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辞把我弟弟拖到演武场时,我正跪在祠堂里抄家规。
外头雨声很大,军棍落在人身上的闷响却一声比一声清楚。丫鬟红着眼跑进来,说三少爷只是在宴上替我辩了一句,便被将军按了“扰乱军纪”的罪名,打到吐血。
我捏着笔,墨汁滴在“妇德”二字上,洇开一团黑。
顾清辞站在廊下,身侧是披着他狐裘的沈明珠。她眼尾还挂着泪,柔声道:“姐姐别怪将军,都是我不好,不该说想回边关。”
从前顾清辞最见不得我受委屈。成亲那年,我不过被族中婶娘挤兑两句,他便连夜带我搬出顾家老宅,说他的妻子不必看旁人脸色。
如今他看着我,只皱眉道:“阿蘅,明珠是我义父唯一的女儿。你弟弟当众辱她,我若轻放,军中如何服众?”
我起身时膝盖发麻,扶着供桌才站稳。
“将军说得是。”
顾清辞似乎怔了一下。
我走到雨里,对他规规矩矩行了一礼:“妾身管教娘家不严,明日便备礼去沈姑娘院中赔罪。至于三弟,既已受罚,往后沈姑娘在处,他定会避开。”
雨水砸在脸上,有些疼。
我忽然明白,顾清辞仍是我的夫君,却也早已是能一句话定我家人生死的镇北将军。
顾清辞看了我许久,像在等我再说些什么。
若在从前,我大约会哭,会问他为何不先查问清楚,会拉着他的袖子让他陪我去看陆珩。陆珩今年才十七,自小被父亲母亲和我宠着长大,连祠堂的板子都没挨过几回。
可演武场上的棍声停下时,我只听见沈明珠小声咳了一下。
顾清辞立刻侧过身,替她拢了拢肩上的狐裘:“雨大,先回去。”
沈明珠怯怯看我:“姐姐,三少爷伤得重吗?我真的没想害他。”
她说话时,眼睛一直落在顾清辞身上。
我扯出一个笑:“沈姑娘安心。将军下手有分寸。”
顾清辞眉心动了动,似乎想解释,最终只吩咐亲兵:“把三少爷送回陆府,请府医过去。”
我低头谢恩。
那一声“谢将军”,让廊下静了一瞬。
顾清辞从前最不爱听我这样叫他。新婚头一年,我在外人面前唤他将军,他夜里便故意不理我,直到我拽着他的衣袖喊一声清辞,他才肯笑。
此刻他脸色沉下去,声音也低了几分:“阿蘅,你非要这样同我说话?”
我还没回答,沈明珠便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口:“哥哥,姐姐今日受了惊,你别怪她。三少爷那边若要用药,我院里还有边关带来的金疮散。”
顾清辞神色缓了些:“你身子弱,先回去歇着。”
亲兵护着沈明珠离开后,祠堂里只剩雨声和檐下滴水声。
顾清辞朝我走近一步,伸手似乎想扶我。我退开半步,膝盖处的疼意被这一动牵了出来,险些站不稳。
他的手停在半空。
“陆珩只挨了二十军棍。”他语气放轻,“我没有真要重罚他。只是今日宴上有诸位将领在,明珠被他说得下不来台,我若轻轻放过,往后她在府里如何自处?”
我垂眼看着自己湿透的裙摆:“妾身明白。”
顾清辞盯着我,半晌才道:“你明日不用亲自去。明珠性子软,见你赔礼反倒不安。”
我抬头看他:“沈姑娘受了委屈,妾身若连赔罪都不去,旁人会说将军府没有规矩。”
“阿蘅。”
他唤我时,声音里有压着的烦躁,“我们夫妻之间,何必拿规矩说事?”
我看见他腰间那枚旧荷包。
那是我新婚时给他绣的。针脚歪斜,鸳鸯绣得像两只胖鸭子,他却戴了许多年。边角已经磨旧,穗子也褪了色。
我曾以为,一个男人肯把这样丑的东西戴在身上,便是将我放在了心口。
如今它仍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