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你被裁了。”
周明远说这话的时候，正在给自己泡茶。
陈野坐在会议室里，看着桌上的裁员名单，愣了两秒。
“周总，您刚才说谁？”
“你。”
“哦。”
陈野点点头。
“那您茶泡得挺及时啊。”
周明远手里的茶杯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就是觉得，这种事怎么也得配杯茶。毕竟我在公司干了七年，总不能连口热水都喝不上。”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
坐在周明远旁边的人事经理低头翻着文件，另外两个部门负责人一个看手机，一个盯着桌面，仿佛这张桌子上藏着什么重要商业机密。
陈野把名单拿了过来。
第三个。
陈野，运营部，运营主管。
名字没错，部门没错，连职位都没错。
他又看了一遍。
“周总，这名单确定了吗？”
“已经经过管理层讨论了。”
“那就是确定了？”
“是。”
陈野把名单放回去。
“行，那我知道了。”
周明远看着他，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平静。
“公司最近的经营情况，你应该也清楚。去年几个大项目回款不理想，今年市场环境又不好。我们必须控制成本，保证公司正常运转。”
陈野点点头。
“理解。”
“你能理解就好。”
“不过我有个问题。”
“你说。”
“公司控制成本，为什么第一个想到的是我？”
周明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这不是针对你个人。经过评估，你现在的岗位和其他部门存在一定程度的重叠，公司认为可以通过调整人员配置，用更低的成本完成相同的工作。”
陈野听明白了。
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他工资有点高，公司觉得换个便宜的人也能干。
“那我是不是还得感谢公司，终于发现我不值那么多钱了？”
“陈野，你不要带着情绪沟通。”
“我没情绪。”
陈野往椅背上一靠。
“我就是想问清楚。毕竟我在公司干了七年，昨天还在跟客户讨论下个月的活动方案，今天突然就不用来了，总得让我知道为什么吧？”
周明远皱了皱眉。
“公司有公司的难处。”
“我知道。”
“那你应该理解。”
“我理解。”
陈野看着他。
“可我不太理解，为什么公司一有困难，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让我理解？”
旁边的人事经理抬起头，似乎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周明远把茶杯放下。
“行了，今天不是讨论这些的时候。人事已经准备好了离职协议，你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陈野拿过协议。
翻到第一页，他就停住了。
“双方协商一致解除劳动合同？”
“对。”
“谁跟谁协商的？”
周明远看着他。
“公司和你。”
陈野笑了一下。
“我什么时候同意了？”
“你现在不是已经知道公司决定了吗？”
“知道公司决定，和我主动提出解除，是两回事吧？”
周明远没说话。
人事经理赶紧解释：
“陈先生，这只是标准协议模板，具体内容可以沟通。”
陈野把协议翻到后面。
“还有这里，员工确认双方不存在任何劳动争议，并自愿放弃后续主张。”
他抬起头。
“我现在连赔偿金额都没看到，怎么就自愿放弃后续主张了？”
人事经理伸手想拿协议。
“这个可以修改。”
陈野没松手。
“那就修改。”
周明远终于有点不耐烦了。
“陈野，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没想怎么样。”
陈野把协议放在桌上。
“公司要裁员，我配合。该交接的工作我交接，该归还的东西我归还。赔偿按照规定核算，工资和未休年假结清，离职证明正常开。事情就这么简单。”
“公司现在现金流也比较紧张。”
“那更得把账算清楚。”
陈野看了一眼协议。
“周总，我不是来跟您谈感情的。您也别跟我谈感情。咱们都是成年人，工作七年，最后该怎么算就怎么算。”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这是在威胁公司？”
“没有。”
陈野摇头。
“我就是不想吃亏。”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
他确实不想吃亏。
七年时间，换来的工资、经验和项目经历，他都认。
公司经营困难，他也不是不能理解。
但理解不代表要把自己的合法权益也一起理解没了。
他又不是来做慈善的。
最后，周明远让人事经理重新准备协议。
陈野也没继续耗着。
他把自己的工作情况交代了一遍，确认后续交接安排，然后离开会议室。
走廊里，他刚走出几步，眼前突然闪过一道蓝色的光。
陈野停了下来。
他左右看了看。
没人。
再低头，眼前竟然出现了一个半透明的界面。
【员工忠诚度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正在识别当前目标。】
【姓名：周明远】
【身份：启盛互联创始人】
【当前忠诚度：3%】
【主要忠诚对象：自身利益】
陈野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三？
百分之三？
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
周明远还坐在里面，正跟人事经理说着什么。
陈野又看了看界面。
这玩意儿还挺有意思。
刚才那位老板还在跟他讲公司、讲团队、讲大家要相互理解。
结果系统告诉他，这位老板对公司的忠诚度只有百分之三。
剩下的百分之九十七，难道全留给自己了？
陈野揉了揉眼睛。
界面没有消失。
他又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还是没有消失。
“什么情况？”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就在这时，界面又出现了一行字。
【当前系统版本：基础识别模式】
【可查看目标忠诚度。】
【暂不支持读取思想、记忆、能力、财务及未来行为。】
陈野看完，心里大概有了数。
只能看忠诚度？
那这东西有什么用？
他想了想，又在心里问了一句。
“能不能看看我自己？”
界面闪了一下。
【姓名：陈野】
【身份：启盛互联原运营主管】
【当前忠诚度：0%】
陈野愣了一下。
随后忍不住笑了。
“行。”
“这下算是彻底跟公司两清了。”
他没有继续研究系统。
毕竟眼下最重要的事情还是办离职手续。
走到运营部的时候，陈野发现林峰正站在办公室门口打电话。
“你放心，项目肯定按时交付。公司最近虽然有人员调整，但核心业务不会受影响。”
陈野从旁边经过。
眼前突然出现了新的信息。
【姓名：林峰】
【身份：运营部经理】
【当前忠诚度：12%】
陈野脚步慢了一下。
十二？
他又看了看林峰。
这人平时可是公司里最会说话的。
开会的时候第一个支持老板，部门聚餐的时候第一个敬酒，领导有事的时候第一个出现。
结果忠诚度只有十二？
陈野突然觉得，这系统可能还挺有意思。
他继续往前走，刚好碰见赵建国。
赵建国四十二岁，技术部高级工程师，在公司干了快十年。
这人技术能力没问题，就是脾气不太好。
运营部提需求，他嫌不合理。
领导催进度，他嫌不懂技术。
有一次周明远亲自找他谈话，他当场就说：
“你要是觉得我三天能做完，那你自己上手试试。”
当时把会议室里的人都吓了一跳。
可陈野看过去的时候，眼前的数字让他愣住了。
【姓名：赵建国】
【身份：技术部高级工程师】
【当前忠诚度：96%】
陈野又看了一眼。
九十六？
这是什么情况？
一个天天跟领导吵架的人，忠诚度这么高？
一个天天说公司好的人，忠诚度只有十二？
这系统是不是把公司里的真实情况看明白了？
“老陈。”
赵建国看见他，朝他招了招手。
“你怎么出来了？”
“刚办完手续。”
“真被裁了？”
“名单上第三个，想不被裁也不行啊。”
赵建国皱了皱眉。
“公司这次动静不小。”
“你呢？”
“我还不知道。”
赵建国叹了口气。
“最近技术部也在调整人员结构，几个项目都准备外包。”
陈野看着他。
“你应该没事吧？”
“谁知道。”
赵建国把手里的咖啡放在窗台上。
“我在公司干了这么多年，技术部的人基本都是我带出来的。真要把我裁了，也不知道他们后面怎么办。”
陈野看着他头顶的96%。
突然有点明白了。
赵建国对公司的忠诚，可能不是对老板，也不是对公司这个名字。
而是对技术团队。
这东西还挺有意思。
“老赵，你觉得公司怎么样？”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
“什么怎么样？”
“就是你在这儿干这么多年，有没有什么感情？”
“有啊。”
赵建国说得很直接。
“刚来的时候，技术部就三个人。那时候大家一起干活，谁家里有事，其他人就帮忙顶一下。后来人多了，规矩也多了，但老同事还在。”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喜欢周明远那套管理方式，但技术部这些人，我还是挺在意的。”
陈野没说话。
系统没有解释这些数字。
但至少目前看来，忠诚度并不等于一个人愿不愿意听老板的话。
“你呢？”
赵建国问。
“我？”
陈野笑了。
“我现在对公司零忠诚。”
“你倒是挺诚实。”
“系统都告诉我了，我还能装？”
赵建国没听明白。
“什么系统？”
“没什么。”
陈野摆摆手。
“我最近可能是加班加多了。”
赵建国看了他一眼。
“赶紧回去睡觉吧。”
“行。”
陈野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也别太拼，身体重要。”
赵建国点点头。
“知道了。”
两个人聊了几句，陈野回到工位。
他没有把公司的资料带走。
客户名单、项目文件、合同资料，全部按照规定交接。
桌上只剩下自己的水杯、耳机和几本书。
还有一盆绿萝。
这盆绿萝是他刚入职的时候买的。
七年时间，办公室搬了三次，绿萝也跟着搬了三次。
平时他忙得顾不上浇水，偶尔想起来才给它倒点水。
没想到这东西倒是活得挺好。
陈野把它放进纸箱里。
“你倒是比我稳定。”
孙浩刚好从外面回来。
看见陈野在收拾东西，他愣了一下。
“野哥，你这是……”
“搬家。”
“啊？”
“公司准备给我换个地方住，以后可能不用交房租了。”
孙浩这才反应过来。
“你被裁了？”
“嗯。”
孙浩脸色一下就变了。
“怎么突然就裁你了？你那个项目上个月不是刚交付吗？”
“公司说岗位重叠。”
“这不是扯吗？”
孙浩声音有点大。
陈野赶紧摆手。
“你小点声。你要是再喊两句，估计下一个纸箱就是你的。”
孙浩这才压低声音。
“那你以后怎么办？”
“先找工作呗。”
“要不我帮你问问？”
“行，有合适的告诉我。”
孙浩站在旁边，看着陈野收拾东西。
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说：
“野哥，你有没有想过自己干？”
陈野动作停了一下。
“自己干什么？”
“创业啊。”
“你怎么突然想起这个？”
“我觉得你有能力。”
陈野笑了。
“能力不能当饭吃。”
“那你要是创业，我可以帮你找客户。”
陈野看了他一眼。
“你先把自己手里的客户找明白吧。”
孙浩嘿嘿一笑。
“我最近真认识几个老板。”
“行，有机会再说。”
陈野没把这话放在心上。
他现在连工作都没了，哪有心思马上创业。
但系统的任务，偏偏就在这时候出现了。
【新手任务已触发。】
【请宿主在七日内，寻找一名愿意与您共同建立新团队的员工。】
【任务奖励：解锁忠诚度变化趋势。】
【提示：忠诚度不等于服从度，数值不代表能力。】
陈野盯着那几行字。
七天？
找一个员工？
共同建立新团队？
他现在连公司都没有，系统就开始安排他招人了？
这年头，连失业都开始有KPI了？
陈野看着系统，试着问：
“有没有启动资金？”
界面没有回应。
“有没有办公设备？”
没有。
“那至少给个创业方向吧？”
还是没有。
陈野叹了口气。
“行，看来你是真的穷。”
下午两点，人事经理通知他去办公室。
重新准备的离职协议已经放在桌上。
陈野仔细核对了一遍。
解除原因、赔偿金额、工资结算、未休年假，每一项都看得很认真。
人事经理把笔递给他。
“陈先生，没问题的话就签字吧。”
陈野指了指其中一项。
“这里的平均工资怎么算的？”
“按照前十二个月的工资记录。”
“奖金呢？”
“按照实际发放情况计算。”
陈野把自己的工资记录打开。
“去年十二月的项目奖金，你们漏算了一部分。”
人事经理凑过来看了一眼。
“这笔奖金不是固定工资。”
“我知道。但它是实际发放的劳动报酬，具体怎么计算可以按照规定核算，不能直接当作没有。”
人事经理没有争辩，重新查了一遍记录。
几分钟后，她点了点头。
“确实有一部分需要调整。”
陈野笑了笑。
“麻烦了。”
“陈先生，您真的很仔细。”
“没办法。”
陈野把电脑合上。
“我平时做运营，习惯看数据。现在轮到自己的账了，总不能连自己能拿多少钱都算不清楚。”
最终，赔偿金额重新核算。
陈野拿到了新的协议。
他没有狮子大开口，也没有故意拖延。
该拿的拿到手，不该拿的也不碰。
签完字，他拿着离职证明走出了人事部。
抱着纸箱走出公司大门时，外面太阳正好。
陈野站在楼下，看了一眼启盛互联的招牌。
七年时间。
从一个刚入职的普通员工，到运营主管。
他曾经以为，只要认真做事，总有一天能在这里站稳脚跟。
现在看来，站稳脚跟和公司愿不愿意留你，是两回事。
他没有发朋友圈，也没有在门口拍照留念。
他现在只想回家睡一觉。
出租屋在老城区。
房子不大，一个卧室，一个小客厅，厨房小得转身都费劲。
陈野把纸箱放在地上，先给绿萝浇了点水。
然后打开电脑，登录银行账户。
银行卡余额：三万七千六百二十一元。
这是他工作七年攒下来的钱。
加上这次的赔偿，手里能动用的钱大概七万多。
七万多。
在这座城市不算什么。
但要是拿来创业，也不是完全没有机会。
陈野打开浏览器，搜索了一下注册公司的流程。
页面上密密麻麻全是信息。
注册资本、经营范围、注册地址、税务登记、银行开户……
他看了十几分钟，脑袋就开始疼。
“好家伙。”
“创业第一步不是找客户，是先学会跟这些网站打交道。”
他关掉网页，去厨房煮了碗面。
吃完饭，躺在沙发上睡了两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七点多。
手机上有几条消息。
孙浩问他有没有到家。
赵建国问他离职手续办得怎么样。
还有一个以前的客户，问他下个月的活动方案什么时候发。
陈野看着最后一条消息，犹豫了一下，还是回复了对方。
【我已经离职了，后续项目请联系公司新的负责人。】
对方很快回了一句。
【这么突然？那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陈野回了个谢谢。
他没有借机把客户拉走。
这些客户资料是启盛的，他不会因为自己被裁，就把原来的客户带走。
做生意要讲规矩。
哪怕以后自己创业，也得从头开始。
他打开备忘录，写下几个字。
找工作。
然后又加了几个字。
考虑创业。
写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系统的倒计时还在。
【任务剩余时间：6天12小时。】
陈野看着那个倒计时，突然觉得有点烦。
“你能不能别催？”
他试着在心里问。
“我现在连方向都没有。”
系统没有回应。
陈野靠在沙发上，开始回想这些年接触过的项目。
他做运营主管，手里经常接触各种商家。
有些小商家根本不懂线上经营。
有一家社区餐馆，老板每天忙得团团转，外卖订单不少，月底一算账却没赚多少钱。
有个做服装的老板，店里商品不少，线上推广花了不少钱，真正成交的却没几个。
还有一个做家居用品的小店，老板连客户从哪里来都不知道，只能每天盯着后台看数字。
这些人其实都有需求。
只是他们请不起大公司，也不知道该找谁帮忙。
陈野以前给他们做过方案。
但那时候他是替别人打工。
现在想想，如果自己出来做，会不会有机会？
不搞那些花里胡哨的东西。
就帮小商家把线上运营、成本数据、客户管理这些事情弄清楚。
先从小项目开始。
一单一单做。
只要能养活自己和团队，也不是不行。
陈野越想越觉得有点意思。
但很快，他又冷静下来。
创业不是写方案。
写方案的时候，客户说好，老板说好，领导也说好。
真正开始经营，租金、工资、税费、回款，每一样都要钱。
一个月没有订单，员工工资怎么办？
两个项目同时延期，现金流怎么办？
客户拖欠尾款，又怎么办？
陈野拿起手机，打开计算器。
假设租一个小办公室，每月两千多。
网络、水电、软件费用，至少几百。
如果招两个人，每个人工资五千，一个月就是一万。
再加上其他费用，一个月固定支出可能接近一万五。
这还没算他自己的生活费。
七万多块钱，撑不了多久。
他把计算器关掉。
“算了。”
“先别做梦。”
第二天早上，陈野起得比平时晚。
他没有闹钟，也没有人催他开会。
睡到自然醒的感觉其实挺舒服。
但舒服了不到十分钟，他就开始焦虑。
以前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工作群。
现在工作群还在，只不过里面的消息已经跟他没关系了。
他打开招聘软件，投了几个运营主管的岗位。
有两个岗位要求年龄三十岁以下。
还有一个要求有五年以上经验，但薪资只有八千。
陈野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笑了。
“七年经验，三十岁以下，最好还会修电脑、做设计、拍视频、写文案。”
“工资八千。”
“老板这是准备招一个人，顺便把整个公司买下来？”
他继续往下看。
有家公司给出的岗位待遇不错，但工作地点离他住的地方很远。
还有一家要求经常出差。
陈野把几个岗位收藏起来，没有马上投递。
他现在还没想好，是继续找工作，还是试着创业。
中午，赵建国打来电话。
“老陈，干嘛呢？”
“在家躺着。”
“你倒是舒服。”
“你羡慕？”
“羡慕个屁，我还在公司。”
赵建国声音有点疲惫。
“技术部今天又开会了，说要调整人员结构。”
“你呢？”
“暂时没事。”
“那就好。”
赵建国沉默了一下。
“你准备什么时候找工作？”
“已经在看了。”
“有合适的岗位吗？”
“有。”
“待遇怎么样？”
“有的要我，有的嫌我贵。”
赵建国笑了一声。
“这不是正常吗？”
陈野也笑了。
“正常个屁。我现在算是知道了，找工作跟买菜一样，老板都希望你又新鲜又便宜。”
“你别光顾着吐槽。”
“那你让我怎么办？给招聘经理送点水果？”
“你要是创业，我倒是可以帮你看看技术方面的事情。”
陈野听到这句话，坐直了一点。
“你愿意创业？”
“我可没这么说。”
赵建国赶紧解释。
“我就是可以帮你看看。真要辞职出来，我得考虑家里的情况。”
陈野没有继续追问。
“行，知道了。”
“你别多想。”
赵建国说。
“我不是不相信你，就是我现在不能冒险。”
“我明白。”
陈野看着窗外。
“你有家庭，有房贷，肯定得先考虑稳定收入。创业不是请客吃饭，不能光凭一腔热血。”
赵建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你能理解就好。”
电话挂断后，陈野看着系统界面。
赵建国的忠诚度仍然是96%。
陈野突然觉得，这个数字比昨天更有意思了。
忠诚度高，不代表愿意跟他走。
这系统至少没有把人变成一串简单的数字。
下午，孙浩又发来消息。
【野哥，你真准备创业？】
陈野回复：
【还在考虑。】
孙浩很快打来电话。
“野哥，我跟你说，我这边真有资源。”
“什么资源？”
“客户资源。”
“具体点。”
“我认识几个老板。”
“哪几个？”
“就是做生意的。”
陈野笑了。
“你这资源还挺抽象。”
孙浩也不尴尬。
“真的，我以前跟客户吃饭认识的。有做餐饮的，有做服装的，还有做家居的。”
“他们现在有运营需求吗？”
“这个……”
“你看。”
陈野打断他。
“认识老板不叫资源，老板愿意花钱找你解决问题，才叫资源。”
孙浩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那我去问问。”
“行。你先问清楚需求，别上来就说我们能做什么。先搞清楚人家到底缺什么。”
“明白。”
挂断电话后，陈野在备忘录里写下孙浩的名字。
不是因为他已经决定招人。
而是他发现，孙浩虽然有点不靠谱，但至少愿意跑客户。
创业初期，愿意出去找业务的人，比只会在办公室里讨论战略的人有用得多。
晚上，陈野开始认真整理创业思路。
他把自己以前做过的项目重新回忆了一遍。
发现真正适合自己做的，还是中小商家的运营服务。
大公司有自己的团队，也有预算。
小商家没有专业人员，钱也不多，但需求很具体。
他们不需要什么复杂的数字化战略。
他们只想知道：
为什么线上订单不少，月底却没赚钱？
为什么花了推广费，客户还是不来？
为什么店铺每天有人看，却没人下单？
为什么客户买过一次，就再也不回来了？
这些问题，陈野都能帮他们分析。
他打开文档，写下一个标题。
《中小商户线上经营服务计划》
下面列了三项业务。
第一，商家线上运营。
第二，经营数据优化。
第三，基础数字化改造。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他突然想起了周明远。
如果自己创业，未来会不会跟启盛互联竞争？
陈野摇了摇头。
现在还没公司呢，就想着跟人竞争。
先活下来再说。
他继续写。
服务范围要明确。
不做虚假数据。
不承诺不可能实现的效果。
不接没有明确交付标准的项目。
客户付款节点必须写进合同。
项目开始之前，要先确认团队是否有能力完成。
写完这些，他看着文档，觉得比刚才清楚多了。
系统界面突然出现。
【当前任务进度：0/1】
陈野看了一眼。
“你倒是挺诚实。”
“我忙活了半天，还是零。”
他把文档保存，准备第二天去市场上看看。
第三天上午，陈野出门了。
他没有急着找办公室，而是先去老城区转了一圈。
这片区域有不少小商户。
餐馆、便利店、服装店、理发店、家居店，沿街一间挨着一间。
他以前来过这里，但从来没有认真观察过。
现在换了个身份，感觉完全不一样。
一家餐馆门口贴着团购海报。
陈野站在外面看了一会儿。
套餐价格很低，折扣力度也大。
但菜单上最便宜的菜，恰恰是这家店成本最高的几样。
他忍不住摇了摇头。
这老板八成没认真算过账。
旁边一家服装店正在直播。
老板娘一边介绍衣服，一边看手机后台。
直播间人数只有十几个。
陈野站了一会儿，听见她说：
“今天给大家争取到最低价，真的不赚钱了。”
陈野看了一眼商品价格。
心想你这价格确实不赚钱。
但不是因为直播间人少，而是你自己可能根本不知道成本是多少。
他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家小超市的时候，老板正坐在门口抽烟。
陈野进去买了瓶水。
“老板，生意怎么样？”
老板看了他一眼。
“还行吧。”
“最近线上订单多吗？”
“多什么啊，都是附近的人来买。”
“没做外卖？”
“做过。”
老板摆摆手。
“平台抽成高，送货还麻烦。忙半天，赚不了几个钱。”
陈野没有继续推销。
他只是随口聊了几句，买完水就走了。
走出超市，他突然发现一件事。
这些商家不是没有需求。
他们只是对所谓的运营服务不太信任。
以前不少公司找他们谈合作，张口就是几万块钱的推广费，最后能不能见效谁也说不准。
如果自己想做这门生意，第一件事不是卖服务。
而是让客户相信，他不会拿一堆听不懂的术语糊弄人。
陈野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句话。
下午，他约了孙浩见面。
两个人在一家咖啡店碰头。
孙浩一进门就开始吹。
“野哥，我跟你说，我这两天联系了五个老板。”
“结果呢？”
“有三个愿意聊。”
“另外两个呢？”
“一个说没钱，一个说最近不做活动。”
陈野点点头。
“这不挺好？”
“你不觉得少吗？”
“你才联系五个，能有三个愿意聊，已经不错了。”
孙浩坐下来，喝了一口咖啡。
“那我们什么时候开公司？”
陈野看着他。
“你怎么比我还着急？”
“我觉得这个事情能做。”
“你先别急着开公司。你联系的三个老板，具体需求是什么？”
孙浩拿出手机。
“一个是餐馆，想做团购；一个是服装店，想做直播；还有一个是家居店，想弄线上推广。”
“他们预算呢？”
“不知道。”
“现在线上经营情况呢？”
“不知道。”
“具体希望我们交付什么？”
“也不知道。”
陈野看着他。
“那你知道什么？”
孙浩想了一下。
“知道他们老板姓什么。”
陈野差点把咖啡喷出来。
“你这资源开发得挺全面啊。”
孙浩挠了挠头。
“我这不是还没问嘛。”
“那就去问。”
陈野把手机拿出来，给他列了几个问题。
“第一，店铺现在每个月线上有多少订单。第二，主要成本在哪里。第三，最想解决的问题是什么。第四，能接受的服务预算是多少。第五，以前有没有找过其他服务商，为什么没继续合作。”
孙浩看着屏幕。
“这么多？”
“这还多？”
“我以前谈客户，都是先聊关系。”
“聊关系没问题，但最后还是得知道人家要什么。”
陈野把手机收起来。
“你先别想着签单。把情况摸清楚，我们再决定能不能做。”
孙浩点点头。
“行，我去问。”
陈野看着他。
“还有一件事。”
“什么？”
“不要乱承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陈野认真地看着他。
“客户问你能不能保证销量翻倍，你不能说能。客户问你能不能一个月做成当地第一，你也不能说能。我们做的是运营服务，不是卖彩票。”
孙浩笑了。
“野哥，你放心，我有分寸。”
陈野看了他一眼。
这话他一点都不放心。
但也没再说什么。
两个人聊完，陈野回到出租屋。
他打开系统界面。
【当前任务进度：0/1】
七天倒计时已经过去三天。
他现在还没有正式公司，也没有员工。
孙浩只是愿意帮忙联系客户。
赵建国也只是愿意提供技术方面的建议。
许知夏更是连面都没见过。
陈野盯着系统看了一会儿。
“你这个任务，是不是有点难？”
系统没有回答。
第二天上午，他接到了一个陌生电话。
“请问是陈野先生吗？”
“我是。”
“你好，我是许知夏。之前在启盛互联财务部工作。”
陈野愣了一下。
许知夏。
他当然认识。
许知夏二十八岁，在财务部工作了三年多。
平时说话很直接，做事认真，跟谁都不太熟。
公司里有人觉得她不好相处。
因为她经常在报销单上挑毛病，也不太愿意帮别人走特殊流程。
陈野以前跟她合作过几个项目。
每次项目预算超了，都是许知夏把账目拿出来，一项一项问清楚。
他对她的印象只有一个。
不好糊弄。
“你好，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听说你离职了？”
“对。”
“我想问问，你后面有什么打算。”
陈野靠在椅子上。
“暂时还没确定，怎么了？”
许知夏说：
“我有件事想跟你聊聊。方便见一面吗？”
陈野有点意外。
“可以啊。”
“下午三点，老城区那家咖啡店？”
“行。”
挂断电话后，陈野看了一眼系统。
他突然觉得，这个七天任务可能要有进展了。
下午三点，许知夏准时到了。
她穿着一件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拿着文件袋。
坐下之后，没有寒暄太久。
“你准备创业？”
陈野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孙浩跟我说的。”
陈野看着她。
“孙浩连这个都跟你说？”
“他还说你准备做一家运营服务公司，想找人一起做。”
陈野叹了口气。
“这小子嘴是真快。”
许知夏打开文件袋。
“我想问你几个问题。”
“你说。”
“第一，你准备拿多少钱出来？”
“目前能动用的资金七万多。”
“第二，你准备租多大的办公室？”
“还没决定。”
“第三，准备招几个人？”
“也没决定。”
许知夏抬起头。
“那你现在有什么？”
陈野想了想。
“有一份创业计划。”
“有客户吗？”
“还在接触。”
“有项目吗？”
“没有正式签约。”
“有稳定现金流吗？”
“没有。”
许知夏把文件袋合上。
“那你现在还不适合开公司。”
陈野笑了。
“你这开场白挺直接。”
“我做财务的，不负责给人打鸡血。”
“那你今天找我干什么？”
许知夏看着他。
“因为我觉得你这个方向有机会，但你现在的计划太粗糙了。”
陈野坐直了一点。
“怎么说？”
“你把注册费、租金、设备费都算进去了，却没有认真考虑回款周期。”
许知夏拿出一张纸。
“你准备做商家运营服务，客户不一定会按时付款。即使合同写了付款节点，也可能拖延。你要是先招人、先租办公室，项目款没回来，工资怎么办？”
陈野没有说话。
许知夏继续说：
“还有，你现在的预算里，工资储备只有一万多。按你计划招两个人计算，可能连一个月都撑不住。”
陈野看着她。
“所以你的建议是？”
“先拿到项目，再决定什么时候招人。”
“那办公室呢？”
“先找便宜的，或者暂时不租。”
“设备呢？”
“能用旧的就用旧的。”
“员工呢？”
“不要为了看起来像家公司，就急着把人招齐。”
陈野听完，点了点头。
“你说得有道理。”
许知夏看着他。
“你不反驳？”
“我反驳什么？”
陈野笑了。
“我本来就是来创业的，不是来给自己买一堆固定支出的。”
许知夏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那你接下来准备怎么办？”
“先找客户，做出第一笔订单。”
“然后呢？”
“再考虑注册、招人和办公室。”
许知夏点点头。
“这样靠谱一点。”
陈野看着她手里的文件袋。
“你今天过来，应该不只是为了提醒我别乱花钱吧？”
许知夏沉默了一下。
“我也想看看有没有机会加入。”
陈野愣住了。
“你想加入？”
“不是现在就入职。”
许知夏把话说清楚。
“我可以先帮你看财务模型、合同和成本。如果项目能做起来，再谈正式合作。”
陈野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一直给别人擦屁股。”
“什么意思？”
“公司里有些项目，明明预算不够，领导非要签。签完以后，财务要想办法解释成本，项目交付出问题，又要财务配合调整账目。”
许知夏说得很平静。
“我不想再干这种事了。”
陈野点点头。
他大概明白了。
许知夏不是因为自己要创业才来找他。
她是想找一个经营规则更清楚的地方。
“那你有什么条件？”
许知夏看着他。
“工资必须明确，发放日期必须明确。公司账目要透明，不能因为你是老板，就随便拿公司资金去做私人支出。项目合同必须经过财务审核，不能先签下来再让我想办法。”
陈野听完，笑了。
“你这不是加入公司，你这是准备先给老板立规矩。”
“有问题吗？”
“没有。”
陈野伸出手。
“我觉得挺好。”
许知夏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了上去。
“先说好，我现在不辞职，也不保证一定加入。”
“没问题。”
“你也别把我算进固定员工。”
“行。”
“还有，你的创业计划需要重新做。”
陈野收回手。
“我就知道，今天这杯咖啡没那么容易喝。”
许知夏终于笑了一下。
这是陈野第一次看见她笑。
他突然觉得，这个财务人员好像也没那么难相处。
晚上回到家，系统界面出现了新的提示。
【任务进度：0/1】
陈野看着数字。
“不是吧？”
“人都见了，条件也谈了，怎么还是零？”
界面闪了一下。
【目标尚未确认加入团队。】
陈野看完，叹了口气。
“你还挺严格。”
他把手机放下。
现在看来，许知夏虽然愿意合作，但还没有真正决定加入。
赵建国也一样。
孙浩倒是积极，可他到底能不能做事，还得再观察。
陈野突然意识到，创业最难的可能不是找客户。
而是找到愿意一起做事的人。
第二天上午，孙浩发来消息。
【野哥，餐馆老板那边有消息了。】
陈野立刻回复。
【什么情况？】
【他说愿意见面。】
【具体需求问清楚了吗？】
【问了一部分。】
【哪一部分？】
【他说最近生意不太好，想把线上订单做起来。】
陈野看着手机。
这句话跟没说差不多。
他回了一句。
【约时间，我亲自去聊。】
孙浩很快发来一个地址。
是一家社区餐馆。
老板姓梁，大家都叫他老梁。
陈野以前没见过这个人。
但他知道，自己真正的创业机会，可能就从这家小餐馆开始。
他打开备忘录，重新整理了一下准备问的问题。
营业额、订单结构、平台抽成、商品成本、人工成本、包装成本。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眼系统。
【任务剩余时间：4天。】
陈野把手机揣进口袋。
“行。”
“先去看看。”
他拿起外套，出门了。
餐馆在一条不算热闹的街上。
门面不大，里面摆着十来张桌子。
中午还没到饭点，已经有两个外卖骑手在门口等餐。
陈野刚走进去，一个穿着围裙的中年男人就迎了上来。
“你就是孙浩说的那个陈先生？”
“对，我叫陈野。”
“坐吧。”
老梁给他倒了杯水。
“听说你们是做线上运营的？”
“算是。”
陈野没有马上介绍服务。
“梁老板，你先说说店里现在什么情况。”
老梁叹了口气。
“还能什么情况？生意不好做呗。”
“堂食怎么样？”
“还行，就是客人少了。”
“外卖呢？”
“外卖订单不少。”
“那不是挺好？”
老梁苦笑了一下。
“订单不少，钱没剩多少。”
陈野听到这里，眼睛亮了一点。
这就对了。
他最怕遇到的客户，是连问题都说不清楚的人。
老梁虽然不知道具体原因，但至少知道自己哪里不舒服。
陈野拿出手机。
“那咱们先别急着谈推广。你把最近一个月的订单数据给我看看。”
老梁有点警惕。
“你不是来推销的吗？”
“不是。”
陈野笑了笑。
“我先看看你这店到底有没有必要做运营。要是本来就不适合线上推广，我劝你别花这个钱。”
老梁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跟别人不一样。”
“别人怎么说？”
“别人一进门就说能帮我提高销量，保证一个月翻倍。你倒好，还没谈就让我别花钱。”
陈野把手机放下。
“梁老板，销量翻倍不难，难的是翻倍以后还能赚钱。”
老梁愣了一下。
陈野继续说：
“你现在外卖订单不少，但利润不高。说明问题可能不在流量，而在成本和商品结构。要是我帮你把订单做得更多，结果你每单亏得更多，那我不是害你吗？”
老梁看着他。
这次，他终于认真起来。
“你等一下，我去拿数据。”
他转身进了后厨。
陈野坐在桌边，扫了一眼墙上的菜单。
菜单上有二十多道菜。
价格从十几块到六十多块不等。
其中几个套餐折扣特别大。
他拿手机拍了菜单，准备回去分析。
几分钟后，老梁拿着平板出来。
“你看看吧。”
陈野接过平板。
订单数量、成交金额、退款记录、活动数据，一项项看过去。
看了十几分钟，他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老梁有点紧张。
“是不是没什么问题？”
陈野抬起头。
“梁老板，我先问你一个问题。”
“你说。”
“你店里最赚钱的菜是哪几个？”
老梁想都没想。
“招牌红烧肉，酸菜鱼，还有那个双人套餐。”
陈野指了指平板。
“那你知道这几个菜每卖一份，实际能剩多少钱吗？”
老梁愣住了。
“这个……”
“包装费、平台扣点、活动折扣、人工成本，都算进去了吗？”
老梁没说话。
陈野把平板放下。
“梁老板，你这店不是没生意。”
“那是什么？”
“你可能是在给平台和顾客打工。”
老梁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有这么严重？”
陈野点点头。
“我还得回去把数据算清楚，但从现在看到的情况，你的几个主推套餐折扣太大，包装成本也没有完全算进去。订单越多，不一定赚得越多。”
老梁挠了挠头。
“我以前也觉得不对劲，但一直没时间弄。”
“这就是问题。”
陈野把菜单递给他。
“你每天忙着出餐，忙着接单，根本没时间坐下来算账。”
老梁叹了口气。
“那你能帮我弄好吗？”
陈野没有马上答应。
“我先回去做一份分析。要是我们判断下来能改善，再谈具体服务。”
老梁看着他。
“你们收费贵不贵？”
陈野笑了。
“这个得看你需要做多少事情。”
“你先说个大概。”
“我现在还没看完数据，不好乱报价。”
老梁点点头。
“行，那你回去看看。”
陈野离开餐馆时，已经快中午了。
孙浩跟在他旁边。
“野哥，这个客户有戏吧？”
“有戏。”
“那咱们是不是要签单了？”
“先别急。”
陈野看了他一眼。
“你记住，客户愿意跟你聊天，不代表愿意掏钱。愿意掏钱，也不代表我们一定能做好。”
孙浩点点头。
“明白。”
陈野回到家，把数据整理了一遍。
他发现老梁的问题比自己想象中更复杂。
菜单结构不合理，活动折扣设置过高，包装成本漏算，出餐流程也有问题。
但这些问题都不是无法解决的。
真正麻烦的是，老梁以前找过一家代运营公司。
对方收了他一笔服务费，承诺提高订单量，最后只做了几场活动。
订单确实增加了。
利润却更低了。
老梁因此对运营服务很不信任。
陈野把这件事记在方案里。
他没有急着写推广计划，而是先做成本分析。
许知夏看到文档后，给他发来消息。
【你这个项目，报价准备多少？】
陈野回复：
【还没定。】
【我建议先把交付范围定清楚。】
【你觉得呢？】
【先做一个月，经营分析、菜单调整建议、线上活动优化，基础服务费可以考虑6000元。】
陈野看着这个数字。
他本来想报得更低一点。
但许知夏的理由很充分。
如果报价太低，客户会觉得不专业。
而且团队投入的时间和精力也需要合理计算。
他回复：
【我再核算一下。】
许知夏很快发来一条消息。
【别为了签单，把价格压到自己都不赚钱。】
陈野笑了。
这句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
晚上，他把方案重新整理。
第一阶段，经营数据分析。
第二阶段，菜单和成本结构优化。
第三阶段，线上活动调整。
第四阶段，订单流程和经营数据复盘。
服务周期一个月。
费用6000元。
付款分两个节点，签约后支付60%，验收后支付40%。
交付内容、验收标准、双方责任全部写清楚。
他把方案发给老梁。
第二天上午，老梁打来电话。
“陈先生，我看了你的方案。”
“怎么样？”
“有几个地方我想问问。”
“你说。”
“你们这个能保证订单增加吗？”
陈野没有犹豫。
“不能保证。”
老梁明显愣了一下。
“不能保证？”
“我们能保证按合同完成经营分析和运营优化，但不能保证一定增加多少订单。因为订单还受到天气、商圈、竞争对手、产品质量等因素影响。”
“那我要是花了钱，最后没效果呢？”
陈野想了想。
“如果是我们没有按合同交付，你可以按照合同要求处理。如果我们按约定完成了服务，但市场结果没有达到你期待的程度，那就需要看具体原因，不能简单把所有责任都推给一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老梁突然笑了。
“你们这帮做运营的，还是头一次有人跟我这么说。”
陈野也笑了。
“可能是我还没学会怎么吹牛。”
老梁笑得更大声了。
“行，那你过来一趟，咱们当面聊。”
下午，陈野带着方案去了餐馆。
老梁把合同拿出来，逐条看了一遍。
有几处付款和交付细节，陈野当场做了修改。
最后，老梁签了字。
签完之后，他伸出手。
“陈老板，合作愉快。”
陈野握住他的手。
“梁老板，合作愉快。”
走出餐馆时，孙浩兴奋得差点跳起来。
“野哥，签了！六千块！”
陈野看了他一眼。
“你小点声，别人还以为咱们中了彩票。”
“这可是咱们第一单！”
“我知道。”
陈野看着手里的合同。
“但这六千块不是白来的。接下来一个月，咱们得把事情做好。”
孙浩点头。
“那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我负责什么？”
“你负责跟客户沟通，收集活动资料，确认每个环节。”
“行！”
陈野看着他。
“别光答应，记得做记录。”
孙浩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
陈野心里还是有点不放心。
他突然想起系统。
眼前出现了孙浩的忠诚度信息。
【目标：孙浩】
【身份：原启盛互联销售人员】
【忠诚度：暂未建立稳定关系】
陈野看着这行字。
这次他没有多想。
孙浩到底能不能做好工作，不是系统能决定的。
他得看实际表现。
晚上，许知夏把财务表更新了一遍。
项目预付款已经到账。
公司账户终于有了第一笔收入。
她看着账本，终于露出一点笑容。
“至少这个月不用担心了。”
陈野坐在旁边。
“那下个月呢？”
许知夏看了他一眼。
“下个月继续找客户。”
“你这句话说得挺轻松。”
“做生意不就是这样？”
陈野点点头。
“行，那就继续找。”
孙浩从门外走进来。
“野哥，老梁说想介绍一个朋友给我们。”
陈野抬起头。
“什么朋友？”
“也是开店的，做家居用品。”
“有需求吗？”
“他说最近线上推广做得不好，想找人看看。”
陈野笑了。
“这不就来了？”
孙浩有点得意。
“我就说我有客户资源吧。”
许知夏在旁边提醒：
“先了解需求，不要提前承诺。”
孙浩赶紧点头。
“知道了。”
陈野看着他们两个，突然觉得这间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小办公室，好像真的有了点公司的样子。
虽然桌椅都是二手的。
电脑也不是最新款。
门口的招牌还有点歪。
但至少，他们现在不是为了别人公司的业绩忙碌。
他们在做自己的事情。
陈野靠在椅背上，看了一眼系统。
【当前忠诚度：陈野】
【忠诚对象：野火数字运营工作室】
【忠诚度：正在建立】
陈野看着那行字。
没有多想。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家公司能不能活过三个月。
但至少，今天的工资有了着落。
而他真正要面对的麻烦，也才刚刚开始。
野火数字运营工作室真正忙起来，是从老梁介绍来的第二个客户开始的。
那是一家开在商业街上的小型服装店，老板姓马，四十多岁，平时最喜欢说的一句话就是：“现在生意不好做啊。”
陈野第一次见他的时候，对方正坐在收银台后面刷短视频。
店里挂着不少衣服，顾客倒是没几个。
马老板见陈野进来，先打量了一下他的年纪。
“你就是老梁介绍来的那个小陈？”
“对。”
“这么年轻？”
陈野笑了笑。
“年轻也有年轻的好处，至少熬夜不用提前跟家里打报告。”
马老板没笑。
陈野也不尴尬，拉开椅子坐下。
“您先说说店里的情况吧。”
马老板把手机放到桌上，打开后台给他看。
“你看看，我这店也做线上，短视频也发，团购也上了，钱没少花，效果一般。”
陈野低头看了一会儿。
账号有两千多粉丝，视频更新频率不稳定，内容基本都是商品展示。团购页面上挂着几个折扣套餐，价格看起来挺便宜，实际核算下来利润并不高。
他又问了几个问题。
每天进店多少人？
线上咨询有多少？
真正下单的有多少？
退货率怎么样？
哪些款卖得最好？
马老板一开始还挺配合，后来被问得有点烦了。
“你们做运营的，怎么老问这些？”
陈野把手机还给他。
“因为我不是来帮您把视频发得更热闹的。”
“那你是干什么的？”
“我是来看看您到底能不能多赚钱的。”
马老板愣了一下。
陈野指着后台的一组数据。
“您现在的问题不是没人看，而是看了以后没人买。就算买了，也不一定赚钱。您这个团购套餐，卖出去一单，扣掉平台费用、优惠和成本，剩下的钱不多。要是再算上人工和房租，您卖得越多，可能越累。”
马老板脸色变了变。
“有这么严重？”
“您自己算算就知道了。”
陈野没有当场给他开方案。
他先把需要的经营数据列出来，让马老板准备好，再约时间做一次正式分析。
这次谈话结束，陈野没有马上签合同。
孙浩有点不理解。
“野哥，这种客户不是挺好的吗？人家都把后台给咱们看了，说明有需求啊。”
“有需求不代表能成交。”
“那咱们不应该趁热打铁吗？”
“趁热打铁也得知道铁在哪儿。”
孙浩挠了挠头。
“我觉得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许知夏了。”
许知夏坐在旁边整理账目，头也没抬。
“谢谢，至少我不会把客户当成提款机。”
孙浩闭嘴了。
陈野看着两人，忽然觉得这家公司虽然还小，但已经有了一点公司的样子。
至少有人负责泼冷水了。
这比所有人都跟着他喊加油要好。
服装店的项目最终没有签下来。
不是陈野不想做，而是马老板在拿到分析报告以后，发现自己需要先调整库存和商品结构，不愿意再额外支付运营费用。
陈野也没勉强。
他把报告交给对方，只收了前期分析的费用。
孙浩看着到账记录，有点可惜。
“差一点就能签个长期服务了。”
“人家现在不适合做长期服务。”
“可惜了。”
“不可惜。”
陈野关上电脑。
“咱们不是只要客户签合同，咱们得让客户知道自己为什么花钱。明明现在不适合做，他还硬签，最后做不出效果，退钱的时候你去跟他解释？”
孙浩想了想。
“那倒也是。”
“所以别光盯着签约数量。”
这句话陈野说得很认真。
他以前在启盛的时候，最不缺的就是签约数量。
每个月销售部门都会公布签约榜，开会的时候也总有人拿着新合同上台分享经验。至于这些合同后面到底能不能赚钱，能不能按时交付，往往要等到项目出问题以后才有人关心。
他不想把野火也做成那个样子。
不过，不想归不想，现实还是会给他上课。
第二个月初，野火的账户里只剩下不到两万元。
老梁的项目已经验收，服装店的分析费也到账了，但办公室租金、设备费用、软件订阅、交通和日常开销加起来，依然不是个小数目。
更麻烦的是，客户的钱不是每天都能准时到账。
许知夏把账本放到陈野面前。
“你看看。”
陈野扫了一眼。
“怎么了？”
“目前账面资金还能支撑一段时间，但如果下个月没有新的项目回款，就得控制支出。”
“我知道。”
“你不知道。”
许知夏语气很平静。
“你每次说知道，下一步就是准备花钱。”
陈野摸了摸鼻子。
“我上次不就买了个打印机吗？”
“那台打印机不是问题。”
“那问题是什么？”
“你准备买两台电脑。”
陈野沉默了。
办公室里那两台旧电脑确实不太好用。
老赵还没正式加入的时候，陈野和孙浩就经常因为电脑卡顿互相嫌弃。
现在业务多了一点，设备不足的问题开始明显。
陈野原本打算再买两台电脑，一台给技术人员，一台留作备用。
许知夏不同意。
“先别买。”
“可是老赵过来以后，电脑不够用。”
“他过来以后再说。”
“总不能让人家坐在旁边看我们工作吧？”
“那就先买一台。”
许知夏把账本翻到下一页。
“而且必须控制预算。你要是买回来两台电脑，月底工资怎么办？”
陈野看着账目，没说话。
许知夏继续说道：“公司不是你一个人的。你想买设备，可以，但得先把工资和租金留出来。”
“行，一台。”
“预算多少？”
“我去看看二手的。”
“先把型号和价格发给我。”
陈野点头。
这次他没有继续争。
以前在启盛，他总觉得财务部门的人特别麻烦，买个东西要走流程，报个费用要填单子。
现在他才知道，麻烦有时候是在救命。
一家公司最容易犯的错误，就是手里刚有一点钱，就觉得自己已经有钱了。
野火还远远没到那个阶段。
就在这时候，老赵给陈野打来了电话。
“你们最近怎么样？”
陈野正在办公室里看项目资料。
“还活着。”
“听着不像太好。”
“至少还没到靠泡面维持经营的程度。”
老赵在电话那边笑了一声。
“我听说你们最近接了几个商户。”
“两个正式项目，一个分析服务。”
“忙得过来吗？”
“有点忙。”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老赵忽然问：“你之前说的那个技术岗位，还算数吗？”
陈野坐直了身体。
“当然算。”
“工资呢？”
“按之前聊的标准，固定工资加项目奖金。具体怎么安排，可以坐下来谈。”
“工作时间？”
“正常上下班，项目紧急的时候提前沟通，不搞那种天天临时通知加班的事。”
老赵没有马上回答。
陈野知道他在考虑什么。
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家里有老人孩子，做决定不可能只看眼前的机会。
尤其是从一家经营多年的公司，跳到一家刚成立的小工作室。
这不是换个工位那么简单。
“你不用急着答复。”陈野说，“我知道你担心什么。现在野火规模不大，我也不能给你保证以后一定怎么样。但工资多少、什么时候发、具体做什么，我都可以写进合同。”
“你能保证工资按时发？”
“我会把工资放在第一优先级。但我不能拿一句话骗你，说公司永远不会遇到困难。”
老赵沉默片刻。
“你倒是实在。”
“骗你也没用啊。你来第一天就能看出来。”
“那我再考虑两天。”
“行。”
挂断电话，陈野看了一眼系统。
老赵的忠诚度仍然很高。
但陈野已经不会像最开始那样，把那个数字当成答案。
他现在明白了一件事。
一个人愿意维护某个团队，不代表他愿意拿自己的家庭去冒险。
这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两天后，老赵来到办公室。
他没带什么行李，只拿着一个文件袋。
“我把合同看了一遍。”
许知夏坐在旁边。
“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说。”
老赵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工资发放日期，我希望写得明确一点。另外，项目奖金不能只写按公司制度执行，最好把计算方式也写出来。”
许知夏点头。
“这个没问题。”
“技术工作范围也要明确。客户临时加需求，不能什么都算在原来的项目里。”
陈野笑了。
“你这还没入职，就开始给我立规矩了？”
老赵看他一眼。
“我不立规矩，等你把客户的需求全答应下来，再让我通宵做？”
孙浩在旁边忍不住笑。
“赵哥，你还没来就知道野哥的毛病了？”
“他以前在公司就这样。”
陈野不服。
“我那叫服务意识强。”
许知夏接了一句。
“你那叫不懂拒绝。”
陈野看了看两人。
“行，你们三个商量好了是吧？”
办公室里笑了起来。
最终，老赵签下了合同。
野火的技术岗位终于有了正式负责人。
不过，老赵并没有立刻搬到办公室来。
他先把原来的工作交接完，又安排好家里的事情，约定一周后正式入职。
陈野没有催他。
这一次，他不打算用所谓的信任和情分去要求别人。
能给什么，就明明白白说出来。
不能给的，也不提前许诺。
老赵入职那天，办公室里难得收拾得比较整齐。
孙浩甚至买了一箱饮料。
陈野看着桌上的饮料。
“你花多少钱买的？”
“二十多。”
“你倒是挺舍得。”
“赵哥入职，怎么也得有点仪式感。”
许知夏把饮料放进冰箱。
“这笔钱记在员工活动费用里。”
陈野点头。
“行。”
孙浩忽然问：“那我是不是也算正式员工了？怎么我来的时候没有仪式感？”
“你来的时候不是带着一张嘴吗？”
“什么意思？”
“你自己想想。”
孙浩觉得自己受到了不公平待遇。
不过他很快就忙了起来。
老赵加入以后，野火的工作效率明显提高。
以前陈野遇到技术问题，只能先自己研究，再找外部人员帮忙。
现在很多基础配置和数据整理工作，老赵都能独立完成。
他不喜欢废话，也不喜欢开没有结果的会议。
每天来到办公室，先看当天的工作安排。
有什么问题就直接提出来。
客户临时增加需求，他会先判断工作量，再给陈野一个明确答复。
陈野一开始还有点不习惯。
因为老赵不像以前的同事那样，什么事情都先说一句“没问题”。
有一次，某个客户提出希望在三天内完成一套复杂的数据管理工具。
孙浩觉得机会难得，当场就答应了。
老赵听完需求以后，只问了一句。
“预算多少？”
孙浩报了个数字。
老赵看了他一眼。
“这个价格，连基础开发时间都不够。”
孙浩有点尴尬。
“那能不能简化一下？”
“可以简化，但要重新确认需求。”
“客户那边已经等着了。”
“那就让他继续等。”
孙浩张了张嘴。
“赵哥，咱们做生意不能这么硬吧？”
老赵把电脑转过来。
“你告诉我，三天以后交付不了，谁负责？”
孙浩看向陈野。
陈野没有替他打圆场。
“老赵说得对。你先联系客户，把需求重新确认。”
孙浩只好拿起手机。
等他出去以后，老赵才问陈野。
“你是不是觉得我说话太直接？”
“还行。”
“那就好。”
陈野笑了笑。
“我以前也觉得你说话直接，现在发现挺省时间。”
许知夏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我也觉得。”
陈野看了她一眼。
“你们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
“可以。”许知夏说，“你先把昨天没报销的发票补一下。”
陈野不说话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野火没有突然接到什么大单，也没有因为老赵加入就一下子变得多么专业。
但一些以前容易出错的事情，开始慢慢有了流程。
客户提出需求，先由孙浩记录。
陈野负责判断项目是否值得接。
老赵评估技术和交付难度。
许知夏审核费用、合同和付款节点。
四个人确认以后，才正式签约。
流程看起来有点麻烦。
可真正执行下来，反而减少了不少临时扯皮。
孙浩一开始不太习惯。
他觉得客户都已经找上门了，为什么还要问这么多问题。
后来连续遇到两次需求不清、预算不足的客户，他才慢慢明白。
不是所有能签下来的合同，都值得签。
就在野火逐渐进入正轨的时候，启盛互联那边也发生了一些变化。
最先注意到野火的，是启盛的一名商务人员。
他原本负责本地商户客户维护，最近发现有几家小商户不再续签原来的服务合同，转而找了一家叫野火数字运营工作室的小公司。
起初他没当回事。
毕竟市场上做运营的公司太多了。
但当第三家客户提到陈野的名字时，他还是把消息发给了林峰。
林峰看着手机上的信息，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陈野。
这个名字，他当然认识。
当年在启盛的时候，陈野算不上最会向上管理的人，却是部门里最能解决问题的那一批。
项目出问题，陈野去处理。
客户不满意，陈野去沟通。
团队出现分歧，陈野去协调。
很多时候，林峰只需要把问题交给陈野，过两天就能得到一个解决方案。
当然，林峰也知道陈野的毛病。
太容易替别人承担责任。
也太容易把自己弄得很累。
林峰看着那条消息，想了想，给陈野发了一条信息。
“最近挺忙？”
陈野刚吃完午饭，看到消息以后愣了一下。
他和林峰已经有一段时间没联系了。
“还行，勉强没饿死。”
“听说你开工作室了。”
“消息挺灵通。”
“本地圈子就这么大。”
林峰发来一个定位。
“有空出来喝杯咖啡？”
陈野看着屏幕，没马上回复。
他想起系统曾经显示过林峰的忠诚度。
只有百分之十二。
当时他还觉得这个数字挺低。
现在回头想想，自己当时的理解也不够准确。
林峰对启盛的忠诚度低，不代表他对其他人也一定低。
更不代表他会因为曾经共事过，就无条件帮助自己。
陈野回复了一句。
“可以，下午三点。”
下午三点，两人在一家咖啡店见面。
林峰比以前瘦了一点，穿着衬衫，手边放着笔记本电脑。
“你这工作室做得怎么样？”
“刚起步。”
“几个人？”
“四个。”
林峰点点头。
“挺快。”
“还行。”
两人聊了几句以前的同事。
陈野没有主动问启盛的情况。
林峰倒是先开了口。
“你知道启盛最近在调整业务吗？”
“听说了一点。”
“公司现在想把更多精力放到大客户上，小商户这边准备压低服务成本。”
陈野喝了一口咖啡。
“这不挺正常吗？”
“正常是正常，但有些项目的报价已经低到不太合理了。”
“你是来提醒我的？”
林峰笑了笑。
“也不算。我只是觉得，你现在做的业务，可能会碰到一些竞争。”
陈野没有接话。
林峰把电脑打开，给他看了一份公开的业务报价方案。
“这是他们最近在推的一个套餐。你看看。”
陈野扫了一眼。
价格确实很低。
低到如果按照正常人员配置和交付标准执行，利润空间会非常有限。
“这个价格能做？”
“能做，但必须控制人力成本，而且要限制服务内容。”
“客户知道限制内容吗？”
“有些知道，有些不知道。”
林峰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我不代表启盛，也不是来替他们谈判的。我现在只想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陈野看着他。
“那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林峰没有回避。
“因为我觉得你们以后会遇到。提前知道一点，总比临时被打个措手不及好。”
“有什么条件？”
“没有。”
“那我更得小心了。”
林峰笑出了声。
“你还是老样子。”
陈野也笑。
“不是我多疑，是咱们以前在一个公司待过。你应该知道，天上不会突然掉客户资料。”
林峰点头。
“放心，我不会给你任何内部客户数据，也不会让你做违反合同的事情。只是行业里的公开报价和市场变化，你自己也能查到。”
这句话让陈野放松了一些。
他没有因为林峰主动示好，就立刻把对方当成自己人。
双方只是交换了一些行业信息。
谈完以后，各自离开。
回到办公室，陈野把这件事告诉了许知夏。
许知夏听完，问了一句。
“你相信他吗？”
“谈不上。”
“那你为什么还跟他聊？”
“因为他说的东西有价值，但不代表我要把所有事情都交给他。”
许知夏点点头。
“这就对了。”
陈野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今天这么好说话？”
“因为你终于没打算把一个刚见面的人直接拉进公司。”
陈野无言以对。
其实他也发现了。
自己以前很容易把关系想得太简单。
一起做过项目，就觉得对方应该理解自己。
一起熬过夜，就觉得对方应该站在自己这边。
可现实不是这样。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利益和选择。
真正能长期合作的关系，不应该靠一句“咱们是自己人”维持。
而应该靠明确的规则。
这段时间，野火的业务也慢慢多了起来。
老梁介绍了两家附近的商户。
一家做早餐，一家做社区生鲜。
这两个客户规模不大，但需求都比较明确。
早餐店主要想解决线上订单和到店排队的问题。
生鲜店则希望建立简单的会员管理和库存记录方式。
陈野没有一口气把所有需求都答应下来。
他先把问题拆开，再根据客户预算安排服务。
有些项目只做一次性优化。
有些项目则签了三个月的基础运营服务。
虽然单笔收入不高，但回款相对稳定。
许知夏开始建立每个月的现金流表。
哪些钱已经到账，哪些钱还没到账，哪些费用必须支出，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甚至给公司设了一条底线。
账面资金低于三个月固定支出时，不允许随意扩大人员和设备投入。
陈野第一次看到这个规定时，觉得有点夸张。
“咱们现在才几个人，用得着这么严格吗？”
许知夏把表格推给他。
“就是因为人少，才更不能乱花钱。”
“那以后有钱了呢？”
“有钱也不能乱花。”
“你这人真是一点浪漫都没有。”
许知夏抬头看他。
“公司不是谈恋爱。”
陈野笑了。
“行，你说得对。”
孙浩在旁边听得直乐。
“野哥，你以后要是结婚了，估计也得让许姐帮你审核预算。”
许知夏没有接话。
陈野拿起桌上的文件夹，朝孙浩晃了晃。
“你今天的客户回访做完了吗？”
孙浩的笑容瞬间消失。
“我现在就去。”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这段时间，孙浩也在成长。
他以前谈客户，最喜欢先把气氛搞热闹。
客户说想做短视频，他就说能做。
客户说想提高销量，他就说有办法。
客户说想一个月涨十万粉丝，他甚至会下意识地说一句可以试试。
这种方式在短期内确实容易拿到一些意向。
但问题也很明显。
客户的期待被抬得太高，后面交付时就容易出问题。
陈野没有直接否定他的沟通方式，而是让他每次谈完客户，都把对方真正的需求、预算、预期和交付范围整理出来。
刚开始孙浩嫌麻烦。
后来他发现，整理得越清楚，后面的沟通反而越省事。
有一次，他跟一家新客户谈了两个小时，最后没有签合同。
回来以后，他把客户情况整理成了三页文档。
陈野看完，忍不住夸了一句。
“这次不错。”
孙浩有点意外。
“没签合同也不错？”
“至少你知道为什么没签。”
“客户预算不够，需求又比较复杂。”
“还有呢？”
“他想要我们保证销量。”
“对。”
陈野指了指文档。
“这个要求没有办法直接保证。你把它说清楚了，后面就不会因为一句话闹矛盾。”
孙浩笑了笑。
“我现在是不是越来越像个正经销售了？”
“再努力一点。”
“还差什么？”
“别在客户面前吹牛。”
孙浩叹了口气。
“这个确实有点难。”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笑声。
日子看起来越来越好。
可创业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就在于，它不会因为你做对了几件事，就一直顺着你。
真正的考验，很快就来了。
那天上午，孙浩带回来一份项目意向。
是一家区域连锁商户，主营生活用品和日用百货，在周边几个城市有十多家门店。
对方想做线上运营整合，包括短视频内容、门店团购、会员管理、经营数据分析，以及统一的线上活动。
项目规模不小。
按照孙浩带回来的初步需求，合同金额可能达到几十万元。
他把资料放在桌上时，脸上明显带着兴奋。
“野哥，这次真有机会了。”
陈野翻了翻资料。
“对方是谁介绍的？”
“朋友介绍的。他们那边负责市场的人联系我，说想找一家服务商长期合作。”
“目前谈到哪一步？”
“初步沟通完了，对方希望我们尽快出方案。”
“预算确定了吗？”
“还没完全确定，不过对方说只要方案合适，价格不是问题。”
许知夏听到这里，抬起头。
“价格不是问题，通常意味着价格还没谈。”
孙浩有点尴尬。
“许姐，你能不能先让我高兴一会儿？”
许知夏没理他。
陈野继续看资料。
门店数量、服务内容、合作周期、预期目标。
从表面看，这确实是一笔很不错的业务。
如果能顺利签下来，野火接下来几个月的现金流压力会小很多。
甚至可以考虑再增加一名运营人员。
陈野也有些心动。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
“先约客户开一次正式会议，把需求和数据弄清楚。”
孙浩点头。
“我已经约好了，明天下午。”
第二天，客户派来了三个人。
负责市场的张经理，负责门店运营的刘主管，以及一名负责数据管理的工作人员。
会议一开始，气氛还算不错。
张经理介绍了公司的发展情况，也表达了对野火的认可。
“我们了解过你们之前做的几个项目，虽然规模不算特别大，但实际经营效果不错。”
陈野客气地回应。
“我们目前主要服务中小商户，比较重视具体经营问题。”
“这也是我们想合作的原因。”
张经理翻开方案。
“不过我们希望这次合作能够做得更全面一点。最好能在三个月内，把所有门店的线上运营统一起来。”
陈野问了一些具体问题。
门店目前的经营数据是否完整？
各平台账号是否统一管理？
有没有现成的会员系统？
不同门店的活动权限由谁负责？
张经理一一回答。
可越往下聊，陈野越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对方希望短时间内看到明显增长，却没有提供完整的历史数据。
有些门店甚至连基础经营记录都不统一。
更重要的是，对方提出了一项特殊要求。
“我们希望你们在最终报告里，把线上经营成果做得更直观一些。”
张经理说。
陈野问：“具体是指什么？”
“比如增长曲线、用户转化率、活动效果这些。”
“这些都可以根据真实数据整理。”
“当然。”
张经理笑了笑。
“不过我们希望数据能更好看一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陈野没有马上接话。
张经理继续解释。
“你也知道，我们内部做项目汇报，肯定需要一些亮眼的结果。只要整体方向没问题，数据上稍微优化一下，也不影响实际经营。”
许知夏坐在旁边，翻了一页合同草案。
她抬头看了张经理一眼。
“您说的优化，是指数据展示方式，还是修改实际经营数据？”
张经理笑容淡了一点。
“许小姐，你不用这么敏感。我们不是让你们造假，只是希望报告更有说服力。”
许知夏没有继续争辩。
她低头在合同上做了个标记。
陈野看着对方。
“如果是调整展示方式，我们可以根据真实数据选择合适的指标。但如果是修改实际数据，我们不能做。”
张经理点点头。
“这个当然。”
话题暂时过去了。
会议结束后，孙浩明显有些兴奋。
“野哥，这个单子要是拿下来，咱们就不用天天盯着小商户了。”
陈野没有马上回应。
许知夏把合同草案递给他。
“先看看这个。”
陈野接过来。
合同里有一条关于成果验收的约定。
服务商需要按照客户要求提供阶段性经营成果报告，并对关键经营指标达到约定目标承担责任。
看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附件里列出的指标非常多。
部分数据甚至不是野火能够直接控制的。
比如门店实际销售额、会员复购率、商品毛利率。
这些指标受到商品、价格、库存、门店人员、供应链等多方面影响。
野火可以优化线上运营，却不可能替客户控制所有经营环节。
许知夏用笔圈出了几处。
“这个不能签。”
孙浩一听就急了。
“为什么？”
“因为责任不对等。”
“对方不是说可以谈吗？”
“他说可以谈，不代表合同里没有问题。”
许知夏把合同放到桌上。
“还有这里，数据报告的最终解释权归客户所有。也就是说，哪怕我们按照真实数据完成了服务，对方也可以根据自己的口径认定我们没有完成。”
孙浩凑过去看了看。
“这条确实有点过分。”
“不是有点，是很危险。”
陈野没有说话。
他重新看了一遍合同。
原本以为这是一笔能让公司稳定下来的业务。
现在看来，风险比他想象的要大。
不过他还没有做最终决定。
“先让老赵看看技术部分。”
老赵拿到资料以后，花了半天时间整理。
第二天上午，他把陈野叫到电脑前。
“你看这个。”
屏幕上是一张数据表。
“他们提供的门店数据，有几家门店的统计口径不一样。有的按支付订单统计，有的按下单订单统计，还有几家把退款订单也算进去了。”
陈野皱眉。
“差这么多？”
“这还不是最麻烦的。”
老赵切换到另一张表。
“他们给的部分历史数据缺少原始记录。只有汇总结果，没有对应的明细。”
“能补吗？”
“让客户提供完整资料，可以补。但如果他们不愿意提供，我们就只能按现有数据做分析。”
陈野问：“如果按照他们现在要求的方式交付呢？”
老赵看了他一眼。
“那我没法保证结果。”
“具体一点。”
“技术上可以做报告，可以做数据看板，也可以把现有数据整理得很漂亮。但不能把不存在的数据变出来。”
老赵说完，又补了一句。
“我不想为了拿这个项目，最后让团队天天加班给别人擦屁股。”
陈野点点头。
这句话说得很直接。
但他没有反驳。
下午，孙浩又带回了一个消息。
对方希望尽快确定合作。
而且，他们愿意把项目金额提高。
孙浩说出数字的时候，办公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这个金额对于现在的野火来说，确实很有吸引力。
如果顺利完成，足够让团队未来几个月过得宽松不少。
甚至可以提前补充人员。
孙浩明显很想接。
“野哥，我觉得可以继续谈。合同不合理的地方咱们改掉，数据不完整的地方让他们补。咱们又不是非得按他们现在这个版本签。”
陈野看着他。
“你跟对方承诺了什么？”
孙浩表情变了一下。
“没什么。”
“我问你，承诺了什么？”
孙浩低下头。
“我说我们可以负责整体线上运营，也可以配合他们做阶段性成果报告。”
“还有呢？”
“我说三个月内能让他们的线上经营数据明显提升。”
许知夏放下笔。
“你凭什么承诺？”
孙浩有点急。
“我当时是为了让客户继续谈下去。”
“那你有没有问过技术能不能做？”
“我以为……”
“你以为不算。”
许知夏的声音不大，但很严肃。
孙浩不说话了。
陈野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马上责怪孙浩。
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第一次听到项目金额的时候，也动过同样的念头。
他也想接。
也想让野火的账户里多一笔钱。
也想证明自己离开启盛以后，不但能活下来，还能做得更好。
如果今天只有孙浩一个人犯了错，陈野完全可以把责任推给他。
但他自己也没有在第一时间把风险说清楚。
“你先把当时的聊天记录整理出来。”陈野说。
孙浩抬起头。
“野哥……”
“我不是让你去认错，是先把事实弄清楚。”
孙浩点点头。
第二天，陈野主动联系了客户。
他提出重新开一次会议，把项目目标、数据来源、交付范围和验收标准全部重新确认。
对方一开始不太愿意。
张经理在电话里说：
“陈总，咱们前面不是已经沟通得差不多了吗？现在再改，时间成本太高了。”
陈野说：
“正因为想长期合作，所以有些事情必须提前说清楚。”
“你们是不是觉得项目太大，做不了？”
“不是规模的问题。”
“那是什么？”
“我们需要确认，最终报告里的每一项数据都有真实来源，所有经营指标也必须有明确的统计口径。”
张经理沉默了一下。
“这个我们可以提供。”
“另外，销售额、复购率和毛利率这些指标，不能全部作为服务商的硬性验收条件。”
“为什么？”
“因为这些指标并不完全由线上运营决定。”
陈野解释了很久。
对方听完以后，语气明显有些不耐烦。
“陈总，你们做服务的，不能什么风险都不承担吧？”
“我们承担自己该承担的。”
“那你们能给我们什么保证？”
“保证按照真实数据完成约定的服务内容，保证交付标准清楚，保证出现问题时按合同处理。”
“这跟我们想要的结果不一样。”
陈野没有再绕弯子。
“那可能确实不适合合作。”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张经理说：
“你们再考虑考虑吧。这个项目我们已经接触了好几家服务商。”
“好。”
陈野挂断电话。
孙浩坐在旁边，脸色不太好。
“就这么算了？”
“还没算。”
“那你觉得他们会同意吗？”
“不知道。”
陈野看着桌上的合同。
“但咱们不能为了拿下合同，先把自己变成一个不靠谱的服务商。”
许知夏没有说话。
她知道陈野也很想接这个项目。
所以她没有趁机说什么“我早就提醒过你”。
这不是谁赢谁输的问题。
第二天下午，客户再次联系了他们。
这次，张经理提出愿意修改一部分合同条款。
他们可以提供部分数据明细，也愿意调整服务范围。
但关于阶段性成果报告，对方仍然坚持需要达到内部汇报要求。
陈野没有马上拒绝。
他让许知夏继续审核合同，让老赵重新评估工作量。
与此同时，他要求孙浩把前期沟通中承诺的内容逐项列出来。
这一次，所有人都把问题摆到了桌面上。
老赵看完修改后的技术需求，给出了新的评估。
如果按照真实数据和合理范围执行，技术上可以完成。
但客户仍然希望把部分无法核实的数据放进最终报告。
许知夏也发现，合同里虽然删除了原来的部分责任条款，却增加了一项补充约定。
如果项目成果未达到客户内部汇报要求，服务商需要配合进行调整，直到客户满意为止。
这句话看起来很普通。
实际上，几乎没有明确的结束标准。
陈野把合同放在桌上。
“这条不能接受。”
孙浩问：
“那咱们再谈一次？”
许知夏说：
“可以谈，但必须明确修改次数、验收期限和数据依据。”
老赵也说：
“技术交付可以配合，但不能无限改。”
陈野点点头。
“那就按这个方向谈。”
这一次，他们没有各自行动。
四个人坐在办公室里，把项目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
孙浩负责沟通商务范围。
老赵负责技术评估。
许知夏负责合同和费用。
陈野负责最终决策。
他们把所有可以交付的内容写得清清楚楚。
哪些数据可以整理，哪些指标可以分析，哪些工作属于额外服务，哪些内容不在合同范围内。
连验收时需要提供什么资料，都列了出来。
方案完成以后，陈野把它发给了客户。
张经理看完，回复得很快。
“你们这个方案限制太多了。”
陈野回了一句。
“我们希望合作建立在双方都能接受的范围内。”
“其他公司都没有这么多要求。”
“那您可以选择更适合的服务商。”
这句话发出去以后，陈野把手机放到桌上。
他知道，这个项目很可能没了。
孙浩有点失落。
“野哥，咱们是不是太谨慎了？”
陈野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办公室里几个人。
许知夏在整理账目。
老赵正在检查项目数据。
孙浩坐在电脑前，等着客户回复。
这间不到五十平方米的办公室，租金不便宜，设备也不算好。
每个月都有固定开销。
他们都需要钱。
他也需要钱。
可如果为了这笔钱，把团队推到一个无法控制的项目里，最后可能连现在的客户都保不住。
“谨慎不等于不敢做。”陈野说，“但咱们得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孙浩点点头。
没过多久，客户发来一条消息。
“我们暂时先不考虑合作了。”
项目就这样结束了。
没有争吵，也没有谁拍桌子。
陈野只回了一句：
“理解，祝项目顺利。”
手机放下以后，办公室里没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孙浩才开口。
“对不起。”
陈野看向他。
“为什么？”
“前面有些话是我自己答应的，没有跟你们确认。”
“嗯，这件事你确实做得不对。”
孙浩低下头。
“我知道。”
“但也不是你一个人的问题。”
陈野把那份项目资料收起来。
“我自己也想接，所以前面没有及时把事情说清楚。以后不能再这样了。”
许知夏点头。
“这次至少让我们看清了合同里的一些问题。”
老赵说：
“以后技术评估必须在正式报价之前完成。”
孙浩抬起头。
“那商务这边也得有明确的承诺范围。”
陈野看着他们。
“对。”
这一天，他们没有庆祝，也没有开会总结什么大道理。
只是把这次项目的沟通记录整理好，存进了公司的项目档案。
从那以后，野火正式增加了一项流程。
凡是金额较大、涉及多门店或多部门协作的项目，必须经过技术评估、财务审核和商务确认。
任何一个环节没有通过，都不能擅自向客户承诺。
这套流程刚开始让孙浩很不习惯。
他觉得自己谈个客户，像是要经过三道关卡。
但后来，他发现这套流程确实能帮自己避开很多麻烦。
至少不会再出现客户已经把合同发过来，技术人员才第一次看到需求的情况。
而那家连锁商户的事情，也没有就此结束。
过了一段时间，陈野从行业里的朋友那里听说，对方后来找了另一家服务商。
为了满足内部汇报需求，双方在数据口径上做了不少调整。
具体情况陈野没有继续打听。
他也不打算评价别人的选择。
野火有自己的做事方式。
能赚的钱就赚，不能赚的钱不勉强。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真正做到并不轻松。
尤其是当公司账面资金不多的时候。
那段时间，野火的现金流确实紧张了一阵。
有两个客户付款延迟，另一个项目又需要提前支付外包费用。
许知夏把所有支出重新排了一遍。
“这个月工资可以正常发，但下个月需要尽快回款。”
陈野问：
“差多少？”
“如果按照目前的固定支出，至少还需要两笔项目回款。”
“老梁那边呢？”
“老梁的长期服务费已经到账一部分，剩下的按合同节点走。”
“早餐店呢？”
“还差最后一笔验收款。”
“生鲜店呢？”
“对方说月底结算。”
陈野点点头。
他现在已经习惯了每天打开账目看一遍。
以前在启盛，他负责项目运营，很少需要直接面对公司的现金流。
那时候只要项目能正常交付，工资自然会按时发。
现在不一样了。
每一笔收入，都要考虑什么时候到账。
每一笔支出，都要考虑是否有必要。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许知夏总是对那些看起来很有希望的大项目保持警惕。
因为一个项目能不能签下来，和公司能不能活下去，是两回事。
这天晚上，陈野加班到九点多。
他正在整理客户的经营数据，孙浩突然拿着两份文件走进来。
“野哥。”
“怎么了？”
“早餐店的项目验收通过了。”
陈野抬起头。
“对方签字了？”
“签了。”
“尾款呢？”
“刚刚到账。”
陈野看了一眼手机。
果然，账户里多了一笔钱。
他笑了笑。
“不错。”
孙浩又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还有生鲜店那边，老板说想续签三个月。”
“续签内容谈清楚了吗？”
“谈了一部分，明天还要再确认。”
陈野点头。
“先别急着答应，按流程来。”
孙浩笑了。
“知道了，陈总。”
陈野看着他。
“你最近是不是皮痒？”
“没有，我就是觉得咱们公司越来越正规了。”
“那你明天把回访记录补一下。”
“……”
孙浩把文件放下，转身就走。
陈野继续整理资料。
过了一会儿，许知夏从外面回来。
她手里拿着一袋水果。
“还没走？”
“马上。”
“别马上了，吃点东西再走。”
陈野看了一眼袋子。
“公司福利？”
“我自己买的。”
“那我就不客气了。”
许知夏把水果放到桌上。
“今天账面好看一点了。”
“有多好看？”
“够发工资，也够把下个月租金留出来。”
陈野松了一口气。
“那挺好。”
许知夏看着他。
“你是不是觉得创业比上班自由？”
陈野想了一下。
“以前觉得是，现在觉得是另一种不自由。”
“怎么说？”
“上班的时候，老板说今天加班，我最多骂两句。现在员工要发工资，客户要交付，账款要回收，设备坏了也得我处理。”
许知夏笑了一下。
“这才是老板。”
陈野叹了口气。
“我以前真是把老板想简单了。”
“也不全是坏事。”
“哪里不坏？”
“至少你现在知道，员工为什么需要稳定的工资，为什么不愿意听老板画饼。”
陈野没说话。
他想起自己被裁的那天。
周明远坐在会议室里泡茶，桌上摆着一份裁员名单。
他当时以为，自己只是失去了一份工作。
现在回头看，那天确实改变了很多东西。
但他不想把那次裁员说成什么命运的安排。
失业就是失业。
没有必要给它套上一层漂亮的包装。
如果不是后来决定创业，他现在可能已经在另一家公司上班了。
也许工资稳定，也许依然每天加班。
但至少，他不会像现在这样，真正知道一家公司的钱是怎么来的，又是怎么花出去的。
第二天，野火召开了一次小型会议。
会议地点就在办公室那张旧桌子旁边。
没有投影仪，也没有会议室。
四个人各自拿着一杯水。
陈野先说了最近的业务情况。
“目前手上有几个长期客户，项目回款基本能维持日常开支。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不是盲目扩大规模，而是把现有服务做好。”
孙浩举手。
“我有个想法。”
“说。”
“咱们是不是可以再招一个运营？”
陈野看了他一眼。
“理由？”
“现在客户多了，我这边商务工作也不少，陈总还要做方案，赵哥负责技术，许姐负责财务。要是再来一个运营，很多基础工作就能分出去。”
许知夏问：
“目前每个月稳定回款多少？”
孙浩报了一个大概数字。
许知夏摇头。
“还不够。”
孙浩有些失望。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
“至少要有连续三个月的稳定回款。”
陈野接过话。
“许知夏说得对。现在看起来客户不少，但项目周期和付款时间不完全一致。我们不能因为最近忙，就觉得以后一直会这么忙。”
老赵也点头。
“而且现在的流程还没完全稳定。招人进来，未必马上能分担工作。”
孙浩靠回椅子上。
“那我继续一个人干？”
陈野笑了。
“你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们三个。”
“你们三个都不做销售。”
“那你就多努力一点。”
孙浩叹气。
“我现在终于知道，为什么有些公司销售总是最辛苦的了。”
许知夏说：
“因为你们最喜欢答应别人做不到的事。”
孙浩又闭嘴了。
会议结束以后，陈野没有立即开始下一项工作。
他打开系统看了一眼。
这段时间，系统已经解锁了忠诚度变化趋势。
他可以看到某些关系对象的数值变化，但仍然无法知道具体原因。
这次，他看到了一个有意思的变化。
老赵对野火团队的忠诚度，比刚加入时又高了一些。
许知夏的数值则一直比较稳定。
孙浩的数值偶尔会有波动。
陈野没有盯着数字看太久。
他现在已经知道，系统给出的东西只是一个参考。
老赵愿意留下，不是因为某个数字。
而是因为他在这里有明确的岗位，有稳定的收入，也有被尊重的工作边界。
许知夏愿意留下，是因为公司财务透明，她的意见能真正影响决策。
孙浩愿意留下，是因为他在这里有机会成长，也有机会独立负责客户。
这些事情，系统不会替他做。
而且，即便忠诚度很高，也不代表以后不会发生变化。
人会有自己的生活。
公司也会遇到新的问题。
陈野把系统界面关掉，继续工作。
几天后，老梁又来了一趟办公室。
他这次不是来谈项目的，而是带了两盒饭。
“你们中午吃了吗？”
孙浩看着饭盒，眼睛亮了。
“梁老板，您这是来送福利的？”
“少贫。”
老梁把饭盒放到桌上。
“我店里今天做活动，剩了点东西，给你们带过来。”
陈野笑着招呼他坐下。
“最近店里怎么样？”
“还行。”
老梁点点头。
“线上订单比以前稳定一些，团购也调整了。最重要的是，现在我知道哪些订单能赚钱，哪些订单看着热闹，其实不划算。”
“那就好。”
“你们做得不错。”
老梁说得很直接。
“以前我找过两家运营公司，天天跟我讲曝光、流量、转化，最后钱花了不少，店里还是那个样子。你们至少让我知道钱花在哪儿了。”
许知夏笑着说：
“那您以后有问题也可以直接找我们。”
“肯定。”
老梁又想起什么。
“对了，我认识一个开社区便利店的朋友，他最近也想做线上。你们有空可以去看看。”
孙浩立刻接话。
“有空有空。”
陈野看了他一眼。
“先问清楚需求，别什么都答应。”
孙浩马上改口。
“有空去了解一下。”
老梁笑了。
“你们这小公司还挺有意思。”
“主要是我们老板管得严。”孙浩说。
陈野把筷子递给他。
“吃饭都堵不住你的嘴。”
老梁离开以后，四个人围着桌子吃饭。
办公室不大，饭菜也普通。
但陈野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还不错。
不是什么大富大贵。
也没有所谓的商业帝国。
就是每天有事情做，有客户愿意付钱，有同事愿意一起把事情做好。
当然，前提是下个月还能继续发工资。
他想到这里，又看了一眼许知夏放在桌边的账本。
“许知夏。”
“怎么了？”
“下个月的工资，应该没问题吧？”
许知夏夹了一筷子菜。
“目前看没问题。”
陈野点点头。
“那就好。”
孙浩抬头。
“野哥，你现在是不是每天最关心的就是工资？”
“废话。”
“我还以为你最关心的是公司发展。”
“公司发展不就是为了能发工资吗？”
老赵在旁边慢慢吃饭。
“这话倒没错。”
许知夏看了陈野一眼。
“不过你最好记住，工资不是公司发展的附属品。”
陈野笑了笑。
“知道。”
他确实记住了。
因为他自己也曾经坐在会议室里，等着老板宣布自己被裁。
那时候，他并不需要什么宏大的愿景。
他只想知道，自己工作七年的地方，为什么连一个体面的交代都不愿意给。
所以现在，他希望野火至少能做到一件事。
不管公司以后做多大，员工都不需要靠猜测来判断自己下个月有没有工资。
时间又过去了一个月。
野火的客户数量没有一下子翻倍，但稳定性比刚开始好了不少。
老梁的餐馆续签了服务。
早餐店也继续合作。
生鲜店的会员管理项目完成了第一阶段。
社区便利店经过评估后，签下了一个基础服务合同。
这些项目加起来，收入不算惊人，却足以让公司慢慢喘过气来。
陈野开始把一些日常运营工作交给孙浩负责。
老赵也建立了自己的技术交付清单。
许知夏则把每个月的现金流和项目利润整理成固定报表。
办公室里的东西还是那些旧东西。
打印机偶尔卡纸，空调有时候会发出奇怪的声音。
孙浩每天都说要换一台新的。
许知夏每天都说先别换。
陈野夹在中间，最后只买了一瓶清洁剂。
孙浩对此非常不满。
“野哥，你这样不行。”
“怎么不行？”
“公司发展到现在，连个像样的空调都没有。”
陈野看了一眼墙上的空调。
“它不是还能制冷吗？”
“它每次启动都像拖拉机。”
“那说明它有劲。”
老赵从电脑后面抬起头。
“你们能不能小点声？”
孙浩立刻压低声音。
“赵哥，你看，这就是工作环境问题。”
老赵没理他。
陈野笑了笑，回到自己的座位。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对方自称是本地一家企业的市场负责人，想了解野火的运营服务。
陈野问了对方的基本需求，又约了第二天见面。
挂断电话以后，他把信息记进了客户表格。
许知夏看了一眼。
“又有新客户？”
“嗯，先了解一下。”
“别急着答应。”
“知道。”
孙浩凑过来。
“这次是什么行业？”
“还不知道。”
“那我明天一起去？”
“可以。”
陈野把资料保存好。
他没有注意到，就在他结束通话的同时，启盛互联的内部会议室里，也正在讨论同一批本地商户。
周明远坐在会议桌最前面。
面前摆着一份最新的业务数据。
启盛最近的经营情况并没有明显好转。
几个大项目的回款周期拉长，部分低价业务的利润也不理想。
原本寄希望于规模扩张来摊薄成本的策略，开始出现问题。
负责商务的经理正在汇报。
“目前本地中小商户市场竞争比较激烈，最近有一家新成立的工作室，接走了几家原本可能续签的客户。”
周明远翻了一页资料。
“叫什么？”
“野火数字运营工作室。”
周明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负责人是谁？”
“陈野。”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周明远靠回椅背。
“他自己开的？”
“是。”
“几个人？”
“四个人左右。”
周明远看了一眼资料。
“规模不大。”
“确实不大，不过他们最近接了几个本地商户项目，客户评价还不错。”
周明远没有马上说话。
他想起了当初那场裁员会议。
陈野坐在会议桌对面，听到自己被裁以后，没有发脾气，也没有哭诉。
只是认真核对赔偿。
当时周明远觉得，这个人做事还算理性。
只是公司的岗位成本太高，没必要继续留着。
他并不认为自己的决定有什么问题。
公司经营不是讲感情。
一个岗位如果可以用更低的成本完成工作，管理层就有理由调整人员。
至于陈野离开以后做了什么，那是陈野自己的选择。
“继续关注一下。”周明远说。
“要不要安排人接触？”
“先不用。”
周明远合上资料。
“一个小工作室，暂时还影响不到我们。”
会议继续进行。
可他不知道的是，野火接下来要面对的竞争，已经悄悄开始了。
而陈野也很快会发现，离开启盛并不意味着从此与过去没有关系。
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