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我妈慌忙摆手。
“不是,耀祖,我没那个意思。”
“那就把东西收下。”
舅舅将钥匙往她手心里塞。
我伸手,托住了我妈的手腕。
“舅,先别急。房子这么大的事,总得让我们看清楚。”
他看了我一眼。
“有什么看不清楚的?这屋子你妈住了二十多年。”
“我是说手续。”
桌边放着个蓝色文件夹,我刚拿起来,舅舅便按住了封皮。
他没用多大力气,却没松手。
三姨笑道:“知夏在外头上班,做事仔细。你就让她看看。”
舅舅这才放开。
最上面一张,写着房屋接收确认书。
下面还有几页,夹在一起。
我刚翻开,他的手机就响了。
他看见来电,立刻走到门外,声音压得很低:
“说好了明天就是明天,你今天过来有什么用?”
我下意识抬头。
等他回来,我指了指纸上“院落使用及相关事务”几个字。
“相关事务指什么?租金、水电,还是别的?”
“以前修修补补那些零碎事,哪家房子没有?”
“能不能把整份给我们带回去,明天看清了再谈?”
舅舅没接话。
他看了我妈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二姐,你是怕我坑你啊。”
我妈脸一下子涨红了。
“孩子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他把文件夹抽回去,声音也低下来。
“小时候你一口一口喂我,今天我想报答你,倒要先过审了。”
小姨拉我衣角。
“知夏,少说两句吧。”
我看着那只蓝色夹子,没吭声。
大姨站起来,把我和我妈一起拉到门外。
天已经擦黑。
她压低声音:“你舅难得说句软话,别把事情弄僵了。”
我问:“大姨,他要真想给,明天给不行吗?”
“他做事就是风风火火。”
“可他以前收租,少一天都要追到人家门口。现在一分不要,把房子全让出来,你不觉得奇怪?”
大姨沉默了。
她当然知道。
有一回,她来给外公上坟,临走时想带一小袋院里的橘子。
舅舅说已经答应卖给别人,最后只让她拿了两个。
她走到巷口,还把那两个橘子塞给我。
我问她,你自己怎么不吃。
她说,酸。
可那年橘子很甜。
过了好一会儿,大姨才叹气:
“人也不能一辈子不变吧。”
“你妈这几年,心里一直有疙瘩。弟弟肯低这个头,不容易。”
我转头看我妈。
她没看我,只低头搓着衣角。
我知道,大姨说中了。
她想要的也许不是房子。
她只是等了几十年,终于等到弟弟说一句,姐姐这些年辛苦了。
屋里忽然传来舅舅的声音。
“大姐,别劝了。”
他站在门口,眼睛红着。
“房子我留给谁不是留?我就是念你们的好。要是嫌弃,那算了。”
三姨跟在他身后,脸色不大好看。
“秀兰,你自己表个态。什么都听孩子的,以后姐弟几个还处不处了?”
我妈张了张嘴。
我拉紧了她的手。
“妈,你可以原谅他。”
“可原谅跟签字,是一回事吗?”
她怔住。
我看着舅舅:“舅,你今天道歉,我们听见了。房子的事等明天,我找个懂的人陪着看,行吗?”
他脸上的那点委屈,忽然没了。
“我明天没空。”
刚才还说要明早交钥匙。
现在又没空。
我终于把最后一点犹豫压了下去。
我不知道房子里到底藏着什么事。
但我知道,一件连过夜想一想都不允许的好事,我妈接不起。
我转身进屋。
小姨追着问:“知夏,你干什么去?”
我拿起放在墙边的行李箱。
“回家。”
“我妈跟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