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不耐烦:
“受了惊,开几副安神的方子便是,何必......”
“皇上!”
太医重重磕下头去。
“臣昨夜贺词未完,就被乱军赶了出去。娘娘已有两月身孕了!”
四下一片死寂。
皇上僵在原地,像没听懂似的,又问了一遍:
“你说什么?”
“恭喜皇上,娘娘有喜了。”
皇上猛地笑出了声。
五年来,他求过多少回神佛,换过多少张方子,从没在人前这样失态过。
他转身从宛宁手里拿回凤印。
宛宁的手指僵在半空。
“皇后的东西,该还给皇后了。”
他又抱过兄长怀里的小侄儿,掂了掂,眼角都笑红了:
“朕也要有了。”
“朕要亲手教他写字,头一个字,就写他娘的名字。”
我站在他身边,看着他笑。
他还不知道,正是他那道口谕,把这句喜讯拦在门外,拦了整整一夜。
“皇上!”
青黛从宫道尽头跌跌撞撞跑来。
她被关在岸边的值房里一夜,御驾走了,才有人想起放她出来。
她一身泥水,鞋跑丢了一只,扑倒在皇上脚边,嗓子哭得劈了:
“娘娘没有逃!娘娘从来没有逃!”
皇上把孩子塞回兄长怀里,眼里的笑意更深了。
“朕知道。”
“她没逃,那就是在等朕。”
他推开挡路的宫人,大步跨上台阶,手里还攥着那方凤印。
殿门紧闭着,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皇上抬手推门,声音是我从没听过的温柔:
“晚棠,孩子的事,你怎么不早些告诉朕......”
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后半句话就断在了喉咙里。
5
殿里很暗。
长明灯的灯芯早就烧尽了,只剩一缕焦黑的烟,贴着灯罩慢慢散开。
我就躺在灯下。
翟衣铺了一地,金凤上那点血已经干成了褐色。我一手按着小腹,一手攥着半块碎玉。
皇上站在门槛上,嘴角还挂着僵硬的笑。
“晚棠,起来。地上凉,朕不同你玩了。”
我没有动。
他把凤印搁在门边的案上,走过来蹲下身,用袖口去擦我唇边的血。
那血早就干了,擦不掉。
他又换拇指去蹭,一下,又一下,蹭得我嘴角破了皮,也没蹭出一点从前的颜色来。
身后啪嗒一声。
父亲那包梅子糖掉在地上,纸包散开,糖滚了一地,有一颗滚到我手边才停住。
小侄儿被惊醒,扯着嗓子大哭。
“吵什么!”皇上头也不回,“皇后在睡觉,都出去!”
没有人动。
他伸手来抱我,往上一抬,竟没能抬起来。
我已经僵了。
弯着的膝盖伸不直,护着小腹的手也挪不开,整个人像一块冻透的石头。
他愣了一下,又咬着牙抱了一次。
这一回,他把我抱起来了。
他绕开地上的血,一步一步往床榻走。
我飘在一旁,想起大婚那夜。
他也是这样抱我跨过坤宁宫的门槛,在我耳边说:“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那时我很轻,他走得很快。
如今他走得很慢,好像怀里抱着的,是一整座塌下来的宫殿。
“太医!”
太医跪着爬进来,搭上我的手腕,又看了看我唇边的黑血,半晌才叩下头去:
“回皇上,娘娘是服毒......已经去了。”
“胡说。”皇上把我往怀里紧了紧,“她怀着朕的孩子,她舍不得。你给朕救,先救孩子!”
太医额头抵着青砖,一个字也不敢应。
皇上一脚踹翻了药箱:“朕叫你救!”
“皇上......娘娘身子都凉透了,腹中的孩子,跟着娘娘一道去了。”
皇上不动了。
过了很久,他才哑着嗓子问:
“什么时辰的事?”
太医看了看我僵硬的指节,又看了看那盏灭了的灯。
“约莫是昨夜亥时三刻。”
门外,宛宁手里的帕子轻轻落了地。
亥时三刻。
正是画舫上,管事太监捧着赌单进舱,他们头一回分赏钱的时候。
6
父亲先哭出了声。
他扑到榻前,捶着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