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替母亲布菜，又问陆珩的药可按时煎了，并未插入他们之间。
饭后，顾清辞被父亲请去书房。我陪母亲去看陆珩。
刚绕过回廊，母亲便握住我的手，掌心凉得厉害：“阿蘅，你在将军府可还好？”
我笑了笑：“挺好的。”
母亲眼圈一红：“他从前连你磕一下都要心疼半日，如今怎么舍得让你跪祠堂？阿珩这孩子也倔，醒来后还一直说自己没错，说沈姑娘当着满席将领讥讽你善妒，说你占着将军夫人的位置，却不懂边关情义。他忍不住才顶了嘴。”
我听着，胸口像被细针扎了一下。
昨日之前，我只知道陆珩替我辩了几句。没人敢把沈明珠原话告诉我。
“阿珩还小。”母亲低声道，“他吃了亏，总会长记性。可你呢？你要在将军府过一辈子。若顾清辞当真事事偏着那位沈姑娘，你该怎么办？”
我看向窗外。
陆家的院子里有一棵石榴树，是顾清辞成亲第二年亲手种的。他那时说，等结了果，便让陆珩爬树摘给我们未来的孩子吃。后来我小产了一回，那棵树也一直没怎么结果。
今年树上倒挂了几颗红石榴。
可我已经不想摘了。
我反握住母亲的手：“母亲，往后将军府若有人来传话，陆家只按规矩应对。该行礼行礼，该谢恩谢恩。陆珩年纪轻，别再让他去将军府了。”
母亲看着我，泪水终于落下来：“阿蘅，你这是要把自己一个人留在那里？”
我低声道：“我已经是顾家妇。只要陆家平安，我就不算一个人。”
母亲还想说什么，外头传来脚步声。
顾清辞站在廊下，不知听见多少。
他看着我，脸色有些难看：“时候不早，该回府了。”
我扶母亲坐下，向她行了礼：“女儿改日再来看您。”
回程的马车里，顾清辞一直没有说话。
快到将军府时，他忽然开口：“陆家如今见我，如见外人。”
我看着帘外街景：“将军多虑。父亲母亲敬重将军，自然不敢失礼。”
他猛地看向我：“连你也这样？”
马车颠簸了一下，我扶住车壁。
顾清辞伸手想扶，见我已经坐稳，又慢慢收回去。
“阿蘅。”他声音低下来，“那日是我处置得急了些。陆珩伤好之后，我让他来军中历练，亲自带他。”
若是从前，陆珩听见这话会高兴得三日睡不着。
如今我只想到他趴在床上喊的那句小人。
“多谢将军。”我说，“只是陆珩性子鲁莽，怕不适合军营。父亲近来想让他安心读书，等明年再说吧。”
顾清辞盯着我：“你在防我。”
我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妾身不敢。”
那两个字落下，顾清辞的神情终于变了。
他像被什么刺了一下，偏头看向窗外。
马车停下时，他先一步下车，却没有像从前那样回身扶我。我自己扶着车辕下来，刚站稳，便见听雪院的丫鬟匆匆跑来。
“将军，姑娘夜里发了梦魇，醒来后一直哭，说想起沈老将军了。”
顾清辞几乎没有犹豫，转身便走。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我。
我立在车旁，向他行了一礼：“将军快去吧。沈姑娘身子要紧。”
他看了我许久，终究去了听雪院。
我回到正院时，春桃正在整理从陆家带回来的东西。母亲给我塞了几包药材，还有一罐石榴酱。罐子用旧布包着，上头系了个结。
我拆开时，里面掉出一张小纸条。
是陆珩歪歪扭扭的字：阿姐，别怕，我会好好念书，以后给你撑腰。
那一瞬间，我终于有些忍不住。
春桃吓了一跳：“夫人？”
我把纸条压进妆匣最底层，又擦去眼角湿意。
“去把库房账册拿来。”
春桃愣住：“这么晚了，夫人还看账？”
我点头。
“从今日起，陆家那边的人情往来，单独列一册。将军府给陆家的赏赐和礼物，也都记明白。”
春桃低声应了。
我坐在灯下，一笔一笔写得清楚。
从前我总觉得，亲人之间不必算得太清。
如今才知，算清楚了，命才能保得长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