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十年,名片上印的是副总经理,可在她嘴里,我从来只是“我老公,过来帮忙的”。
他才来半年,名字就跟她挂在了一块。
我把工牌放回口袋,没吭声。
中午行政送来一份文件,让我签“业务交接确认”。我翻开,客户名单底下多了一行手写的字:江野。
我拿着文件进了她办公室。
“他什么时候进来的?”
沈知微在看报表,头都没抬:“半年前就定了。他学的就是这一行,总不能一辈子靠考试。”
“半年前。”我把文件放在她桌上,“半年前你跟我说,华东那几家是公司命脉,让我亲自跑。”
“那也是命脉。”她终于抬眼,“你带,他学,将来他接。”
“我带的活,凭什么给他接?”
她笑了一下,很轻:“江砚,公司姓沈。”
这句话像一根针,慢慢地、稳稳地扎进来。
十年里我为这三个字让过太多回。
她父亲出事那年,我把全部积蓄填了进去;第一笔订单签不下来,我拿自己的房子去抵;她说公司得姓沈,我连股权都没开口要。
我以为那叫信任。原来那叫交权。
我转身出去,让技术部把半年的差旅记录拉出来。
记录干净得刻意:五次出差,五次同一个城市,五次订在同一层。
我把那几张纸一张一张摊在她面前。
她的脸色变了。
“你查我。”
“同一个城市,同一层楼,五次。沈知微,这还用得着查?”
她站起来,绕过桌子,声音压得很低:“我不否认。这件事我想了很久。”
“想好什么。”
“想好要一个最好的孩子。”她看着我,“江砚,我从来没想过不要你。我要的是一个天才儿子,一个将来能撑住这个家的儿子。你为什么要把它想成一件脏事。”
“因为你在做一件脏事啊!”
“我在做一件体面事。”她的声音忽然哑了,“我不想我的孩子一出生就输给别人。你给不了我,我只能自己想办法。”
我看着她,陌生得像是第一次见。
“孩子打掉,我们离婚。”
她一下子慌了,抓住我的袖子:“你别冲动。你走了能去哪儿?客户签的是公司,生产线挂在公司名下,你的团队是公司发工资。江砚,你这些年的本事,全在沈家的壳子里。”
“所以呢?”
“所以你别闹。”她松开手,退了半步,“我们别离婚,慢慢再说。我会对你好,我一直在对你好。”
“手术改到哪天。”
她愣住,大概没料到我会问这句。
“周四。”
4
雨一直下到周四。
我到医院时,走廊的长椅上摆着两只保温桶,旁边一双男式运动鞋,鞋帮湿透了。
江野抬起头,站起来,喊了一声“哥”。
我没理他,推门进去。
沈知微躺在里面,病号服已经换好,头发扎得很紧。看见我,她的眼睛立刻红了:“你来了。”
“最后一次。”我站在床尾,“你现在说一句不做了,我带你回家。”
她的嘴唇动了动。
江野从门外进来,站在她床边,顺手把被角往上提了提。
“哥。”他低着头,“我知道你恨我。可我从小就羡慕那种有血缘的家。等我的孩子生下来,我才算有一块自己的东西。你就当......成全我一回。”
“我成全你,谁成全我。”
“你还有姐。”他抬起眼,“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一步上前,攥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墙上。
床头柜的水杯撞翻,玻璃碎了一地。
沈知微从床上弹起来,赤脚踩进碎玻璃里,扑到他前面,嗓子劈了:“江砚!你疯了!你还要闹到什么地步!”
护士冲进来。她捂着肚子,脸白得像纸,回头对医生说:“现在就做,马上安排。”
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把我拦在门外。
门合上之前,江野从她肩窝里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眼泪。
我在走廊里站到腿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