瓶子已经空了。
“假死药是属下亲手交给娘娘的。”
“放生池边,也是属下亲手喂她服下。”
剑锋割破他的脖颈。
鲜血顺着衣领淌下来。
赵衍的声音比剑还冷。
“你跟了她三年,连她换了药都看不出来?”
燕回没有躲。
“若不是陛下逼她剃度、游街、浸池,她为何要换药?”
赵衍手中的剑骤然一顿。
这是燕回第一次顶撞他。
明珠立刻开口:“姐姐早就想逃,谁知道她是不是故意用死报复陛下?”
“母亲可以作证。”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母亲身上。
母亲脸色惨白。
明珠却不肯放过她。
“姐姐昨夜求您替她讨一条活路,是您亲自将陛下带去的。”
“她若觉得无路可走,也该怪您才是。”
母亲抱着我的手一僵。
“我只是怕她连累许家。”
“明珠怀着皇嗣,我能怎么办?”
“阿瑶从小懂事,她本该明白娘的难处......”
我飘在她面前,忽然觉得可笑。
原来懂事的孩子,连求生都是不懂事。
父亲捡起断裂的牌位。
“如今追究这些还有什么用?”
“只要对外仍说她是殉节,许家便不算欺君。”
“皇后册封也不会受影响。”
赵衍一剑劈碎了他手中的牌位。
“再敢提殉节,朕诛你九族。”
父亲瘫坐在地,再不敢出声。
赵衍重新看向燕回。
“你既从未对她动情,为何替她办路引?”
燕回的嘴唇动了动。
“属下奉命取得她的信任。”
“那九百多局棋呢?”
“也是奉命?”
燕回低下头。
许久,他才道:“不全是。”
“路引是真的。”
“江南的药铺,也是真的。”
“有几个夜里,属下确实想过带她走。”
我的魂魄没有动。
活着时,我等了三年,等不到他一句真话。
如今我死了,真假又有什么分别?
燕回俯身将我抱起。
我的袖口滑落,露出腕上被麻绳磨烂的血肉。
他盯着那道伤,忽然疯了一样去解绳结。
“这是活扣。”
“我系的是活扣。”
可麻绳浸过冰水,早已冻得发硬。
他扯了许久,才终于看清。
原本的活扣,已被我在水下亲手改成了死扣。
那一刻,燕回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抱着我跪了下去。
原来我从踏进冰窟窿的那一刻起,就没想过让他拉我回来。
8
赵衍封锁了偏殿。
不许报丧。
也不许任何人碰我的尸身。
他亲自端来热水,一点点擦去我脸上的污迹。
解开素衣时,他的手停住了。
我身上没有一处好地方。
肩头是碎瓦砸出的伤。
脚底是雪地里冻烂的血肉。
后腰四十杖留下的疤纵横交错。
头顶九个戒疤已经发黑。
手腕还有燕回亲手系下的麻绳印。
每一道伤,都有来处。
也都有他的允许。
赵衍取出一支金簪。
那是我嫁入秦王府那年,他亲手替我戴过的。
“阿瑶最爱好看。”
“替她梳头。”
宫女跪了一地,没有人敢抬头。
赵衍似乎这才想起,我的头发已经被剃光了。
剃刀是他命燕回拿的。
戒香也是他命燕回按下去的。
金簪从他指间滑落。
他捡了三次,才终于捡起来。
另一边,燕回抱着那盏旧灯。
他取出里面的断发、空药纸,还有一颗沾血的黑棋。
那是游街前一夜,我藏进去的。
他找来灯油,将灯芯重新点燃。
火苗刚亮便灭了。
再点。
又灭。
他拆开灯罩才发现,灯芯早已被我剪断。
这盏灯,我没有打算让任何人重新点亮。
燕回攥着那截断芯,终于低下头。
“阿瑶。”
这是他恢复身份后,第一次这样叫我。
我站在他面前,却再没有应他。
明珠脸色发白,悄悄向宫人使了个眼色。
“死人的东西晦气。”
“拿出去烧了。”
宫人刚碰到灯座,燕回便一掌将人掀翻。
“谁敢动?”
“燕回!”
明珠护住小腹。
“你是坤宁宫的护卫,竟敢违抗本宫?”
燕回缓缓抬起头。
“属下今日才知道,自己该护的人是谁。”
明珠气得扬手打他。
燕回没有躲。
那一巴掌落下时,他怀中的灯却撞上桌角。
灯座碎裂。
夹层里掉出两个蜡封的纸卷。
赵衍与燕回同时看见了上面的字。
一个写着“赵衍亲启”。
另一个写着“燕回亲启”。
赵衍先一步夺过自己的那封。
他的手指不断发抖,撕了两次,才扯开蜡封。
里面只有一张空白的纸。
没有恨。
没有怨。
连一句诀别都没有。
赵衍死死盯着那张纸,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而燕回手中的纸卷沉甸甸的。
封口裂开后,里面一页接一页地落下来。
足足十页。
第一页上,是我亲手写下的第一句话。
“燕回,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我终于不必再等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