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一步一步膝行到榻前。
她不哭了。
“奴婢不要赏。”
“奴婢只求皇上两件事:别把娘娘写成忧惧自尽,也别只拿几个传话的奴才去抵命。”
“朕答应你。”
青黛却没有起身。
她看了一眼我攥着碎玉的手,抬起头,直直望进皇上眼里,重重叩下头去:
“二小姐该罚,温家该罚。”
“可亲手砸了玉、拿娘娘下注,又下旨不许人救她的那个人——”
“皇上,您准备怎么罚?”
8
皇上没有回答。
他把我放回榻上,替我理平翟衣的褶子,又把滚到我手边的那颗梅子糖拈起来,攥进掌心。
然后他站起身。
“封坤宁宫。”
“昨夜下过注的,一个一个,带到皇后灵前来。”
天还没大亮,坤宁宫外就跪满了人。
宫女、太监、侍卫、嬷嬷,还有几个从被窝里拖出来的温府家仆。
他们昨夜在画舫上笑得有多响,此刻便抖得有多厉害。
管事太监捧着那张赌单,跪在我的灵床前。
“念。”
“押娘娘哭着寻皇上的......御膳房刘福,一两;浣衣局春杏,五钱......”
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就有人磕头。
有人说只是凑个热闹,有人说是上头让押的,不押不合群。
还有个小宫女哭着说,她押娘娘会哭,是因为娘娘心软,从来不会扔下人自己跑。
我看着她。
她是去年冬天冻晕在雪地里,我叫人抬进暖阁的那个。
原来连她也知道我心软。
知道我心软的人,都押了我会哭。
赌单念到最后一行,管事太监的声音忽然断了。
“念下去。”
“......押娘娘哭着寻皇上的......”
他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乎贴到了地上。
“皇上,一百两。”
满殿的人都屏住了气。
那一行是皇上亲笔写的,墨迹饱满,笔锋从容,最后一笔还带点笑意似的往上挑。
朕押:哭着来寻。
他写下这几个字的时候,我大概正端着那杯酒。
皇上接过赌单,看了很久,忽然问:
“她是什么时候端起那杯酒的?”
没有人知道。
那时候砸门的人已经散了,画舫上正开着赌局,满宫上下,没有一个人在看着我。
皇上又问:
“她端起酒的时候,可曾叫过朕?”
青黛跪在角落里,哑声答:
“奴婢走时,娘娘说,她要去找皇上了。”
皇上的手一抖,赌单飘落在地。
他押对了。
我确实是去找他了。
只是他以为我会哭着跑出宫门,没想到我是从这世上走了出去。
宛宁被嬷嬷押着跪在一旁,竟小声嘀咕:
“那这么说......皇上也算赢了......”
皇上转过头看着她。
那目光让宛宁一下子闭了嘴。
他捡起赌单,走到案前,提笔蘸墨。
总管太监以为他要勾掉谁的名字,慌忙研墨。
皇上却在赌单最上头,又添了一行:
罪首:朕。
满殿死寂。
父亲第一个扑上去:
“皇上不可!天子怎能有罪!”
皇上没有理他,只把赌单交给青黛:
“替你家娘娘收着。”
“等她入土为安,朕再一并清算。”
青黛双手接过,没有谢恩。
我站在他身后,看着那两个字。
他说,要等我入土为安。
可我连一夜都没等到他。
如今他让我等他罚完自己,我便不等了。
那天上午,坤宁宫的门第一次在白日里关得严严实实。
皇上坐在我榻前,一动不动。
宫人换了三回茶,茶都凉透了,他一口没喝。
直到日上三竿,总管太监在门外颤声禀报:
“皇上......午门外跪满了百官,都穿着素服。”
“他们说,是来哭临先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