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时颜脑中闪过这个词。
奶奶讲过的那些故事,在这一刻忽然有了具象。
那人——或者说那位阴差——抬眼看向她。
他的目光没有温度,却也不带恶意,只有一种亘古的、俯视众生般的漠然。
"夏时颜。"
声音低沉,像是从地底传来,带着奇异的回响。
"阳寿已尽,时辰到了。跟我走吧。"
夏时颜最后望了一眼急救室的方向。
那具属于她的身体已经被盖上了白布,苏建国还在哭。
只是那哭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像退潮时留在沙滩上的泡沫,终究要被夜色吞没。
她收回目光,看向眼前这个通往未知世界的黑洞。
那里面没有光,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仿佛所有答案、所有终结、所有新的开始,都在那尽头等着她。
"好。"
她轻声说。
然后,一步踏入黑暗。
夏时颜被带着进入了地府。
穿过黑洞的瞬间,她并没有感受到预想中的坠落或撕裂。
反而像是一脚踏进了深秋的湖水里——四周骤然一静,所有的声音都被滤掉了。
只剩下一种低沉的、类似远古钟鸣的嗡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震得胸腔发麻。
然后,她看见了光。
不是阳光。地府没有太阳。
那是一种幽冷的、青白色的光,从四面八方渗出来。
像是有人把月光揉碎了,均匀地撒在每一寸空气里。
光源来自那些悬挂在半空的灯笼——不,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灯笼。
更像是一团团凝固的鬼火,被某种透明的容器盛着。
悠悠荡荡地飘浮在街道两侧,将一切照得影影绰绰。
夏时颜下意识地抬头。
天空是灰色的。
不是阴天的那种灰,而是一种更彻底的、仿佛被抽干了所有色彩的灰。
像一张巨大的、洗旧了的粗布,沉沉地压在头顶。
没有云,没有星,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辽阔与空洞。
但最让她意外的,是脚下的城市。
她以为地府会是荒原、是炼狱、是刀山火海——可眼前分明是一座现代化的都市。
宽阔的马路向四面八方延伸,路面由某种黑色的、泛着幽光的石材铺就。
车辆在上面无声地滑行。道路两旁矗立着一幢幢高楼。
玻璃幕墙反射着鬼火的光,冷冽而疏离。
街角有便利店,有奶茶店,甚至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工作人员"在维持秩序。
只是所有的色彩都被剥夺了。
行人——不,是鬼魂——穿着或现代或古旧的衣裳,面无表情地穿行在街道上。
他们的身影有些凝实,有些透明,有些甚至缺胳膊少腿。
却照样步履匆匆,仿佛这只是再普通不过的通勤日常。
夏时颜跟在黑无常身后,穿过一条长长的、由某种灰白色巨石砌成的长廊,最终停在一座极为宏伟的建筑前。
那建筑像是把故宫的太和殿与现代的市政大厅强行糅在了一起——飞檐斗拱上挂着LED显示屏。
朱红大门旁立着安检闸机,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三个大字:
**轮回司**
大厅里人头攒动。
夏时颜被黑无常领到一处取号机前,那机器居然是人脸识别的。
屏幕闪了闪,吐出一张暗黄色的纸符,上面用朱砂写着:
**666号**
她抬头看了一眼叫号屏——
**当前叫号:564**
"前面还有102个人。"
黑无常的声音从兜帽下传来,冷冰冰的,"自己排队,到了叫我。"
说完,他转身就消失在了一扇侧门里,玄色衣袍像一滴墨融进了黑夜。
夏时颜捏着那张号码牌,找了个角落的石凳坐下。
石凳冰凉,却意外地不硌人。
她环顾四周,大厅里的鬼魂形形色.色:有穿着寿衣、满脸茫然的老者;
有浑身是血、还在低声咒骂的年轻人;
有抱着婴儿、神情麻木的母亲;
甚至还有几个穿着西装、拿着公文包、仿佛只是来办个业务的白领。
他们或坐或站,或哭或笑,却都出奇地安静。
没有推搡,没有喧哗,只有一种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秩序感。
夏时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还是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只是皮肤下隐约透出一种淡淡的青色,像是被泡久了的纸。
她试着握了握拳,触感还在,只是比活着时轻了许多,仿佛整个人都被抽掉了几分重量。
一个小时。
在这没有钟表、没有日升月落的地方,时间变得模糊而黏稠。
夏时颜数着叫号屏上跳动的数字,从564到665。
每一个数字的变更都伴随着一阵轻微的、类似风铃的声响。
终于——
**"666号,夏时颜,请到3号窗口办理。"**
夏时颜起身,穿过人群,走到那扇由某种黑色玉石砌成的窗口前。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办事员,穿着笔挺的藏青色制服。
胸前别着工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那种夏时颜在 DMV 和银行柜台都见过的、公式化的微笑。
"您好,请出示您的号码牌和……呃,亡魂凭证。"
夏时颜把那张666号纸符递进去。
办事员接过,在面前的机器上扫了一下。
那机器看起来像是一台老式电脑和八卦盘的结合体,屏幕泛着幽幽的绿光。
她的手指在键盘——不,是在一块浮空的、由光点组成的界面上飞快跳动。
"夏时颜,女,二十五岁,汉州人氏,卒于公元2026年9月2日,死因:高空坠物……"
"等等。"
夏时颜的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
办事员抬起头,笑容僵在脸上。
夏时颜盯着她,一字一顿:"虽然我叫夏时颜,但我今年**十九岁**。
而且我也不是汉州人——我是**川州**人。
我奶奶是汉州的,但我从出生到上学,一天都没在汉州住过。"
办事员的眼睛一点点瞪大了。
她低头,又看了一遍屏幕。
然后,她的手指颤抖着,在光点界面上疯狂点击、滑动,嘴里念念有词:"不对……不对啊……系统里显示的是汉州夏时颜,二十五岁,从事……从事金融工作……未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