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顶的白炽灯滋滋作响,把五号客房照得发白,屋里只摆着一张掉漆的铁架床和一张木桌,墙缝里飘出死老鼠的臭味。
林默站在桌前,盯着桌面正中多出来的一块怀表。
他进门时,这张桌子明明是空的。
怀表系着红绳,表盘碎成几瓣,指针卡在十一点十五分。
他用指腹碰了碰表壳,触手又冷又滑,指腹上蹭下一层说不清是水还是油的东西。
住客守则在他脑子里又过了一遍。
第一条,十一点前从内部反锁房门。
第三条,房内出现不属于你的东西,须第一时间交予。
门锁他已经拧了两道。
十一点整,楼里的钟声响了。
钟声还没落尽,走廊那头就传来敲门声,三下一组,间隔分毫不差。
“查房理赔了。”
那嗓音又哑又干,隔着几道门板飘过来,停在一号房门口。
“屋里有不属于你的脏东西吗?交出来,我保你今晚平平安安。”
“有,有的!管理员大哥你稍等,我马上递出来!”
是张狂。
一号房里一阵乱踩,门锁咔哒一响,有东西擦着门缝递了出去,门板随即合上。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挪,过了二号,又过了三号。
每近一间,林默后颈就凉一层,他呼出的气在灯下已经泛出白色。
那块怀表他始终没碰。
他把手伸进西装裤兜,摸出一枚五分钱硬币,边缘磨得溜平,年份早就看不清了。
三年前苏晴失踪,家里餐桌上只留下这一枚。
拇指在硬币磨平的边上蹭了两下,他才把它按在桌面正中,紧挨着怀表。
怀表是这间屋子原有的,硬币则来自副本之外。
他拉过椅子坐下,十指交叉抵住下巴,视线落在门上。
门板被叩响了,咚,咚,咚。
“五号房的受保人,该交出你屋里的异物了。”
门外的嗓音贴着门缝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气。
“只有交给我,你才能得到绝对可靠的庇护。”
紧接着是指甲挠门板的声音,一下接一下,挠得人牙根发紧。
门缝底下渗进一缕灰雾,带着焚化炉刚开炉时的焦臭,林默胃里一阵翻搅,喉咙口泛上酸水。
“你在门外等一会儿。”
他咽下那口酸水,开口时嗓子发涩。
“我在核对这件物品的折旧率,账算不清楚,我不敢签字移交。”
林默没起身,拧开钢笔,在便签本上画了一条时间轴,起点标上十一点。
挠门声停了。
手表上的秒针走了五格。
“规则第三条,必须第一时间上交。”
门外的声音变了调,一个字比一个字狠。
“你违约了,开门,否则我现在就核销你的保单!”
“第一条,十一点前必须从内部反锁房门,没有哪一条写着管理员叫门就得开。”
林默的视线钉在表盘的秒针上,话一句赶着一句往外送。
“我现在开门,就违反了第一条。”
他用笔尖点了点便签本上的十一点。
“你是理赔专员,诱导受保人违约,这在我们行里叫恶意拒赔诱导。”
“再说第三条,它只写了第一时间交予,没写第一时间是几秒还是几小时。”
他翻过一页便签,笔尖停在空白处。
“这件东西的风险认定我还没做完,我的第一时间就还没开始。”
“你要是硬闯进来,坏的是你们清算所自己的规矩。”
灰雾在门缝底下翻滚,木门往里鼓起,门框嘎吱作响,木屑一层层往下掉。
那把黄铜门锁看着单薄,锁舌却始终没退出半分。
林默握着笔,笔尖悬在便签本上,一动没动。
十秒后,门外的脚步声走远了。
走廊安静下来,别的屋里有人憋着声哭,有人喘气喘得又粗又急。
林默一夜没合眼。
灯泡滋滋响了四个小时,他每隔一阵就在时间轴上点一个点。
离凌晨三点的系统扎账还剩一分钟,他把视线从手表移到桌面。
硬币和怀表并排躺着。
两点五十九分五十九秒。
三点整。
秒针跳上十二,白炽灯闪了一下,桌上的硬币没了。
没有融化,没有焦痕,桌面连一圈印子都没留下,怀表还躺在原处。
林默伸手在硬币原来的位置按了按,木头是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搁在膝盖上,五指攥紧,过了几秒才松开。
“外来的东西,三点扎账,系统直接清掉。”
他的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屋里原配的东西,留着。”
便签本上那条时间轴被他盯了许久,笔尖最后落在三点上。
“那把原配的东西交出去的人呢?”
后背那股凉了一整晚的寒意,退了。
门外那个穿灰制服的管理员,收的根本不是脏东西,他在拿规则的信息差,骗玩家亲手交出保命的东西。
“啊!救命!管理员你干什么,我已经把东西给你了!”
一号房里,张狂的惨叫隔着墙传过来。
“你不是说绝对可靠吗?别过来……我的手,我的手怎么透明了!”
叫声不到十秒就断了,没有血腥味,也没有倒地的动静。
那个人就这么被从纸上擦掉了。
接着是二号房的韩松,三号房的赵薇,惨叫一声接一声,在空荡的走廊里来回撞。
林默抓起怀表塞进兜里,手刚碰到门把,走廊尽头就传来哐当一声金属巨响,整栋楼晃了三晃。
他拉开门冲出去,走廊最深处那扇挂着闲人免进铁牌的铁门被劈断了锁舌,门板歪着砸在地上,灰尘扬起半人高。
铁门里站着一个高个男人,穿黑色作战服,留寸头,左脸颊有道寸许长的旧刀痕。
他单手拎着一把卷了刃的消防斧,斧刃往下滴黑水。
男人脚下踩着几十块铭牌,全是黑的,最上面三块刻着张狂,韩松,赵薇。
他转过身,握斧的虎口绷着一层老茧,目光在林默身上扫过。
“五号房的新人。”
男人的嗓子哑得厉害。
“另外三个蠢货签了死人保单,全被核销成黑牌了。”
他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顿,斧刃磕得水泥地直响。
“你能全须全尾地站出来,是算清楚这鬼地方的生路了?”
林默走到铁门前,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些黑掉的铭牌,又抬眼打量这个满身硝烟和铁锈味的男人。
攥了一路的钢笔被他插回西装内袋。
“我叫林默,前保险欺诈调查员。”
他朝地上的黑铭牌抬了抬下巴。
“至于你说的生路……十分钟之前,这个副本的生还率确实是零。”
“不过你既然用斧头拆了系统藏坏账的暗格,现在我可以给你报一个新数字了。”
“多少?”
“百分之十七点三。”
林默看向那把还在滴黑水的斧刃。
“前提是,你手里的斧头得听我的风险调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