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那年冬天,他教我认字。
他说,记账的人,得认得自己的字。
他握着我的手,教我写“蘅”字。
写了一晚上,我只学会一个“苏”。
他笑我笨。
我也笑。
“我这双手捏针行,捏笔不行。”
其实那晚,我是故意的。
我想,他要是肯教我认字,就是认了这个家。
只有王婆子,一直不改口。
她又来过两回。
第二回把话说得更直。
“蘅丫头,先生再好也是外人。”
“他翅膀硬了要飞的。”
“鸡守着窝,鹰在天上。”
我说:
“婶,他不是鹰,他就是个教书匠。”
她看了看我,叹口气。
“你这双眼睛,迟早被你自己哭瞎。”
她骂我,是当着全村骂的。
“蘅丫头,你要跟他熬到几时?”
“熬到人老珠黄,熬成村里的笑话吗?”
但每年腊月,她都给我送一篮鸡蛋。
篮把上缠着红绳。
她说这是规矩。
“骂归骂,年要过。”
我信了谢云舟六年。
当面,村里人叫他谢先生。
背地里,说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他是逃难的落魄户。
有人说他是杀了人躲债的。
只有王婆子说过一句话,我记到今天。
“来历太好的男人,不会白落到你锅里。”
信到什么地步呢。
我二十岁那年,媒人来过三回。
王婆子亲自领的头一回。
“你爹要是还在,看你二十没出门,棺材板都压不住。”
“那谢云舟要是不娶你,你怎么办?”
那晚我问他。
“村里给我说亲了。”
他正在灯下写东西,笔停了停。
“你怎么答的。”
“我说我不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