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富丽繁华的宫殿。
困住我三年,杀死了我的纯真烂漫,杀死了我的少女春心,也杀死了我的春兰姐。
我踏上马车,巍峨宫门渐行渐远,驶向那片泛着青白的天光。
6
萧呈从猎场回宫,便在正殿内独自坐下。
案上摆着生肌玉骨膏,他拔下瓶塞,又按了回去。
恍惚间,他忆起当年宫宴上的初遇。
那时的沈家尚未获罪,沈洛荷捧着果酒依在兄长身侧,眉梢眼角俱是娇俏的鲜活气。
他遥遥一瞥,便已动心,只待寻机求父皇赐婚。
谁料沈氏一朝倾覆。
他无力抗衡母后,只能借守夜宫女的由头将她留在身边。
他夜夜召她入偏殿,听着她在身下压抑的啜泣,他心底总泛起隐秘的快意。
可这份贪恋,他半分不敢露于人前。
不予名分,是怕母后借机刁难。
不许有孕,是深知皇后与相府绝容不下罪女诞下庶长子。
甚至宫宴上五弟、七弟起哄讨她做妾时,他也只能生生压下怒意,亲口将她贬入尘埃,以此断了旁人的觊觎。
他自诩一切都是为了护她周全。
却渐渐忘了,当那些板子打在她身上时,她该有多痛。
萧呈闭上眼,脑海里全是去秋猎前,他在辛者库见到沈洛荷的模样。
殿门轻响,林疏婉端着汤盅走进来。
“殿下刚回,怎么不去歇息?”
萧呈收起药瓶。
“孤打算将洛荷调回东宫,封个良娣。”
林疏婉手一抖,身子一软跪伏在地。
“殿下,皇嗣尸骨未寒,殿下就要迎害死他的人进东宫?”
萧呈拧眉,伸手将她扶起。
“慎刑司并未问出实证,巫蛊之事本就有蹊跷,她在辛者库双手都废了,孤给你做主,往后不许她越过你去便是。”
林疏婉垂下泪,顺势伏进他怀中。
“殿下既开了口,臣妾怎敢善妒?只是母后向来厌恶沈氏,臣妾若此时松口,母后定要怪罪臣妾立不住规矩。”
“不如等臣妾诞下嫡长子,堵住了满朝文武和母后的嘴,殿下再迎她回宫如何?”
萧呈抽回被她挽着的胳膊。
“你刚小产,太医明言需将养一两年,这话说得未免太远了。”
林疏婉自袖中取出一只紫金盒,托出一丸赤红药丹。
“殿下请看,这是父亲重金为臣妾觅得的固本培元丹,服下此药,很快就能有孕!”
她拉住萧呈的衣摆,言辞恳切。
“臣妾身子受损是小,为殿下诞育嫡子、巩固基业是大!父亲在朝中为殿下周旋,最盼着的便是东宫早日传出喜讯啊!”
萧呈盯着丹药,权衡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你有心了,好好服药调养吧。”
林疏婉眼底掠过喜色,躬身退出殿外。
萧呈握紧药瓶,未唤仪仗,只带了贴身内侍直奔辛者库。
哪怕现在不能给名分,他也要先把人接回偏殿养着,亲自给她上药。
辛者库大门敞开,里头传出嬷嬷的呵斥。
萧呈踏入院门,管事嬷嬷双膝一软跪在地上。
“奴婢参见太子殿下!”
萧呈扫视院中跪着的浆洗宫女,唯独不见那个细瘦的身影。
萧呈径直往通铺去,冷声喝问。
“洛荷呢?这么晚了,你还在罚她干活?”
管事嬷嬷膝行两步拦在前面,头磕在青石板上。
“回殿下,洛荷已经不在辛者库了!”
萧呈脚步一顿。
“不在?母后又把她押去景仁宫了?”
“不是景仁宫,是翊坤宫!贵妃娘娘五日前下旨削了她的奴籍。今早天一亮,她便跟着三皇子的流放车队出宫去边台了!”
萧呈一脚踹上嬷嬷胸口,狠声质问。
“你说什么?!谁给你们的胆子放人?她怎会跟着萧铎去那种鬼地方?!!”
他双目赤红,药瓶几乎被捏碎。
管事嬷嬷咳出一口血,从怀中摸出盖着印鉴的文书。
“殿下息怒!这是翊坤宫的文书!是洛荷姑娘割掌发誓求来的。”
萧呈扯过文书,看着上面鲜红的印鉴。
她走了?
宁可去苦寒之地侍奉一个废人,也不愿留在东宫等他?
“备马!点齐东宫亲卫!沿官道追,把沈洛荷抓回来!敢阻拦者格杀勿论!”
萧呈将文书撕得粉碎,扬手撒在风里,转身冲出辛者库。
刚至东宫前院,一名浑身是血的羽林卫扑倒在他脚下。
“殿下!大事不好了!”
“三皇子车队在黑风峡遇伏,随行护卫死伤殆尽,三皇子下落不明!”
萧呈一把揪住羽林卫的衣领,将人提了起来。
“随行的宫女呢?!”
羽林卫低着头,声音发颤。
“贼人纵火屠车,随行奴仆无一幸免。沈姑娘......也已葬身火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