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糊涂啊!不过是逗她一回,她怎么就想不开了!晚棠打小性子软,从没这么大的气性......”
皇上慢慢抬起头。
青黛却先开了口。
她跪在门边,一身泥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
“老爷,有人告诉您,夫君死了,妹妹沉了湖,温府满门连襁褓里的孩子都没留——”
“您要娘娘怎么样,才算想得开?”
父亲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皇上看着青黛:“她走之前......说了什么?”
“娘娘没收拾金银,也没找地方躲。”
“她把凤印交给奴婢,说凤印不能落进叛贼手里,叫奴婢钻狗洞出去,去找还活着的大臣,护住大周的江山。”
“奴婢求娘娘一起走,娘娘说,皇后不能钻狗洞。”
“然后,她就回内殿换上了翟衣。”
殿里静得只剩小侄儿的抽噎声。
皇上的目光落向门边的案几。
那方凤印还搁在那里,印底沾着一点朱砂,是宛宁昨夜按在赌单上的。
那是我留给大周的最后一样东西。
他随手推了过去,给人赏玩了一晚上。
“谁报的,说她逃了?”
昨夜守在殿外的侍卫被押进来,一进门就软了膝盖:
“奴才们砸门,里头没了动静,以为娘娘从后头跑了,就......就散了去领赏。”
“没进去看一眼?”
“二小姐交代过,娘娘最会躲,别惊着她......”
皇上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了起来。
总管太监见势不好,连忙膝行上前:
“皇上息怒,长明灯灭的时候,皇上也派人来看过的,是那小太监糊涂,只在殿外喊了几声......”
这话一出,满殿的人都变了脸色。
灯灭的时候,皇上站起来过。
是父亲说,晚棠爱躲柜子,等人去找。
是宛宁拉着他的袖子说,现在回去,姐姐就知道全是假的了。
是他自己坐了回去。
我看着父亲。
七岁那年,我从湖里爬上来,他抱着我说,温家有我,是祖上积了德。
我烧了三天,他守了三天。
我一直以为,那是疼我。
原来他只是记住了,我肯为宛宁拼命。
皇上的目光从父亲脸上移到宛宁脸上,又落回总管身上:
“然后呢?”
总管伏在地上抖成一团,再不敢出声。
青黛抬起头,替他把话说完:
“然后皇上传了口谕,今夜谁都不许来打扰娘娘。”
“最后不准任何人来见娘娘的,是皇上您。”
7
皇上没有说话。
他坐回榻边,捧起我的手。
那半块碎玉还攥在我掌心,他想取出来,和自己那半块拼在一处。
他去掰我的手指。
掰不开。
他放轻了力道,一根一根地哄:“晚棠,松一松,朕给你拼好......”
还是掰不开。
昨夜他说,明早要亲手给我系上。
如今玉还是两半,他一半,我一半,中间隔着一整夜。
从前,我见不得他皱一下眉。
可现在,我只想告诉他:玉能拼回去,人拼不回来了。
宛宁终于跪下了。
她膝行到榻前,泪珠一颗接一颗地落:
“皇上,主意是我出的,可我只是想看姐姐吃醋,想看她着急找您......我没想让她死啊!”
“姐姐最疼我了,她知道我受罚,会心疼的......”
她伸手去够皇上的袖口。
昨夜在画舫上,她每回伸手,他都会顺势递过去。
这一回,他把袖子收了回去。
宛宁的手停在半空。
皇上盯着她身上那件玄色大氅,像是头一回看清,它披在了谁身上。
“脱了。”
两个嬷嬷上前,把大氅从她肩上扯下来。宛宁只着单衣,在晨风里打了个哆嗦。
“跪到那里去。”
他指的,是我倒下的地方。
宛宁跪上去,膝下正压着那颗滚落的梅子糖。
昨夜他替她挡着湖风,连她往水面多看一眼都舍不得。
今早,他叫她跪在我的血上。
可我看着,心里一点也不痛快。
罚她,太容易了。
“把赌单拿来。”皇上哑声道,“昨夜下过注的,一个都不许少,全给朕带到坤宁宫来。”
父亲的脸霎时白了,扑过去拽住他的衣摆:
“皇上,这是家丑啊!晚棠已经去了,总得给她留个体面,就说她是受了惊吓,忧惧......”
兄长抱紧孩子,悄悄往门边退:“臣先送孩子回府......”
没有人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