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黄昏来得格外早。
夏时颜走出京大西门时,晚霞正沿着银杏大道一路烧过去,把满地碎金似的落叶染成橘红。
她没回头,也知道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那个捧着奶茶的男生正僵在原地——
这是她本周拒绝的第三个告白者,理由和之前一样,甚至连措辞都没怎么变。
"抱歉,我现在不想谈恋爱。"
语气礼貌,距离感却拿捏得恰到好处,让人连纠缠的余地都找不到。
她熟门熟路地拐进校外那条老巷,在一栋外墙斑驳的筒子楼前停下。
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金属碰撞声在空荡的楼道里格外清脆。
这是父亲上个月给她租的房子,一居室,带个小阳台,月租不菲。
她那位生物学意义上的父亲——苏建国,在把钥匙交给她时。
眼底闪过的不是愧疚,而是一种精明的打量。
像是在评估一件搁置多年、忽然发现尚有价值的藏品。
毕竟她考上了京大。
毕竟她出落得……也确实扎眼。
夏时颜反手关上门,背脊抵着冰凉的门板,轻轻吐出一口气。
屋子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梧桐叶落地的声响。
她从小就知道,安静是这世上最廉价、也最奢侈的东西。
她是在乡下长大的。
父母离婚那年她三岁,记忆模糊得像浸了水的老照片,只依稀记得争吵、摔碎的碗碟,和一辆绝尘而去的轿车。
两个人都不要她,嫌她是个女孩。
最后是奶奶从乡下赶来,把她抱回了那个漏雨的土坯房。
奶奶不识字,却会给她编蚂蚱,会在夏夜里摇着蒲扇讲些神神鬼鬼的故事。
会在她发烧时背着她走十几里夜路去卫生所。
那是她这辈子感受过的,唯一的、毫无保留的爱。
十岁那年冬天,奶奶在睡梦中走了。
苏建国不得不把她接进城——不是良心发现,是怕亲戚戳脊梁骨。
城里的家很大,三室两厅,她住最小的那间朝北的储物间。
隔壁就是后妈和那个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弟弟。
他们没有打骂她。
他们只是无视她。
饭桌上永远少一副碗筷,家长会永远没人出席。
过年时全家福里永远找不到她的位置。
她像一株被移植到沙漠里的植物,沉默地、倔强地自己往下扎根。
她拼命读书,在昏黄的台灯下刷题到凌晨。
用奖学金和兼职给自己买教辅资料——她得逃,逃得越远越好。
录取通知书送到家的那天,苏建国第一次正眼看了她很久。
那目光里有惊讶,有算计,还有一丝她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后来她才想明白,那大概是后悔——后悔没在她身上多投点资。
毕竟京大的招牌,说出去有面子;
毕竟她这张脸,以后说不定能攀上什么高枝。
所以才有了这套校外租房,才有了偶尔嘘寒问暖的电话。
才有了那点迟来的、廉价的"父爱"。
夏时颜走到阳台,晚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远处京大图书馆亮起的灯火,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等毕业了,找份安稳的工作,彻底切断那点血脉牵连,一个人安安静静地过完这辈子。
也挺好的。
她转身想回屋倒杯水。
然后——
**砰。**
那声音其实很闷,像熟透的西瓜砸在水泥地上。
夏时颜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
她只觉头顶一凉,视野骤然颠倒,世界在刹那间碎成无数片飞溅的玻璃渣。
有温热的液体顺着额角流下来,她下意识想抬手去摸。
却发现自己的手臂正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垂着。
不,不对。
她"看见"了自己的身体。
那个穿着白色卫衣、黑色长裤的女孩,正以一种扭曲的姿态躺在阳台的瓷砖地上。
鲜血从她身下缓缓漫开,像一朵正在盛开的、过于艳丽的花。
她"看见"对面楼上的住户探出头来,发出刺耳的尖叫;
"看见"有人冲进屋子,手指颤抖地拨着120;
"看见"白大褂们把她抬上担架,氧气面罩扣在她苍白的脸上。
她像一缕轻烟,飘在天花板的角落,冷眼看着这一切。
原来死亡是这样的。
不疼,只是轻,轻得像要融进空气里。
医院走廊的灯惨白惨白的。
夏时颜飘在急救室门口,看着那个穿着西装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跑来。
苏建国的领带歪了,头发乱了,眼眶红得吓人。
他抓着医生的手,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医生,求求你,救救我女儿,多少钱都行……"
医生摇了摇头。
苏建国愣在原地,然后,他哭了。
几滴眼泪从他浑浊的眼眶里滚出来,顺着沟壑纵横的脸往下滑。
夏时颜静静地看着,心里竟奇异地没有任何波动。
她想起奶奶走时,她哭到昏厥;
想起这些年独自咽下的委屈,想起无数个在储物间里咬着被子无声流泪的夜晚。
原来真正的释然,是连恨都懒得恨了。
"死亡时间,20点17分。"
护士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夏时颜最后看了一眼人间。
看苏建国瘫坐在长椅上捂着脸,看窗外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
看走廊尽头一个穿红裙子的小女孩正牵着妈妈的手,蹦蹦跳跳地走过。
然后,空间扭曲了。
不是风,不是光,而是某种更本质的东西——
像有人把现实这块画布猛地揉皱,又缓缓展开。
空气里弥漫起一股陈旧的、类似雨后泥土与燃香混合的气息。
夏时颜感觉到一股不可抗拒的吸力,她不再漂浮。
而是被某种力量牵引着,转向走廊的阴影处。
那里站着一个人。
不,那或许不能称之为人。
他身形极高,一袭玄色长袍仿佛由夜色裁就。
衣摆处绣着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咒,又像是流动的星河。
最骇人的是他的脸——苍白如纸,眉眼却精致得近乎妖异。
一双眸子漆黑无底,仿佛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手中握着一条锁链,链子由某种幽蓝的火焰凝成,没有实体,却散发着刺骨的寒意。
黑无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