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陆家递了帖子进府。
母亲没有写半句责怪,只说陆珩醒后一直惦记着我,问我可否回去一趟。
帖子送到我手上时,顾清辞也在。
他刚从军营回来,肩上还带着秋日薄寒。听我说要回陆家,他沉默片刻,道:“我陪你去。”
我抬眼看他。
顾清辞避开我的目光,语气放得像寻常夫妻闲话:“陆珩挨了罚,我也该去看看。岳父从前待我有恩,不能因小辈一句冲撞,便伤了两家情分。”
若在几日前听见这话,我会松一口气。
顾清辞十二岁被老侯爷带回陆家时,瘦得像一把柴。那年冬天,他在柴房外发高热,是我母亲守了他半夜;父亲把他带在身边教兵法,陆珩才三岁,整日抱着木剑跟在他身后喊姐夫。
陆家与顾清辞之间,原该比寻常姻亲更亲近。
可二十军棍落下去,有些亲近便散了。
我把帖子收好:“将军军务繁忙,妾身自己回去即可。”
顾清辞面色微沉:“你怕我去?”
“陆珩伤势未愈,见了将军难免紧张。父亲母亲也会拘束。”我顿了顿,“妾身不想让他们再失礼。”
这话说得太规矩,顾清辞一时竟寻不到错处。
他看了我一会儿,忽然道:“我幼时在陆家住了六年。师母从不曾在我面前拘束。”
我没有接话。
那六年里,他冬日练剑归来,母亲总把热汤备在廊下;父亲嘴上骂他太拼,夜里却偷偷替他换更厚的棉靴;陆珩踩着小凳子给他递药,还要讨一声“好阿珩”。
那些事当然都是真的。
只是如今再提,便像拿旧衣裳去遮新伤,怎么看都露着血色。
顾清辞最终还是同我一道去了陆家。
马车停在陆府门前时,我先听见门房通传:“镇北将军到。”
从前顾清辞回陆家,门房喊的是姑爷。
顾清辞下车的动作顿了一瞬。
母亲领着府中下人迎出来,按诰命夫人的礼数向他行礼:“臣妇见过将军。”
顾清辞几乎立刻上前扶她:“师母这是做什么?”
母亲的手在半空僵了一下,随后垂下,恭敬道:“礼不可废。”
父亲从正厅出来,身上穿着见客的深色长袍。他年轻时曾在边关任职,后来伤了腿,便退下来办了私塾。顾清辞从前最敬他,逢年过节总要亲自来磕头。
今日父亲只拱手:“将军里面请。”
顾清辞的脸色微微发白。
我跟在旁边,看见他几次想开口唤老师,却在父亲客气的神色里咽了回去。
陆珩趴在床上,背上盖着薄被。听见脚步声,他先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又在看见顾清辞后迅速低下去。
“见过将军。”
他的声音很哑。
顾清辞站在床边,握着剑柄的手紧了紧:“阿珩,你……”
陆珩立刻道:“小人昨日言行无状,冲撞沈姑娘,受罚应当。将军军法严明,小人不敢有怨。”
屋里一瞬冷得像结了霜。
顾清辞从前最爱逗他,嫌他长不大。每次陆珩喊他姐夫,他都会笑着把人按在桌前考功课。陆珩若答不上来,便赖着说姐夫饶命,顾清辞也总会高高举起戒尺,轻轻落在他掌心。
可今日陆珩连看他一眼都谨慎。
顾清辞喉结动了动:“我让军医带了药来。”
母亲忙道:“多谢将军。府医已经看过,伤势正在养着,军中好药贵重,臣妇不敢受。”
她话音落下,随侍亲兵捧着药盒进退两难。
顾清辞看向我。
我走过去接了药盒,递给母亲:“将军一番心意,母亲收下吧。陆珩伤好得快些,也免得将军记挂。”
母亲这才接过,向顾清辞道谢。
午膳摆在前厅。
顾清辞坐在上首左侧,父亲作陪。菜色都是他从前爱吃的,酱鹿肉、糟鹅掌、笋丝鸡汤,还有一道母亲亲手做的桂花糖藕。
他夹了一块糖藕,神色稍缓:“师母还记得我爱吃这个。”
母亲笑得拘谨:“将军喜欢便好。”
顾清辞把糖藕放回碗里,没再动。
席间父亲只问了军中几件公事,句句有分寸。顾清辞答得很慢,几次看向我,像盼着我说几句家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