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话音还没落地,走廊中段的楼梯口吱呀响了一声,木地板被人一脚踩了下去。
陈断把斧头从肩上卸下来,斧刃朝外,往林默身前挪了半步。
他偏过脑袋听了两秒。
“一步一响,跟掐着秒表踩的一样……你见过这玩意儿?”
林默先摇头,摇到一半又停了,抬起左腕看表,眼睛还钉在楼梯口。
脸是没见过。
隔着一扇门板,声儿倒是听过一回。
秒针走一格,楼梯口就响一声。
再走一格,再响一声,连半拍的岔子都没有。
福尔马林的味儿跟着脚步一股一股往这边涌,呛得眼眶发酸。
张狂头一个往墙根缩,半透明的身子贴着墙皮直打摆子。
“别过来……别过来……”
灯管闪了两下。
一个穿灰制服的男人从楼梯口走上来,站进了光里。
四十来岁,偏分头梳得锃亮,一根乱发都找不着,胸前别着块铜牌,刻着理赔专员。
他手里夹着块蓝皮签收板,嘴角往上提着,提到一个刚刚好的高度,就不再动了。
“各位受保人受惊了,刚才扎账出了点小差错,我代表核算中心,给大家赔个不是!”
嗓子又软又和气,跟银行大堂里迎客的经理一个味儿。
林默按在表盘上的拇指停住了。
调门换软了,可每句话中间顿的那一下,跟四个多钟头前门外那位分毫不差。
硬的撬不开门,就换软的上……这笔生意,它是真舍不得撒手。
陈断的斧刃往上抬了两寸,脚尖已经朝前碾了半圈。
林默一把攥住了斧柄。
“先别动,它还在走程序,你这一斧子下去,违约的就成了咱俩。”
陈断骂了句娘,斧刃落了回去,指头在斧柄上敲个不停。
管理员的视线在走廊里转了一圈,越过他俩,落到另一头那四个人身上。
“李小姐,您屋里那件东西还没交吧?回屋取出来,在这儿签个字,确认是本人自愿移交就行,签收以后,物品的安全由核算中心全权负责,拖过了时限,后果就得您自己担着了。”
李莉往韩松身后一缩,手捂着胸口,脸上一点血色都没了。
她张了张嘴,眼珠往林默这边飘,飘到一半,又硬生生拽了回去。
那一眼林默看得懂。
她想问他交不交,可规则二压在舌头底下,一个字也不敢冲他递。
赵薇抱着胳膊直哆嗦,半透明的嘴唇动了好几下,到底没出声。
交过东西的人就在边上杵着,手都透成了虚边,谁还敢替她拿这个主意?
管理员一点不急,签收板往前递着,嘴角还是那个高度。
林默把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一句一句拆开。
做精算那些年,他经手的拒赔案子里,黑心理赔员套客户,用的就是这几句。
“本人自愿移交”,字一签,往后出了事,经手人一点责任没有。
“物品的安全由核算中心负责”,只保东西,人一个字没提,东西还在,人没了,照样算它履约。
“拖过了时限,后果自担”,最后这句是催人的。
人一慌,什么字都敢签。
李莉已经从韩松身后挪出来了,低着头往这边走。
四号房就在林默身后两步远。
韩松伸手去拉,胳膊伸到一半又缩回去,在裤缝上蹭了蹭。
管理员跟在她后头,皮鞋踩着地板,也过来了。
林默把左腕抬到胸口,盯着秒针,数那双皮鞋落地的声儿。
十二秒,十二步。
秒针跳一格,鞋跟落一下,跟在楼梯上那会儿一样,连地板那声吱呀都是同一个调。
这地板烂了一半,换个活人来踩,总得有一脚踩虚。
它没有。
在保险公司那些年,监控录像他少说过了上千份,就没见过哪个大活人能把步子迈得这么齐。
太阳穴又开始跳,比刚才那回更重。
他没停,视线挪到那张笑脸上。
从它站进光里算起,表上正好走满一分钟。
眼皮一共合了八回。
正常人一分钟眨十二到二十下,心里一紧,只会眨得更勤。
这位倒好,七秒半一下,合眼睁眼一样快慢,到点就眨。
视网膜上浮出一串暗金色的数字,一格一格往上拱,左眼角跟着一刺,视野边上渗开一道细细的红丝。
林默把那道红丝眨掉,冲管理员扬了扬下巴。
“理赔专员是吧?您贵姓,工号多少?”
李莉的脚步停在四号房门口,背对着他,肩膀绷得紧紧的。
管理员转过脸来,嘴角一点没变。
“我是本核算中心唯一指定理赔专员,我提供的所有指令与庇护,都绝对可靠。”
林默往前跨了半步。
“我问的是工号!”
“我是本核算中心唯一指定理赔专员,我提供的所有指令与庇护,都绝对可靠。”
一个字都没换,连在哪儿换气都跟上一遍一样。
张狂缩在墙根,半透明的脑袋探出来半截,嗓子都劈了。
“就这一句?老子刚才就是信了石板上那句绝对可靠,才把东西递出去的!”
陈断握斧头的手紧了紧,刀疤底下的腮帮子鼓了一下,扭头瞄林默。
林默冲他摇了摇头。
不是卡壳。
它肚子里就装了这一句。
管理员只当没听见,把签收板往李莉那边侧了侧,灯光斜着打在纸面上。
林默站得近,一眼扫到经手人那一栏已经签了名,墨迹浮在纸上亮晶晶的,一点没往纸里吃。
陈建国那份底稿上的签名,也是这么浮着。
林默捏着表带的指头收紧了。
陈建国是系统捏出来的人,四十年的档案一页不缺,就是签名吃不进纸。
眼前这位铜牌、制服、签收板样样齐全,签名一样吃不进纸。
同一个厂子出的货,一个挂在那张五千万的保单上,一个冒名来收大伙保命的东西。
管理员的眼珠这时转过来,落在他揣怀表的那个兜上。
“五号房的林先生,您兜里那块怀表,也该一并交了。”
林默手掌按上衣兜,隔着布料,那块表冰得扎手。
三点那会儿桌上的硬币没了,怀表还在。
交了原配东西的那三个,人眼看着就透了。
表留在身上,他就还挂在账上,交出去,地上那堆黑牌子里就得多一块。
他掌心又往下按了按。
“表还在核折旧,账没算清,字我不签。”
管理员没接茬,脸又转回李莉那边。
李莉的手已经搭上四号房的门把,回头看看管理员,又飞快地瞟了林默一眼。
林默没冲她开口,扭头对着陈断,嗓门放得刚好够她听清。
“陈断,一个人连工号都报不出来,你敢让他签收你的命吗?”
陈断咧了咧嘴,刀疤跟着一扯,眼睛还盯着那张笑脸。
“我带的新兵蛋子,半夜站岗都知道先报口令,这位倒好,翻来覆去一句车轱辘话!”
门把上那只手慢慢松开了。
李莉退回门边,后背贴着门板,再没往屋里迈一步。
管理员脸上的笑还挂着,眼珠一寸一寸转过来,定在林默身上。
秒针走过七格,八格,十格。
那双眼皮一回都没合。
福尔马林的味儿一下子又浓了一截,林默胃里翻上一口酸水。
那串暗金色的数字跳完最后一格,停住了。
林默往陈断身边靠了半步,嘴唇几乎没动,话从牙缝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
“管理员偏离人类模型的概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