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外公去世一年,独占祖宅的耀祖舅舅突然在家族群里说,要把房子让给四个姐姐。
“你们供我读书,给我娶媳妇,我不能没良心。”
“这房子,我一间都不留。”
那套临街祖宅,曾有人出价三百多万。
大姨她们赶回老宅,看着钥匙直掉眼泪,连我妈都说,弟弟终于懂事了。
只有我想起,我妈住院时,他连三千块都不肯借。
这样的人,会白白送出几百万?
当天晚上,我拖起行李箱,硬是带着我妈离开了。
房子不要,字也不签。
第二天一早,大姨哭着打来电话:
“秀兰,你千万别回来签字!耀祖他不是要给我们房子,他是要……”
电话那头突然乱了。
我点开她发来的视频,终于明白,昨晚舅舅为什么一定要让姐姐们,把那串钥匙接过去。
……
舅舅叫许耀祖。
光听名字,就知道外公对他寄了多大的指望。
在他之前,外公生了四个女儿。
大姨秀梅,我妈秀兰,三姨秀琴,小姨秀珍。
四个“秀”字,最后捧出一个耀祖。
大姨读到初中就去打工,第一份工资给舅舅交了学费。我妈出嫁时没办酒,省下的钱,给舅舅家添了冰箱和彩电。
三姨、小姨也没少往他家贴。
外公常挂在嘴边的,就是一句:
“你们弟弟把日子过好了,你们在婆家才有底气。”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底气。
我只知道,我妈生病住院时,给舅舅打了三个电话。
三千块钱。
他第一回说在开车,第二回说钱在理财里,第三回直接急了:
“姐,你有男人有闺女,老找娘家干什么?”
那时候,我还在读高中。
我妈拿着手机站在走廊里,半天才挤出一句:
“行,你忙。”
后来外公去世,祖宅还是归了他。
四个姐姐在遗产分割的纸上签了字,没拿房,也没分走那两间临街铺面的租金。
许耀祖把房门钥匙揣进裤兜,说:
“以后这里永远是你们娘家。”
第二个月,小姨跟小姨父吵架,想回来住几天。
他又说屋子要修,让她去住旅馆。
所以,当我妈把家族群的语音放给我听时,我第一反应是,她点错人了。
“姐姐们,都回来一趟。二姐,你也回来,我有话跟你说。”
“爸走了这么久,我才想明白,不能什么好处都让我一个人占。”
他说得很慢,声音里还带着鼻音。
我妈坐在床边,一遍又一遍地听。
她手里已经拿好了回老家的衣服。
“他叫我二姐了。”
我愣了一下。
这几年,舅舅需要钱的时候才喊姐,平时打电话,开口就是“哎”。
我看着她,把那句扫兴的话咽了回去。
周六下午,我请了半天假,开车陪她回镇上。
祖宅在老街尽头,前面是两间铺面,穿过堂屋才是后院。再往后,挨着旧河道。
临街的位置好,前年确实有人上门谈过价。
舅舅当时站在台阶上,伸出四根手指:
“少了这个数,免谈。”
今天,这个说少一分都不卖的人,把一串系着红绳的钥匙摆在桌上。
大姨、三姨和小姨都到了。
舅妈不在,说是去县城照顾孩子。
桌上摆着茶和剥好的橘子,舅舅挨个往姐姐们手里塞。
轮到我妈时,他忽然低下头。
“二姐,你住院那回,是我混账。”
我妈的手停在半空。
屋里没人再说话。
那件事,她后来连提都不肯提。
舅舅抹了把脸。
“你们对我的好,我心里都有数。可我以前总想着,等挣够钱再还,等孩子大了再还。”
“等来等去,爸都没了。”
他说着,声音哽住。
大姨连忙拍他的背:“知道就行了,姐姐没怪你。”
小姨已经开始抹眼泪。
我妈也红了眼,轻轻喊了一声:“耀祖。”
舅舅把钥匙推过来。
“房子你们四个分,怎么分,你们自己商量。”
“今晚把该签的签了,明早我就交钥匙。往后,你们不用再看谁脸色。”
我站在我妈身后,没动。
我记得刚进门时,后院的门锁着。
小姨问修得怎么样了,舅舅说乱,让她别过去。
可他连那边修成什么样都没给姐姐们看,就急着要她们接手整套房。
舅舅抬眼,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他顿了一下,又看向我妈。
“二姐,你怎么不说话?”
“你是不是,还不肯认我这个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