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珠替他答了。
“陛下那四十日,在我的别院养伤呀。”
她声音轻软,仿佛只是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姐姐没算过么?”
“孩子已经三个月了。”
我替他求平安的那些夜里,他睡在明珠枕边。
我守着长明灯不敢合眼时,他的手正覆在另一个女人的小腹上。
啃马骨,喝雪水,九死一生。
原来都只是说给我一个人听的。
赵衍皱了皱眉。
可他到底一个字也没有辩。
“先帝要削藩,秦王不死,朕便坐不上那把椅子。”
“明日皇后册宝,你殉节,正好同一日。”
他放下轿帘。
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听不出半分波澜。
“等你醒了,便住进坤宁宫后面的佛堂。”
“替皇儿守灯。”
“守一辈子。”
我看着碑上赵衍的名字。
三年前,我以为他死在了北境。
为他哭过,怨过,也守过。
如今他活生生坐在我身后,我却连最后一点恨意都生不出来了。
我对着那块墓碑,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王爷,走好。”
轿帘猛地被掀开。
赵衍死死盯着我,脸色比积雪还白。
我没有抬头。
三年前死在北境的秦王,今日我终于亲手埋了。
天黑后,我被押回寺里。
太医来替我处理冻伤。
他剪开粘在脚底的布料,看着那一片模糊的血肉,忍不住叹了口气。
临走前,他留下一包麻沸散。
“疼得狠了,便捻一小撮化在水中。”
他走到门边,又回头叮嘱。
“切记不可多服。”
“多了,人便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看着那包药。
“一整包呢?”
太医只当我疼糊涂了,摇着头走了。
房门合上。
我坐在灯下,从枕边取出那只白瓷瓶。
瓶中装着燕回给我的假死药。
我拔开瓶塞。
药汁落进炭盆,火光轻轻晃了一下。
我捧起窗台上的一把雪。
雪在掌心慢慢化开。
我拆开药包,把整包麻沸散倒进雪水里。
随后,将化开的药汁一点点灌进白瓷瓶。
空药纸被我折好,压进灯盏里的断发下面。
白瓷瓶重新放回枕边。
看起来与先前没有任何不同。
门外没有脚步声。
我抱着那盏熄灭的灯,在榻上躺下。
闭上眼,我竟发现这世间,不再有一人可相思。
5
天亮时,宫里送来一身素白的殉节衣裳。
从昨夜到今晨,这是我身上第一件不是罪证的衣裳。
我穿得很慢。
每一根系带,都系得整整齐齐。
燕回来带我去放生池。
他进门后,先拿起枕边的白瓷瓶,迎着窗外的光看了一眼。
我垂着眼,安静地等着。
他没有察觉异样。
只将药瓶收入袖中,又蹲下身,在我腰间系了一道麻绳。
“是活扣。”
“时辰到了,我会拉你上来。”
我看着他垂下的眉眼。
从前他说带我下山时,也是这样替我系好披风。
他说山路难走,让我跟紧他。
如今他仍要带我下山。
却是带我去死。
我问他:“那盏灯,能陪我入殓么?”
燕回看了我一眼。
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接过那盏灯,夹在臂弯里。
三年里我病着时,他也是这样替我端着药碗。
那时我以为,他总会空出一只手来扶我。
放生池结了厚厚一层冰。
正中央凿开一个窟窿,刚够容下一个人。
池边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父亲站在最前面,怀中捧着那块贞烈牌位,等礼部的人来验。
看见我时,他往旁边让了半步。
像是怕我身上的晦气沾到牌位。
母亲没有来。
她进宫陪明珠受册封去了。
快到正午时,山道上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赵衍来了。
册宝的礼服还没有换下,冕旒上落着一层细雪。
他说过,要亲眼看我殉。
他站在池子对岸,隔着那个冰窟窿看我。
我没有看他。
只看着燕回臂弯里那盏灯。
正午的钟声响起。
燕回从袖中取出那只白瓷瓶。
他拔开瓶塞,将药送到我唇边。
“喝下去。”
“别怕,我会拉你上来。”
我看了他最后一眼。
然后就着他的手,将瓶中的药一滴不剩地咽了下去。
他的手很稳。
连一滴药都没有洒。
药是苦的。
咽下去以后,喉间很快泛起一阵麻意。
我转过身,一步一步走进冰窟窿里。
冰水先咬住脚踝。
再没过膝盖,没过腰,最后咬住胸口。
我的四肢渐渐失去了知觉。
水漫过头顶的一刻,岸上爆出一片叫好声。
那声音隔着冰层传来,闷闷的。
像很远的地方正在过年。
我最后看见的,是对岸那一角明黄的衣袍。
它停了很久。
直到冰水彻底淹没我的视线,才转身离去。
被拖上岸时,我已经睁不开眼,也动不了了。
有人嚷着要看淫妇的死相。
还有人抓起雪团,往我脸上砸。
宫里来了一个小太监,尖着嗓子传话。
“皇后娘娘说了,册宝的好日子见不得丧气。”
“棺材也不必抬了,拿张席子卷起来,送进宫便是。”
我被卷进一张草席,扔上了宫里倒夜香的车。
一路颠簸。
污水从车板缝隙渗进衣裳,臭气直往鼻子里钻。
我连皱一下眉都做不到。
车从西华门进去,最后停在一处偏殿。
燕回将我抱下来,放在冰冷的地面上。
又把那盏灭了的灯放到我手边。
他站在我身旁片刻。
像是想确认我还有没有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