寸头男人没急着答,把消防斧往肩上一扛,左脸那道刀疤跟着抽了一下。
“十七点三,还带小数点……你们算账的都这么讲究?”
林默没接话,弯腰捡起脚边一块黑铭牌。
牌子冰得扎手,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受保人:张狂,核销成本:一点零。】
他又翻了两块,韩松和赵薇的也是一点零,连刻痕深浅都一模一样。
他捏着牌子,朝寸头男人晃了晃。
男人拿斧尖往暗格里一指。
“里头一排铁柜,一格塞一块,我数过,三十七块。”
斧尖收回来,拨了拨脚边的牌子。
“陈断,进来找人的,找谁你别问。”
林默点头,没往下问。
三十七块牌子,一块一点零,价码一分没多。
系统收人,跟进货一样按批走。
暗格深处传来一声闷哼。
接着是指甲刮水泥地的动静,一下,又一下。
陈断把斧头横过来挡在门口,后背的作战服一下子绷紧了。
“救……救我,我还在,我还在啊!”
那声音细得跟漏了风的气球似的,林默听了两秒才认出来。
是张狂。
一个半透明的人影从铁柜后头爬出来,花衬衫的颜色淡得快看不见了,右手只剩一圈虚边。
韩松跟在后面,人都透了,金丝眼镜的镜片还是实的,两块玻璃悬在半空,反着灯管的光。
赵薇最后一个出来,手提包还挎在胳膊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牙齿咯咯直打。
“它把我们塞进柜子……然后柜子就碎了,我们就掉出来了!”
林默扫了一眼满地碎铁皮。
牌子没进柜,核销就没扎完。
这三个人眼下还挂在账上,没划掉,也快了。
“恭喜,三位暂时还活着,算挂账。”
“挂你妈的账!”张狂的嗓子劈了,透明的那只手在空中乱抓,“老子的手呢?手呢!”
四号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李莉探出半个脑袋,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刚才楼晃了……你们,你们这是怎么了?”
她刚迈出一步,走廊顶上的灯管啪地闪了一下。
所有人头顶浮出一行淡白色的字。
张狂、韩松、赵薇三个人头上,都是“受保人”加名字,后头拖着一根进度条,格子一跳一跳,全卡在九十几。
李莉头上也是受保人,字迹最清楚,后面什么也没拖。
陈断头上空着。
“你头上那是什么鬼东西?”
张狂那只半透明的手直戳林默,人往后退了两步,后脑勺咚地磕上铁柜。
林默头一抬,只看见滋滋作响的灯管。
他转向离得最近的李莉。
李莉嘴唇哆嗦着,凑近两步盯了半天,声音越念越小。
“林默……后面还叠着一行,虚的,一闪一闪……标的编号,零九四?”
零九四。
林默后颈一麻,攥着铭牌的手指收紧,牌子边角硌进掌心。
陈建国那单五千万的终身寿险,编号零九四,是他今晚在调查部亲口报给老周的。
这个数,副本里除了他自己,没人有理由知道。
“韩老师,第二条规则,原话怎么写的?”
韩松脸色难看,推了推快滑下鼻梁的眼镜,还是背了出来。
“本公寓内不存在除受保人之外的任何其他住客,听见有人搭话,严禁回应……”
除受保人之外。
林默把地上那堆黑牌子扫了一遍,正面打头刻的,全是受保人。
别人头上是受保人,他头上叠着的那一行,是标的。
受保人是保单上写着的人。
标的是保单真正保的那样东西,出了事,赔的就是它。
一个是人,一个是货。
外头他的户籍、流水、手机号早被清得干干净净,在那边,林默这个人已经不存在了。
陈建国是假的,那五千万要赔,赔的总得是样真东西。
编号零九四,就挂在他自己头顶上。
“所以规则二里那个不该搭理的住客……八成是我。”
走廊里一下静了。
灯管的电流声滋滋往耳朵里钻,福尔马林那股冲味直往喉咙里灌。
李莉第一个往后退,后背撞上门框,手捂住了嘴。
“我……我刚才回你话了,在大厅,我回了好几句!”
“我也回了!”赵薇的声音尖得刺耳,“我还骂了他,骂算不算回应?算不算啊!”
韩松一把拽住李莉的胳膊往后拖,眼睛钉在林默身上,额头全是汗。
“都别再跟他说话,一个字都别说……谁知道下一句是不是就要命!”
张狂缩在柜子边上,透明的手抱着脑袋,嘴里嘟囔:“老子刚才还回了他一句挂你妈的账……”
他眼珠子一直往林默这边瞟,瞟一眼,又往后缩一寸。
四个人退到走廊另一头,跟他隔开七八步,谁也不看他。
林默站着没动,也没追过去解释。
换他站那头,他也退。
手里那块黑牌子被他翻过来,又翻回去,翻到第三遍,他才发现牌子已经被掌心焐得不那么冰了。
陈断没挪窝,扛着斧头杵在他旁边,扭头瞥了那四个人一眼,嗤了一声。
“我头上啥也没有,你那条规矩管不着我。”斧柄碰了碰林默的胳膊,“当兵那会儿也被人当瘟神躲过……然后呢?你被当成货了,下一步怎么算?”
林默没马上答,低头看着手里那块牌子。
系统要是只想核销他这个标的,照地上三十七块牌子的价码,一点零就够了。
管理员敲一回门,骗他交一件东西,三点一扎账,跟张狂他们一个待遇。
它偏不。
它给一个从没生出来过的陈建国,造了四十年的户籍、学籍和死亡证明,过了总公司合规审核。
又挑他值夜班的时候,把五千万的保单递到他眼皮子底下,引着他走进静安路四十四号。
再把他上千个联系人的记忆一条一条擦干净。
就为了收一个一点零的货?
太阳穴突突直跳,眼眶后头胀得发疼。
林默按了按眉骨,嘴里又干又苦,血糖在往下掉。
视网膜上闪出一串暗金色的数,一格一格往上跳。
跳到六点九停了。
他愣了两秒,想起漏了那四十年的学籍档案,数字又往上拱了一截。
最后定在七点三。
“陈断,你要是想宰一头猪,会不会先花七倍的钱给它盖栋楼,再找人给它办一套假身份?”
陈断脸上的刀疤拧成一团,琢磨了好一会儿。
“除非我压根不想宰它……我是想看它往哪儿跑。”
林默抬头看向走廊尽头那扇碎掉的铁门,把那块黑牌子揣进西装内袋,跟钢笔挨在一起。
“核销一个人,成本一点零,砸在我身上的是七点三。多出来那六点三……是测试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