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是爹懂她。”
我站在他们中间,从头冷到了脚。
七岁那年,我跳进湖里把宛宁捞上来,自己呛了水,烧了三天三夜。
父亲抱着我掉泪,说温家有我这样的女儿,是祖上积了德。
那是我一辈子最骄傲的事。
原来在他眼里,这件事最大的用处,是拿来骗我。
话音刚落,侍卫匆匆进舱:
“皇上,坤宁宫的长明灯灭了,殿里一点动静都没有。”
皇上手里的酒杯顿住了。
我从小怕黑,不点灯便睡不着。
大婚第二年,我夜半惊醒,他抱着我哄到天亮。
第二天,他便下旨,坤宁宫的灯永世不许熄。
五年来,那盏灯一次都没灭过。
皇上放下酒杯,站了起来。
“朕回去看看。”
我追在他身后,几乎要哭出来。
回去吧。
推开那扇门,你就能看见我了。
父亲却慢悠悠开口:
“皇上莫急。晚棠小时候一赌气,就爱吹了灯躲进柜子里,等人去找。”
宛宁也拉住他的袖子,眼眶微红:
“皇上现在回去,姐姐就知道全是假的了。”
“往后皇上说什么,她还肯信吗?”
皇上站了很久。
最后,他坐回原处,挥了挥手:
“叫个人去瞧瞧。”
小太监去了又回,跪着禀报:
“奴才在殿外唤了几声,没人应。”
“夜里不敢擅入娘娘寝殿,想是娘娘已经歇下了。”
皇上眉头松开了。
“她倒睡得着。”
我跪在他脚边,一遍遍地喊:
我没睡,我就躺在那扇门后。
他听不见。
宛宁见他神色缓了,又凑过去:
“那下回,皇上假装选秀,看姐姐吃不吃醋,好不好?”
满船人都跟着起哄。
皇上却摇了头:
“不玩了,明日之后,再不玩了。”
宛宁一愣,嘴角垮了下去。
满船的起哄声也跟着停了,众人面面相觑,谁都没敢再接话。
皇上却像没察觉,自顾自往下说:
“等哄好了她,朕带她去西山行宫住一阵,就我们两个。”
“她念叨了好几年,朕总推说政务忙。”
他说着说着,竟笑了。
西山的枫叶,我念叨了好几年。
如今他终于肯陪我去看,我却已经躺在那扇门后,哪儿也去不了了。
皇上招来总管:
“传朕口谕,今夜谁都不许去坤宁宫打扰皇后,让她好好睡一觉。”
于是那一夜,再没有人来推开我的门。
4
宴席散时,月亮已经沉进了水里。
皇上没有回寝宫。
他独自坐在舱中,从宛宁那里要回了半块碎玉,握在掌心,拇指一下下摩挲着断口。
我坐在他对面,看了他一整夜。
他偶尔会笑一下。
大概是在想,明早我哭着扑进他怀里时,他该先说哪一句。
天边泛白,他起身更衣。
“回坤宁宫。”
一行人跟着上了岸。
父亲从袖中摸出一包梅子糖:
“晚棠小时候一哭,给颗糖就好了,我叫人连夜去买的。”
兄长抱着小侄儿:
“她最疼这孩子,看见他,什么气都消了。”
宛宁跟在最后,托着那方凤印,一路把玩。
他们说说笑笑,像是去赴一场团圆宴。
没有一个人想到,该备的是一口棺木。
坤宁宫外跪着一个人。
是昨夜那位太医。
他官服上沾满了露水,膝下的青砖洇湿了一大片。
皇上脚步一顿:
“你跪在这里做什么?”
太医叩首,嗓音嘶哑:
“臣听说宫变是一场玩笑,放心不下娘娘,半夜赶回来请脉。”
“可守门的公公说,皇上有旨,今夜谁也不许打扰娘娘。”
“臣不敢走,就在这里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