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前,顾清辞回正院的次数多了起来。
他不再像前阵子那样日日留在听雪院,有时会陪我用晚膳,有时会坐在书房看我理账。只是我们之间隔着一张桌案,连说话都像隔着几重帘。
他问:“今日府里可有什么事?”
我答:“西院屋顶漏水,已经让匠人去修。沈姑娘院里添了两个炭盆,银炭从正院份例里拨。”
他皱眉:“你自己的份例为何拨给她?”
我低头翻账:“沈姑娘畏寒。府中各院份例已有定数,若额外加拨,需将军签字。妾身想着小事不必惊动将军,便从正院出了。”
顾清辞看了我半晌:“你可以来找我。”
我抬头笑了笑:“将军军务繁忙。”
这话说得周全,他却没有露出半分高兴。
那日夜里,他在正院留宿。
我们已经许久没有同榻。春桃铺床时小心翼翼,连帐钩都放得比平日轻。顾清辞沐浴后回来,见我坐在妆台前拆发簪,便走过来接过梳子。
从铜镜里看,他眉眼仍是我熟悉的模样。
他替我梳发的手法也还记得。新婚时他笨手笨脚,常扯疼我。我装恼要打他,他便笑着低头让我敲,说将军夫人手下留情。
如今木梳从发间落下,轻得几乎没有声响。
“阿蘅。”他忽然道,“等过几日军务松些,我带你去城外庄子住两日。你从前说喜欢那里的温泉。”
我看着镜中他的眼睛:“将军若想去散心,妾身让人提前收拾。”
他握着梳子的手一顿:“我是想带你去。”
“妾身明白。”我把拆下来的发簪放进匣子,“庄子里去年新修了东厢,沈姑娘若一道去,也住得开。”
顾清辞把梳子放下,声音沉了些:“我没有说要带她。”
我转过身看他。
他像是被我看得烦躁,伸手按住妆台边沿:“你如今说什么都要带上明珠。阿蘅,你心里有气,可以冲我来。”
我沉默片刻,问:“将军希望妾身如何冲你?”
顾清辞怔住。
我继续道:“哭闹?质问?还是去听雪院同沈姑娘争执?将军曾说沈姑娘是义父唯一血脉,府中上下都该敬着她。妾身照做了。”
他眼底浮出几分狼狈:“我没有要你处处退让。”
“可沈姑娘若不高兴,将军会心疼。”
这句话落下后,屋里再没有声音。
许久,顾清辞低声道:“我也心疼你。”
我看见镜中自己的脸,温顺,平静,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
“妾身知道。”
那夜顾清辞躺在我身侧,迟迟没有睡。
他几次翻身,像想同我说话。我闭着眼,数着廊下更鼓声。到了三更,他终于伸手,从身后轻轻搭住我的肩。
我没有躲。
可我也没有像从前那样转身靠进他怀里。
他的手停了很久,慢慢收了回去。
几日后,顾清辞还是带我去了城外庄子。
沈明珠没有同行。
出发前,她亲自送到府门口,脸色苍白,眼里含着泪:“哥哥和姐姐好好玩,不必惦记我。我一个人在府里也惯了。”
顾清辞看向我。
我让春桃把备好的手炉递过去:“沈姑娘若闷得慌,可请戏班来府里唱两日。账从正院走。”
沈明珠的眼泪卡在眼眶里。
顾清辞没有说什么,扶我上了马车。
庄子仍是旧样。
温泉池旁的腊梅开得早,管事说,三年前将军吩咐栽的那几株,如今终于成了气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