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住多久,也不关我们的事。”
我抱起阿满,没再回头。
第二日天没亮,婆母便来催。
我清点过留下的嫁妆,能随身带走的已所剩无几。
那些年为家里缺用,一件件都当了。
最后只有两个包袱。
一个装衣裳,一个装阿满的药。
梁怀瑾没有露面。
阿满趴在车窗上,直到梁家的门看不见了,才缩回我怀里。
“爹是不是还没醒?”
我替她拢紧衣领,没有答。
别院比我想的还破。
窗纸漏风,床褥发潮。
留下照看的婆子说,才得了吩咐,还没来得及收拾。
夜里,阿满咳得睡不着。
我让婆子生火,自己抱着她坐到天亮。
她难受得掉眼泪,还问我:“娘,我是不是吵着你了?”
我将她抱紧。
梁怀瑾要娶新妇,我的女儿却连咳嗽都怕惹人嫌。
天亮后,我带她回娘家。
娘看见包袱,先问:“怎么了?”
“怀瑾要另娶。别院太潮,我想带阿满回来住几日。”
兄长听见,从屋里出来。
“他另娶,那我的差事还管不管?”
我望着他。
他避开我的目光,补了一句:“我是怕你一时冲动,把事情闹僵。”
“我只是想住几日。”
“家里哪还有空屋?”
我从前的房间,已经摆上侄儿的书桌。
娘将我拉到一旁。
“他肯给住处,肯出银子,就不算绝情。你总得让一步。”
“他让阿满在人前别叫爹。”
娘沉默了一下。
“私下认,不也一样?”
原来只要还有一口饭,我和女儿便不该喊疼。
我没再求,带着阿满离开。
她回头看了好几眼。
“娘,是我咳嗽,怕吵着哥哥读书吗?”
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
“不是你的错。”
这句话,昨日说,今日还要说。
可我不知道,往后要说多少次。
我带她去街边吃面。
她饿得肚子叫,却把肉夹给我。
“我以后少吃一点。”
“为什么?”
“外祖母说,爹肯花银子养我们,就不能惹他生气。”
她低下头。
“我少花一点,他会不会让我们回家?”
我将肉夹回她碗里。
“吃。不是你吃得多,是他不该赶我们走。”
有人在身后叫我。
是周婶。
父亲的绣铺还在时,她就在铺里做活。
她看了看我们的包袱,没有问,只摸了摸阿满冰凉的手,转身买来一件夹袄。
“先穿上。”
我的眼泪一下落了下来。
娘家人先问会不会连累他们。
她却先摸孩子冷不冷。
临走时,她留下住址。
“有事来找我。你爹从前帮过我,别同我见外。”
回到别院,梁家的管事已经等着了。
五两银子旁边,放着一张收据。
“夫人签字,小的好交差。”
我接过来。
上面竟写着,母女供养已经结清,往后不得再行索取。
我抬头。
“这是五两银子,还是要买断阿满的一辈子?”
管事讪笑:“都是账上的话。”
我划掉那一行,只写今日实收五两。
“拿这个回去。若嫌不够,银子也带走。”
他终于收了纸。
门关上,阿满从包袱里拿出纸笔。
“娘,教我写爹爹吧。”
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写好了,等他来看我,我送给他。”
我握住她的小手,笔尖却迟迟落不下去。
她仰头问:“爹什么时候来?”
我摸了摸她的头。
“等你好些,娘带你去找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