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藏在袖中的手缓缓收紧,又一点一点松开。
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属下遵旨。”
他撩袍坐下,执起白子。
第一手仍落在天元。
三年里,他每一局都是这样开的。
可这一回,他不能再让我。
我的黑子刚连成一片,便被他从中截断。
不到半炷香,满盘已尽是白子。
燕回的指尖在最后一枚棋子上停了一瞬。
赵衍看着他。
他终于落下白子。
“娘娘,输了。”
嬷嬷扯下我的袈裟,扔在地上。
第二局,是僧袍。
系带擦过后腰的杖伤,刚结的痂被生生撕开,血一点点洇出来。
燕回落子的手顿了一下。
赵衍冷冷开口。
“怎么,舍不得了?”
燕回没有抬头。
下一枚白子径直切断了我的退路。
“属下不敢。”
第三局,是外衫。
我冻得牙关发颤。
黑子从指间滑落,一路滚到燕回脚边。
他俯身捡起,放回我掌心。
从前我手凉,他总会先把棋子焐热,才肯递给我。
这一次,他的指尖没有碰到我分毫。
赵衍将这一幕看在眼中,神色愈发阴沉。
“看清楚了吗?”
他望着我。
“你替他挨四十杖,他便用你的一件件衣裳,换自己一条命。”
我没有回答。
只看着燕回。
“三年里,你为何从未赢过我?”
燕回沉默片刻。
赵衍的手指轻轻叩了一下棋桌。
燕回终于开口。
“娘娘初到寺中,夜夜难眠。”
“属下发现,娘娘赢了棋,便肯安心守灯。”
“所以属下有意相让。”
“只是为了完成陛下交代的差事,除此之外,别无私情。”
我点头。
第四局还没有开始,我放下手中的棋。
抬起手,自己解开了里衣的系带。
燕回拈着白子的手停在半空。
衣裳从肩头滑落,堆进脚边的袈裟里。
身上只剩一件肚兜。
头顶九个戒疤冻得发紫,雪粒落在赤裸的肩头,久久化不开。
我取出手边最后一颗黑子,放回棋罐。
盖子落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别下了。”
燕回抬眼看我。
我没有再看他。
“燕护卫的清白,我替他认。”
赵衍霍地站了起来,脸上带着掩盖不住的恨。
“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替他解围?”
燕回指间的白子轻轻一颤。
他将棋子放回棋罐,起身退到门边。
经过我身侧时,他没有停。
赵衍盯着他的背影,又转头看我。
“他这样对你,你还舍不得让他为难?”
“你到底图什么?”
我抬眼看向赵衍。
“陛下想看的,不是已经看见了吗?”
他脸色骤沉。
他解下身上的大氅,一步跨到我面前。
大氅扬起,眼看就要落到我肩上。
却停在了半空。
我没有躲,也没有伸手去接。
他攥着大氅看了我许久,忽然转身,将它扔进炭盆。
火苗轰然腾起。
“你在他的棋里,看了三年的情。”
“朕倒要看看,满京城的人能从你身上看出什么。”
他抬手指向门外。
“明日就穿这一身,下山游街。”
炭火烧得噼啪作响。
我轻声道:
“好。”
4
天还没亮,山门上便贴出了告示。
秦王妃许氏,佛前失贞,着游街一日,以正风化。
我只穿着那件肚兜,赤着脚,被推出了山门。
雪下了一夜。
石阶结了冰,我每走一步,脚底便被粘掉一层皮。
燕回走在前面,手里牵着拴在我腕上的麻绳。
从前下雪的清晨,他总会先下山,把石阶上的雪扫净,再回来扶我。
他说我后腰有伤,最禁不起摔。
如今他走得很快。
麻绳一次次绷紧,将我拖得踉跄。
他一次也没有回头。
到了山脚,看热闹的人已经挤满了官道。
“快看,就是在佛前脱衣裳的那个!”
雪团、烂菜叶和碎瓦片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一块碎瓦正中头顶的戒疤。
血顺着眉骨流进眼睛里,眼前顿时红了一片。
我跪倒在雪地上。
麻绳骤然一紧。
燕回把我拽起来,像拽一头不肯向前的牲口。
人群里挤出一个妇人。
她怀中抱着一个三四岁的孩子。
我认得他们。
去年冬天,那孩子高热不退,是我拿出自己的月例换了药,守在炉边熬了整整一夜。
妇人曾跪在佛前,说要给我供一辈子长生牌位。
孩子也认出了我,伸着手朝我喊。
“姨姨。”
妇人一巴掌打回他的手。
她扯下孩子颈间的平安符。
那是我亲手写的。
她将平安符撕得粉碎,扔在我身上。
“脏东西,别折了我儿子的寿!”
孩子在她怀里哭得声嘶力竭。
我想冲他笑一下。
可脸已经冻僵了,怎么也笑不出来。
秦王的衣冠冢在城北。
墓碑上刻着“秦王赵衍之墓”。
我被按着跪在碑前。
膝下的积雪很快化成了一摊血水。
墓旁停着一顶暖轿,帘子垂得严严实实。
轿帘掀开一角。
赵衍坐在里面,膝上盖着狐裘。
明珠靠在他肩头,怀中捧着手炉。
满城百姓对着这座空坟替秦王喊冤。
没有一个人知道,他们口中的英魂不远的秦王,此刻就坐在他们身后,看着他的王妃被剥尽衣衫、跪在雪里。
我隔着风雪望向赵衍。
“那四十日,陛下真在北境吗?”
他没有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