇了摇头。
“不是大招。”
“那是什么?”
“实话。”
7
年会当天。
回到现在。
贺磊在台上讲完了他的“获奖感言”。
掌声稀稀拉拉的。倒不是因为有人觉得不对,是因为大家吃得正香,鼓掌纯粹是礼貌。
孙维国从第二排站起来,带头使劲拍了几下巴掌,脸上满是那种“这是我培养出来的人才”的得意。
方建华坐在正中间的主桌上,笑着点了点头。
主持人接过话筒,正准备念下一个奖项。
这时候方建华的助理小跑上台,在主持人耳边说了几句话。
主持人眉毛挑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各位,有一个特别环节。今晚我们非常荣幸地邀请到了滨海集团战略发展部的林铮林总,作为我司重要合作伙伴代表,亲临现场。让我们掌声欢迎!”
宴会厅后面的大门被推开了。
林铮走了进来。
他穿了件深灰色大衣,板寸头还是那样利利索索的,手里提着个纸袋。
我坐在最后一排,离大门最近。
他进来的时候眼神扫了一下,先看到了我。
嘴角动了一下。
我对他微微点了点头。
他收回目光,大步往前走。
全场掌声响起。
方建华亲自站起来迎接,两个人握了握手。
“林总,欢迎欢迎!来来来,请坐。”方建华把林铮引到主桌上。
孙维国也凑了过来,笑容满面:“林总好,我是咨询二部的孙维国,滨海项目就是我们部门负责的。”
林铮点了下头,没多说什么。
方建华拿过麦克风,清了清嗓子。
“林总今天百忙之中来到我们年会,是对盛启咨询的莫大支持。滨海新城项目是我们今年的标杆项目,林总最有发言权。”
他看向贺磊,招了招手。
“贺磊,来,给林总介绍一下你们的项目成果。”
贺磊端着酒杯走过来,笑容在脸上堆得很足。
“林总您好,我是贺磊,滨海项目的负责人。”他伸出手。
林铮看着他的脸。
没伸手。
停顿了两秒。
“你是……?”
贺磊手僵在半空中,笑容还挂着。
“我是贺磊,滨海项目的——”
“不好意思。”林铮打断了他,眉头拧了起来,“滨海项目我跟了八个月,每次对接的都是同一个人。这个人不是你。”
全场安静了一瞬。
方建华脸上的笑凝住了。
孙维国端酒杯的手停在嘴边。
贺磊的手还举在半空中,嘴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林铮的目光从贺磊脸上移开,慢慢扫过整个宴会厅。
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
然后他开口了。
“程远呢?”
这三个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面五六桌的人听见。
安静扩散开来。
8
全场三百多人,有的在吃菜,有的在喝酒,有的在低头看手机。
但“程远呢”这三个字砸下来,我周围至少有二十个人同时转头看向了我。
我放下手里的花生,站了起来。
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一声响。
林铮的目光顺着别人转头的方向找过来,落在我身上。
他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嘴角弯了。
“程远,你怎么坐那儿?”
他一边说一边迈步往这边走。
三百人的宴会厅,他从第一排走到最后一排,脚步声在安静里格外清楚。
我站在最后一排的桌子旁边,手插在裤兜里。
林铮走到我面前,伸出手。
“八个月没见了。”
我握住他的手。
“林总。”
他拍了拍我的胳膊,转身看向跟过来的方建华,表情不太好看了。
“方总,这位程远,才是我们滨海项目的实际对接人。从三月份立项到十一月份验收,每一版方案都是他发给我的。每次开会坐在我对面的都是他。”
他指了指台上那个还端着奖杯的贺磊。
“那个人,我一次都没见过。”
方建华的脸色变了。
不是那种微妙的变化——是直接从红润变成铁青。
他看向孙维国。
孙维国的酒杯已经放下了,笑容早就不见了,嘴唇抿着,喉结动了两下。
“林总,这里面有些误会——”
“什么误会?”林铮不看他,从手里的纸袋中抽出一个文件夹递给方建华,“这是我们滨海集团出的项目合作评估报告,里面对贵司项目团队做了逐项评分。每一条好评后面标注的对接人都是程远。”
他翻开其中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字。
“这里,商业定位方案评分——优秀,对接人程远。这里,交通动线设计——优秀,对接人程远。这里,商业模型搭建——优秀,对接人程远。”
每念一个“程远”,全场就安静一分。
前排几个部门负责人开始交头接耳。
贺磊还站在台上,奖杯攥在手里,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下去。
孙维国深吸了一口气,挤出笑容,声音压低了想控制局面。
“林总,程远确实参与了项目,但贺磊才是统筹全局的人。程远做的是执行层面的工作,策略设计是贺磊主导的。这是分工不同——”
“分工不同?”
这话是我说的。
我开口了。
孙维国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慌。
我从椅子背后拿起那个文件袋,拉开拉链,抽出第一份材料。
“孙总,既然你说分工不同,那我想请教一下。”
我把打印件放到桌上,翻开第一页。
“这份方案,是今年三月二十三号我建的文件,创建者显示的是我的工号。第一版修改是三月二十五号,最后一版定稿是十月十五号。整个版本记录里,修改者全部是我一个人。”
我翻到下一页。
“这是贺磊的入职时间——七月三号。方案从三月到六月的四个版本,那时候他还没来公司。”
我又抽出第二沓材料。
“这是我和林总的邮件往来,一共一百四十七封。第一封是三月十五号,最后一封是十一月二号。全部是我和林总直接沟通的内容。”
我看了一眼贺磊。
“贺磊,这一百四十七封邮件里,有没有哪怕一封是你发的?”
贺磊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拿出第三份材料。
“这是项目期间六次正式会议的签到表照片。每一张上面都有我的签字。”
我举起其中一张。
“贺磊,你来认一认,这六张签到表里有没有你的名字?”
宴会厅里安静到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呜呜声。
贺磊站在台上,奖杯从右手换到左手,又从左手换到右手,手指头攥得发白。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终于蹦出一句话。
“这……这不是我的问题。是孙总安排的——”
“够了。”
方建华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但宴会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9
方建华站在主桌旁边,手掌撑在桌面上。
他看着孙维国,脸上已经没有任何表情了。
“孙维国,你跟我解释一下。”
孙维国的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
他扯了扯领带,嘴巴张了好几次。
“方总,这个事情……是部门内部的分工调整,贺磊确实也参与了后期的工作——”
“参与了什么?”方建华的声音沉下来,一个字一个字地问,“八个月的项目,方案是程远写的,客户是程远对接的,会是程远开的,连客户方的评估报告里都没有贺磊的名字。你告诉我,他参与了什么?”
孙维国的嘴抿成了一条线。
他回头看了一眼台上的贺磊。
贺磊的眼神已经彻底慌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奖杯握在手里,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这不关我事!”贺磊突然提高了嗓门,声音都破了音,“都是孙叔安排的!他让我挂名的!方案文件是他改的!我就是按他说的做!”
“闭嘴!”孙维国猛地扭过头,低声吼了一句。
但已经晚了。
全场三百多人,三百多双眼睛,齐刷刷盯着他们两个。
前排几桌的同事有人嘴张着忘了合上。几个部门总监互相看了一眼,端着酒杯的手都放下了。
方建华吸了一口气,慢慢吐出来。
他转头看向我。
“程远。”
“方总。”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九月份。”
他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不直接来找我?”
这个问题我想过很多次。
我看着方建华的眼睛,说了实话。
“方总,孙维国是部门总监。我一个项目经理,说他偷了我的成果,您信吗?”
方建华的嘴角抽了一下。
“您手底下二十几个部门,每个部门的事情不可能件件看到。孙总在您面前说贺磊做的、贺磊有能力、贺磊是项目负责人,您有什么理由不信他?”
方建华没说话。
我接着说:“所以我没来找您。我等。等一个所有人都在的场合,等一个没法圆过去的时刻。”
我看了一眼林铮。
“林总今天在,该说什么,他比我清楚。证据在这儿,黑的白不了,白的黑不了。”
林铮点了一下头。
他走到方建华面前,语气不带任何客气:“方总,说句直话。这个项目我们非常满意,但满意的是程远的能力和态度。如果贵司的年度优秀项目奖颁给了一个我从未打过交道的人,我不知道该怎么评价贵司的管理水平。”
这话说得重。
方建华的脸色又沉了一层。
他转向孙维国。
孙维国这时候整个人都软了。
脊背不再挺直了,肩膀塌下来,嘴唇惨白,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滴。
他张了张嘴,发出来的声音又干又哑。
“方总……我……这个事情,我是有考虑的……贺磊他确实需要机会……”
“他需要机会?”方建华的声音终于拔高了,“他需要机会,你就把别人的成果挖出来塞给他?孙维国,你在盛启干了十二年了,我信任你,给你管二十个人的团队,你就给我看这个?”
孙维国的嘴唇抖了几下,没发出声音。
他扶着桌子,身体微微晃了一下。
台上的贺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把奖杯放在了地上。
他站在那里,脸上所有的表情都消失了,空白一片,只剩下嘴角在不停地抽。
方建华深吸一口气,拿起麦克风。
“今天的颁奖环节暂停。滨海项目的相关情况,公司会立即启动核查。所有材料移交审计部。”
他看了我一眼。
“程远,你的材料交给审计部。”
我点了一下头。
“还有——”方建华的目光扫过孙维国和贺磊,“孙维国,年后不用来了。贺磊,明天交辞职报告。”
宴会厅里嗡地一声,所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贺磊的腿一软,直接靠在了舞台的侧板上。
孙维国站在原地,像一截被抽掉了骨头的木桩。
他的嘴不停地翕动着,发出含混不清的声音。
“不是的……方总……我……”
没人听了。
10
年会散了。
宴会厅的灯亮了回来,从暖黄变成惨白的日光灯色。服务员进来收盘子,把杯子碗碟往推车上摞。
人散得很快。
经过我桌子的时候,好几个同事犹犹豫豫地看我一眼,有人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周蕾坐在旁边没走,一直看着我,眼眶红红的。
“你憋了多久?”
我想了想:“三个多月。”
她使劲吸了一下鼻子。
“你也太能忍了。”
我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绷了太久终于松下来的笑,嘴角扯了扯就收回去了。
林铮在大厅门口等我。
他把手里的纸袋递给我。
“这个给你。”
我打开一看——一面锦旗,滨海集团送的,上面写着“合作共赢·专业致远”。
“致远”两个字,双关。
“这面锦旗我年初就让人做好了,本来打算年底验收的时候当面给你。”林铮拍了拍我的肩膀,“后来你不来开会了,我一直没机会。今天总算给出去了。”
我握着锦旗边框,手指头有点发烫。
“林总,谢谢您今天来。”
“谢什么?”他摆了摆手,“你做的活,就该你拿。天经地义的事。”
他又说:“程远,我跟你说个事。我们集团明年有一批新的项目要做,体量比滨海新城还大。你要是有兴趣,直接跟我团队对接,不用通过你们公司那些弯弯绕绕。”
我愣了一下。
他的意思很明白——不管我是留在盛启还是去别的地方,他认的是我这个人。
我点了点头。
“我考虑考虑。”
“行,不急。”他伸出手跟我握了一下,力气很大,“别太委屈自己。”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酒店大堂里,手里提着锦旗,背包里还装着那个文件袋。
大堂里的水晶灯很亮,地板反光,映出我的影子,又高又瘦,有点狼狈。
方建华的助理在这时候找到了我。
“程经理,方总请你去三楼小会议室。”
我跟着走了过去。
方建华一个人坐在小会议室里。
桌上摆着两杯茶,热气还没散。
“坐。”
我坐下了。
他沉默了大概半分钟。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但我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程远,这件事是我的管理失职。你受委屈了。”
我端起茶杯,没喝。
“方总,我不需要道歉。我只要一个说法。”
“说法已经给了。”方建华看着我,“孙维国离开,贺磊离开。年度优秀项目奖,撤回重评。如果核查结果确认,这个奖是你的。”
我放下茶杯。
“还有呢?”
方建华愣了一下。
“滨海项目的后续服务,还有林总说的明年新项目。”我看着他的眼睛,“我要独立带团队的权限。不挂在任何人底下。项目归我,功劳归我,出了问题也归我。”
方建华的眉毛挑了一下。
他盯着我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行。年后组织架构调整的时候,给你单独拉一个项目组。编制、预算你报方案上来。”
我站起身。
“谢谢方总。”
走出小会议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酒店走廊很安静,脚步声闷闷的。
我路过三楼的洗手间门口——也就是刚才宴会厅里我的座位旁边——停了一下。
门没关严。
里面传来声音。
是贺磊的。
他在打电话,声音又急又碎。
“妈——我被开了——孙叔也被处理了——那个程远不知道从哪弄出来的证据——”
电话那头叽叽喳喳说了一大堆。
贺磊的声音越来越高。
“我怎么知道他留了底——谁知道他会搞这一出——”
他说着说着,声音突然断了。
安静了几秒。
传出一声闷响——拳头砸墙的声音。
然后是含混的、压在嗓子里的哽咽。
我没进去。
也没有任何想进去的念头。
我转身,走向电梯。
出了酒店大门,冷风贴着脸刮过来。
十二月底的风硬邦邦的,吹得眼睛发酸。
我站在台阶上,把背包带子紧了紧。
手机又震了一下。
是周蕾发来的消息:“全公司炸了,群里都在说你的事。”
下面跟了一堆同事的消息截图。
“早就看贺磊不顺眼了。”
“程远才是真正干活的人。”
“孙维国也是活该。”
我翻了几条,退出了聊天。
抬头看了看酒店的招牌。
海悦大酒店,霓虹灯一闪一闪的。
八个月前,我接到滨海项目的时候也是站在一栋大楼下面。
那时候我想的是,好好干,把项目做漂亮。
现在我还是这么想。
只不过多了一条——该是我的东西,我自己拿回来。
不靠求,不靠闹。
靠的是每一份我亲手做出来的方案,每一封我亲手发出去的邮件,每一个我亲自蹲在路口数出来的数字。
我深吸一口气,把冷空气灌进肺里。
掏出手机,给林铮回了一条消息。
“林总,明年的项目,我接。”
发完了我才发现手指头在抖。
不是冷的。
是绷了太久。
我攥了攥拳,把手揣进口袋里,走进了夜色里。
喜欢的点点赞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