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声一声,渐渐远去。
三年里,我在灯下等过无数次这阵脚步。
等它穿过长廊,停在我的禅房外。
有时他只说一句“娘娘安睡”,我便真能一夜无梦。
这一回,他没有停。
最后一声脚步消失时,我的心跳也跟着停了。
再睁开眼,我已经飘在梁下。
下面躺着一个剃光头发的女人。
她裹在一张肮脏的草席里,怀中紧紧抱着一盏灭了的灯。
原来人死了,真的是不疼的。
入夜后,殿门终于开了。
赵衍提着一盏新点的长明灯走进来。
明珠扶着腰跟在他身后。
母亲搀着明珠,父亲捧着那块贞烈牌位。
每个人脸上都没有悲色。
他们不是来为我收尸的。
是来等我醒的。
“灯亮了。”
赵衍把新灯放在地上,低头看着草席中的我。
“叫她起来。”
燕回捧着解药跪下。
他掀开草席,托起我的后颈,把药送到我唇边。
药汁顺着唇角全部淌了下来。
我没有咽。
燕回的手顿住了。
他又喂了一次。
还是一滴也喂不进去。
殿内渐渐没了声音。
赵衍提着灯走近一步。
灯光照亮我青白的脸,也照亮灯座下露出的一角药纸。
燕回伸手,将它抽了出来。
药纸已经空了。
上面还留着太医院的印记。
他盯着那张药纸,指尖一点点颤了起来。
终于明白,放生池边,他亲手喂进我嘴里的究竟是什么。
赵衍手里的长明灯剧烈地晃了一下。
“燕回。”
“叫醒她。”
燕回没有应声。
他两指按在我的颈侧,停了很久。
久到明珠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久到母亲终于松开她的手,朝我走了一步。
燕回抬起头。
赵衍却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骤然攥紧了灯柄。
“朕让你叫醒她。”
下一刻,灯从他手中坠落。
火光落地。
灭了。
6
“娘娘已经死了。”
燕回的声音很轻。
赵衍却像是没有听清。
他弯腰捡起那盏摔灭的灯,重新放到我脸侧。
“灯灭了而已。”
“再点。”
没有人敢动。
赵衍猛地抬头:“朕让你们把灯点上!”
小太监慌忙扑过去,手抖得连火折子都擦不燃。
太医被从值房拖来时,官帽都戴反了。
他跪在草席边,先探我的鼻息,又按住我的颈侧。
最后,他掀开我的眼皮看了看。
“陛下,娘娘服下的麻沸散太多,又在冰水中浸了太久。”
“至少已经去了两个时辰。”
赵衍一脚踹在他胸口。
“胡说。”
“假死药能让人闭气,连脉搏都摸不出来。”
“救她。”
太医吐出一口血,爬回来替我施针。
一根,又一根。
银针扎满我的手腕和心口。
我飘在梁下,看着赵衍亲手搬来炭盆,命人用热帕子擦我的身体。
可那具身体早已僵了。
明珠扶着肚子往后退。
“陛下,臣妾有些不适。”
“今日又是册封吉日,姐姐的尸身留在宫中,恐怕不吉......”
赵衍反手将她推开。
“闭嘴。”
明珠踉跄两步,被母亲慌忙扶住。
母亲原本一直站在她身边。
听见太医说我死了,她才像忽然想起自己还有另一个女儿。
她走到草席旁,颤着手擦去我脸上的污迹。
可越擦越脏。
夜香车上的污水早已渗进了我的头发和衣领。
“阿瑶。”
她终于喊了我的名字。
“瑶瑶,娘来了。”
“你小时候最听娘的话,别闹了,快睁眼。”
她哭着将我抱进怀里。
我记得小时候发热,她也这样抱过我。
可后来她有了明珠。
她说妹妹身子弱,要我凡事让一让。
我让了衣裳,让了首饰,让了婚事之外所有能让的东西。
最后,她却连我的命也要我让。
父亲仍捧着那块牌位。
“陛下,人既然已经去了,礼部还等着验明......”
“若误了殉节的时辰,许家的牌坊......”
赵衍一脚踹过去。
牌位撞在柱上,断成两截。
“谁准你说她殉节?”
“她没有殉节。”
“她只是睡着了。”
太医又扎下最后一针。
我的手依旧垂在草席边,没有半点反应。
燕回忽然俯身,将我抱了起来。
他的手抖得厉害。
三年来,他替我添灯、递药、披衣,从未抖过一次。
“陛下。”
他红着眼,一字一顿。
“娘娘真的死了。”
赵衍拔剑抵住他的喉咙。
“再说一次,朕便杀了你。”
就在这时,太医掰开了我僵冷的右手。
掌心早已被指甲刺破。
血痕中,攥着半张被冰水泡烂的纸。
太医小心展开。
纸上只剩四个字。
不必救我。
7
偏殿里静得只剩母亲的哭声。
赵衍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谁给她的药?”
太医跪伏在地。
“娘娘游街后冻伤严重,臣只留了一包麻沸散止痛。”
“臣特意叮嘱过,万万不可多服。”
赵衍缓缓转向燕回。
燕回从袖中取出白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