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我妈追进来，按住了箱子的拉杆。
“知夏，你小声点。”
她看了一眼外头。
“我们不要就不要，也不用这样走。你几个姨还在呢。”
我转过身。
“妈，你刚才是不是差一点就签了？”
她的手慢慢松开。
“他都把话说到那份上了。”
我把外套递给她。
“你住院的时候，也把话说到那份上了。他借钱了吗？”
我妈没吭声。
门外，三姨重重放下茶杯。
“行啊，秀兰现在有个能干闺女，看不上我们这些穷亲戚了。”
我妈的眼圈又红了。
我握着她的肩，让她看我。
“房子是他的，他可以不给。”
“房子给到我们面前，我们也可以不要。”
“你不欠他一个签字。”
过了很久，她才把外套穿上。
我替她拎起药袋和水杯。
本来打算住一晚的，行李不多，收拾起来快得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离开这间屋子，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
我们走到堂屋时，舅舅正背对着门打电话。
看见箱子，他立刻挂了。
“真走？”
我说：“真走。”
“那房子往后可没你们的份了。别等几个姨分好了，你又回来闹。”
他盯着我妈，声音很重。
我妈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
“耀祖，去年分遗产，我没要。”
“这回你说给，我也不接了。”
“你别替我签字，也别让别人替我签。”
舅舅的下颌绷了一下。
我第一次见到我妈这么明确地拒绝他。
她说完，手指还在抖，却没有改口。
临出门前，我走到大姨身边。
“大姨，别急着签。你们看清楚再说。”
她看了看我妈，又看了看舅舅。
“知道，你带你妈慢点开。”
三姨不耐烦地摆手。
“我们又不是小孩。”
小姨倒是跟了出来。
她把两只橘子放在我妈的包上，小声说：
“二姐，明早我们再过来交接。他肯定是一时嘴硬，回头我再劝劝。”
我看着她。
“小姨，你也别签你不明白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头。
车开出巷子时，我从后视镜里看见舅舅站在门口。
刚才还满脸委屈的人，此刻一动不动地盯着我们的车。
我妈在副驾驶坐得笔直，直到上了大路，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我是不是把好好的事弄坏了？”
“不是你。”
我腾出一只手，碰了碰她的手背。
“现在什么都没弄清，明天再说。”
回城两个多小时。
中途在服务区停下时，家族群已经热闹起来。
三姨发了一张照片。
桌上铺着几张纸，蓝色文件夹摆在旁边。大姨拿着笔，小姨笑得眼睛弯起来。
下面是三姨发的话：
【家和万事兴，别总拿外人那一套算计自己人。】
几个亲戚跟着叫好。
有人夸舅舅厚道。
有人说我妈命好，养出个闺女替她做主，几百万的房子说不要就不要。
舅舅回复了一条语音。
“姐姐们养我一场，我不能忘恩。”
“有人不信我，我也没办法。”
我妈盯着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
我问：“你想说什么？”
她说：“想解释一句，不是不认这个弟弟。”
我把水杯拧开，递给她。
“那就说清楚你做了什么，别替他解释心意。”
我妈删掉打到一半的话，重新输入：
【祖宅我不接收，不参加这次分配，也没有委托任何人替我签字。姐姐妹妹们多看清楚，别急。】
发出去后，群里短暂安静了。
接着，三姨回了句：
【知道了，不会占你的便宜。】
我妈关了屏幕。
一路上，她都没再看手机。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我替她铺好床，把药放在床头。她却坐着不肯睡，隔一会儿就问一句，几个姨回家了没有。
我给小姨发消息。
她回了张自家客厅的照片，说已经到了，明天一早再去祖宅。
末了，又发过来一句：
【你妈以后想回娘家住，就来我那间。】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是真的高兴。
高兴得连房间都已经替我妈留好了。
第二天早上，我刚把粥盛出来，我妈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大姨。
电话一接通，那头就是哭声。
“秀兰，你别回来！”
我妈手里的勺子掉进碗里。
“怎么了？大姐，出什么事了？”
大姨喘得厉害，话都接不上。
“你千万别回来签字。耀祖他不是要给我们房子，他是要……”
旁边突然有人喊了一声，电话被碰断了。
我立刻回拨。
占线。
紧接着，大姨往我手机里发来一段视频。
画面里，小姨坐在祖宅门口的台阶上，脸白得吓人。
三姨拽着舅舅的袖子，不停问他：“你为什么不早说？”
一个陌生女人举着几张纸，手抖得连纸边都在响。
镜头晃了一下，越过舅舅，转向那扇昨天始终锁着的后院门。
门已经开了。
我看见里面的东西，端着粥的手顿时僵在半空。
原来，他急着让出去的，根本不是一套能住人的祖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