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醒过来的时候,第一个感觉是脖子疼。
第二个感觉是,有人在哭。
她费力地睁开眼睛,视线模糊了好一阵才逐渐清晰。头顶不是出租屋泛黄的天花板,而是一片灰蓝灰蓝的天,有几只乌鸦飞过去,叫声难听得让人想投诉。
“小姐——小姐你可算醒了——”
旁边跪着一个梳着双髻的小丫头,眼睛肿得像核桃。见她睁眼,小丫头哭得更凶了,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苏瑶想说“你谁”,但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试着动了动手腕,没动成。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正被五花大绑着跪在地上,膝盖下面垫着一块脏兮兮的草席。周围站满了人,乌压压一片,都在看她。
看她的眼神很怪。
像是……在看一个死人。
“时辰到了没有?”
一个穿着深绿色袍子的中年男人站得最近,鼻翼两侧的法令纹深得能夹死苍蝇。他说话的时候不看苏瑶,抬头望天,语气里带着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
“回大人,还有一炷香。”
苏瑶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谁?”
那个被称作“大人”的男人终于低头看了她一眼。只一眼,他又扭过头去,像是多看她一秒都脏了自己的眼睛。
“苏氏女,毒害未来王妃,人证物证俱在。按律当赐白绫。”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本官不会动手,你自己看着办。”
白绫。
毒害。
未来王妃。
苏瑶的脑子像一台卡在开机画面的旧电脑,转了老半天,终于弹出来一个结论:她可能穿书了。
而且穿的是一本她只看了前三章就因为太气人而弃文的古早虐文。
《倾城虐恋之冷王追妻》。
女主叫林婉柔,男主叫沈砚,恶毒女配叫苏瑶。
和她同名。
苏瑶想笑,嘴角刚扯了一下就牵动了后脑勺某个地方,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哭。”她在心里默念。
眼睛干得很,连一点湿意都挤不出来。
绿袍大人等了片刻没等到她的求饶,皱了皱眉,朝旁边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小太监捧着一叠白绫,颤颤巍巍地朝她走过来。
“苏小姐,得罪了。”
小太监走到她面前,把白绫展开。
苏瑶看见自己映在那段白绫上的影子。披头散发,衣服上沾着草屑和泥,像从地底下爬出来的。
“等等。”
声音还是哑的,但比刚才响了一些。
小太监手里的白绫抖了一下,没敢继续。
苏瑶抬头看着那个绿袍大人,问了一句让全场安静的话。
“今天中午吃什么?”
绿袍大人的眉毛抖了一下。
跪在旁边哭的小丫头也停了哭声,呆呆地看着她。
苏瑶继续问:“砍头之前不是都有断头饭吗?你们打算饿死我?这不合规矩吧?”
“你——”
绿袍大人的脸终于正对着她,像是这辈子没听过这种问题。
苏瑶对上他的视线,发现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然后她注意到,不止是他。
周围所有人同时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惊愕、困惑,还有一丝她当时没看懂的——恐惧。
“你……”绿袍大人往前走了一步,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你的心里……为什么……”
苏瑶眨了眨眼:“什么心理?”
“为什么听不到?!”
这句话是从围观人群里传出来的。一个穿灰衣服的小厮捂着嘴,脸色刷白,像见了鬼。
“我也听不到……”
“一点都没有……是空的。”
人群开始骚动。
绿袍大人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他抬起手,像是要安抚什么,但手在空中停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瑶这才意识到哪里不对。
从她醒来到现在,没有一个人问过她“你是谁”“你为什么在这里”。
他们都知道她是谁。
他们以为自己也能“听”到她在想什么。
但她的身体里装着的,是一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他们读到的壳子是苏瑶,读不到的是里面那个人。
可问题是,他们怎么知道读不到?
苏瑶没时间细想。
一个穿黑甲的侍卫拨开人群,大步走到绿袍大人身边,低声说了句什么。
绿袍大人的脸色更难看了。
“镇北王有令,”侍卫抬高了声音,“苏氏暂押,带往王府。”
白绫被人收走了。
苏瑶被两个侍卫从地上拽起来,膝盖发麻,差点又摔回去。小丫头手忙脚乱地扶住她。
“小姐……小姐……”
苏瑶被拖着往外走。
人群自动分出一条路。
所有人都在往后退,像在避什么脏东西。有人低头,有人假装看天,有人死死盯着自己的鞋尖。没有一个人再敢正眼看她。
苏瑶在穿过人群的时候,偏过头,朝那个脸色铁青的绿袍大人说了一句话。
“我是被冤枉的——但我猜,你们听不见我这句话。”
绿袍大人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苏瑶被押上了停在街角的一辆马车。车厢很宽敞,里面铺着深青色的锦垫,角落里的铜香炉飘出极淡的冷香。
她这辈子——不,上辈子——从没坐过这么高级的车。
但她现在没心情欣赏。
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苏瑶靠着车厢壁,把膝盖蜷起来抱在胸前,盯着自己脏兮兮的绣花鞋尖发愣。
春杏缩在角落里,时不时偷偷看她一眼,又赶紧把目光收回去。
“春杏。”苏瑶开口。
“奴婢在。”
“为什么他们听不到我的心声,就那么害怕?”
春杏的嘴唇抖了抖,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小姐,您……您别吓奴婢。”
“我没吓你。我是真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呢?”春杏的眼泪又涌上来了,“这世道,人人都能听到旁人心里的话。皇帝听大臣的,大臣听下人的,下人听主子的,主子听……听枕边人的。谁心里想什么,只要距离近,全知道。”
苏瑶愣了。
“从您醒过来,”春杏抽抽搭搭地补了一句,“奴婢就一直在听,可什么都听不到。小姐,您是不是被什么东西……”她说到这里,自己先捂住了嘴,脸色比刚才在刑场上那些人还白。
苏瑶沉默了好一阵。
她终于把整件事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
这个世界的人,天生会读心。
而她,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不在这个“频道”上。
苏瑶想笑,又想哭,最后两种情绪混在一起,变成了一声含混的闷哼。
“所以,”她喃喃地说,“我成了一个……哑巴。”
“小姐,您会说话。”春杏小声纠正。
“心里哑了。”
春杏没听懂,但看她的眼神里多了几分怜悯。
马车停了。
车帘被一只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苏瑶抬眼,看见了一张脸。
那个人站在正午的日头底下,眉眼像被刀刻过一样,线条冷硬,鼻梁高挺,嘴唇抿成一条很薄的线。他穿着一身玄色锦袍,腰间坠了一块通体漆黑的玉佩。
阳光打在他身上,却像被什么东西挡开了似的,照不热他周围半寸空气。
“苏瑶。”
他叫她的名字,语气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苏瑶看着他,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比身份证照片还好看。
第二个念头是:不好对付。
“下车。”男人说。
苏瑶没动。
“你是沈砚?”
男人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片刻后,只说了两个字:“下来。”
苏瑶磨蹭了一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落地的时候膝盖一软,差点没站稳。春杏在后面手忙脚乱地扶她,被沈砚一个眼神定在了原地。
苏瑶抬头看着沈砚。
她发现他在看她——不是看脸,不是看衣服,是看她的眼睛。目光很深,像要把她整个人从眼眶里撬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件翻出来。
苏瑶不自觉地退了一步。
沈砚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原地,声音沉得像是从地底传上来的。
“你心里什么都没有。”
这不是疑问。
苏瑶硬着头皮说:“可能是因为我饿了吧。饿了脑子就空。”
沈砚没有理会她的打岔。
他往前走了一步,和苏瑶之间的距离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极淡的墨香混着铁器的味道。
“从你醒来的那一刻起,”沈砚看着她的眼睛,“整个刑场,没有一个人能听到你的心声。”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包括本王。”
苏瑶的喉咙紧了紧。
“所以,”沈砚说,“在查清楚你到底是什么东西之前,你最好活着。”
他说完转身,黑色袍角在风里翻了一下。
苏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
她小声骂了一句脏话,然后认命地跟了上去。
迈过王府门槛的时候,她没回头。那道朱红色的大门在她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钝响,像是什么东西落锁了。
苏瑶没有看到的是,在她踏进王府的那一刻,王府内所有听到脚步声的仆人,动作齐齐地停了一瞬。
因为他们同时听见了一道声音。
那是一道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机械音,在每个人心底响起来,不重,却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
“警告:不可读取对象已进入核心区域。”
“警告:不可读取对象已进入核心区域。”
“警告:不可读取对象已进入核心区域。”
三遍。
然后,一切恢复如常。
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香气。一个胖乎乎的厨娘掀开帘子,朝外头张望了一下,嘴里嘟囔:“谁踩我门槛了?也不知道把泥蹭干净……”
苏瑶吸了吸鼻子,突然说了一句:“好香。”
沈砚的脚步没停,只淡淡丢过来两个字。
“闭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