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极细。
连药入口有多苦,醒来后会昏沉多久,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仿佛我不是他曾经想带去江南的人,只是一桩不能办砸的差事。
“皇后今日回门,陛下命娘娘同去辞亲。”
他顿了一下,看向我怀里的灯。
“陛下还说,把它带上。”
我抱着那盏灭了的长明灯,跟在凤辇后走了一路。
许家满门跪在府门前,齐声高呼皇后千岁。
母亲起身时越过我,裙角扫过我的手背,径直去扶明珠。
她的手先落在明珠小腹上。
“三个月了,还坐这么久的车,路上颠没颠着?”
三个月。
我在戒堂替燕回领那四十杖时,她腹中已经有了赵衍的孩子。
那日我被打得血透衣裙。
赵衍却说,他正被困在北境,啃马骨,喝雪水,九死一生。
那四十日,他究竟在哪里?
我抬头看向他。
他正在替明珠拂去肩头的落雪,神色平静得像什么也没听见。
家宴上,母亲让人抬来一只樟木箱。
箱中是一床百子被和一双虎头鞋。
那是我出嫁前熬了半年,一针一线绣出来的。
那时我以为,赵衍从北境回来,我们总会有一个孩子。
母亲把百子被递给明珠。
“你姐姐横竖用不上,留着也是积灰。”
“给你的孩儿,倒不算糟蹋。”
明珠拈起虎头鞋,在指间轻轻晃了晃。
“针脚这样密,姐姐那时一定很想做母亲吧?”
赵衍正在替她剥橘子。
橘络被他一丝一丝挑净,才送到她唇边。
听见这句话,他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饭后,父亲把我叫进祠堂。
供桌上多了一块新漆的牌位,墨迹尚未干透。
许门贞烈之女,秦王妃许氏。
父亲点燃三炷香,塞进我手里。
“礼部说了,你殉节以后,朝廷会给许家立一座贞节牌坊。”
“先给自己磕个头,也算全了礼数。”
香灰落在手背上,烫出一个个白点。
我对着自己的名字,一连磕了三个头。
活着时,许家嫌我脏。
死了,我倒能替他们挣一座牌坊。
夜里,我去了母亲房中。
我跪在她脚边,像小时候做了噩梦那样,攥住她的裙角。
“娘,求你替我向陛下说一句,假死以后,让我去岭南的尼庵。”
“我此生不回京城,也不会再见燕回。”
“我只求一条活路。”
母亲沉默了很久,终于替我拢了拢僧帽。
“好孩子,娘替你去说。”
她出了门。
我跪在原地等着。
不久,房门重新打开。
回来的不只有她。
赵衍站在最前面,明珠扶着腰倚在他身侧,燕回跟在最后。
母亲低着头,不敢看我。
“陛下,臣妇不敢欺瞒。”
“罪女想逃。”
我的手还攥着她的裙角。
她后退一步,亲手把衣料从我指间抽了出去。
“阿瑶,娘不能拿你妹妹和许家满门的命,换你一个人的自由。”
明珠掩唇轻笑。
“岭南?”
“姐姐怕不是想从岭南绕道,再去江南吧?”
赵衍没有问我。
他只看了燕回一眼。
燕回走到我的包袱前,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路引。
那是他说要还俗时,亲手替我办的。
他说江南春日长,我们可以开一间药铺,后院再种一株海棠。
赵衍扫了一眼路引,又递回燕回手里。
“你办的。”
“你来处置。”
燕回捏住路引。
纸页沿着折痕,一下一下裂开。
“属下从未想过去江南。”
“也从未想过带任何人走。”
碎纸落在我的膝前。
像一场下错了地方的雪。
最后一片落下时,燕回垂手退回明珠身后。
仿佛被他撕碎的只是一张废纸。
我低下头,将那些碎纸一片片拢进掌心。
母亲亲手关了我回娘家的门。
燕回亲手断了我去江南的路。
赵衍还在宫里,替我留了一间一辈子都走不出去的佛堂。
活着的许令瑶,已经无处可去了。
好在三日后,他们已经替我备好了死路。
3
回到寺里,天已经黑透了。
禅房窗下摆着一张棋桌。
那是燕回进寺头一年,砍了后山一棵老松,亲手刨出来的。
桌沿刻满细细的道子。
我每赢一局,他便替我刻一道。
三年过去,刻痕绕满桌沿,再也落不下一刀。
九百多个日夜,他从未赢过我。
每一局,都只输半子。
我问过他,是不是故意让我。
他替我收起棋子,说不是,是娘娘棋好。
我守着赵衍的死讯哭到天亮时,他便把棋下得格外慢。
一局棋,常常能陪我熬过整夜。
赵衍的指腹一道一道摸过那些刻痕。
摸到最后一道,他停住了。
“九百多局,一局都没赢过?”
燕回垂首。
“属下棋艺不精。”
赵衍笑了一声。
“棋艺不精,便能九百多次,次次恰好只输半子?”
他看着燕回,眼底没有半点笑意。
“朕倒觉得,你是对她有情。”
燕回脸色微变,立刻跪下。
“属下不敢。”
“不敢?”
赵衍的手指敲过桌沿。
“她替你挨四十杖,你受了。”
“她要跟你去江南,路引也是你办的。”
“如今这桌上,还有九百多局你让给她的棋。”
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到我脸上。
“你要朕怎么信,你们之间没有私情?”
燕回伏下身去。
“属下奉命接近王妃,从未忘记自己的身份。”
赵衍掀袍,在棋桌旁坐下。
“好。”
“朕给你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他命人将门窗全部打开。
山风裹着雪粒灌进来,烛火伏下去,又挣扎着立起来。
“你赢一局,她脱一件。”
“你若还敢让她一子,朕便当你二人情真意切。”
赵衍盯着燕回,一字一顿。
“三日后,你陪她一起殉节。”
满屋的人都静了。
燕回跪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