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被安排住进了王府西侧的一间小院。
院子不大,胜在干净。墙角种着一棵桂花树,还没到开花的时候,叶子油绿油绿的,被风一吹就簌簌地响。正屋是一明一暗两间,外间摆着桌椅,里间是一张拔步床,铺着半新不旧的素色被褥。
春杏一进门就忙活开了。又是擦桌子又是铺床,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这院子朝西,冬天怕是要冷”“奴婢待会儿去问问能不能多领床被子”“小姐您饿不饿”之类的话。
苏瑶坐在门槛上,后背靠着门框,两条腿伸直了搭在台阶上。
她在想事情。
从刑场到王府这一路,她注意到一个规律:所有人都在和她保持距离。侍卫押着她的时候,手永远是虚虚地搭在她胳膊上方寸许,不肯实碰。赶车的马夫坐在前面,鞭子挥得比平时急促,像是在用后背对她。
而沈砚走在前头,从始至终没有回过一次头。
春杏忙完了,走到她旁边蹲下来,小声说:“小姐,您别坐地上,凉。”
苏瑶偏头看她:“你不怕我?”
春杏犹豫了一下。
“说实话。”
“怕。”春杏垂下眼睛,“可您是小姐,奴婢是奴婢。奴婢怕归怕,不能丢下您。”
苏瑶看着她,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把这股酸意压下去,撑着膝盖站起来:“我饿了。有吃的吗?”
话音刚落,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个胖乎乎的厨娘端着一个托盘走进来,步子迈得又快又稳,托盘里的碗碟却纹丝不动。苏瑶认出她就是之前在大门口掀帘子的那个。
“苏姑娘醒了?”厨娘笑眯眯地把托盘往院里的石桌上一放,“王爷让送来的。老奴姓赵,您叫我赵妈就成。”
托盘上放着两菜一汤。一碟子酱鸭,一碟子清炒时蔬,一碗冬瓜排骨汤,还有一碗白米饭。热气腾腾的,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苏瑶看着那碗米饭,眼睛都直了。
上辈子加班到凌晨两点,回家吃的都是冷泡面和外卖盒饭。这种现炒出来的菜香,她起码有三年没正经闻过了。
“谢谢赵妈。”苏瑶说着就坐到了石桌前,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鸭,塞进嘴里。
咸中带甜,甜里有酱香,肥而不腻,瘦而不柴。
苏瑶嚼着嚼着,眼眶就热了。
她使劲眨了眨眼睛,又扒了一大口米饭。
春杏在旁边站着,看她的眼神像在看一个饿了三天的灾民。赵妈倒是笑呵呵的,也不走,就站在旁边看苏瑶吃,像是看她吃饭比什么都有意思。
“姑娘,您吃慢些,锅里还有。”赵妈说。
苏瑶含糊地“嗯”了一声,筷子没停。
等她把两菜一汤扫荡干净,整个人才算是真正活了过来。
“赵妈,”苏瑶放下筷子,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我能在这里住多久?”
赵妈的笑容敛了敛。
“这得看王爷的意思。不过姑娘别担心,王府里不会断了您的吃穿。”
她一边收拾碗筷,一边像是随口说道:“老奴在王府做了十几年饭了,头一回见王爷亲自让厨房给谁安排饭食。姑娘是有福气的。”
苏瑶心想,这福气她不太想要。
赵妈端着空碗盘走了。院门重新掩上。春杏去里间整理床铺,苏瑶一个人坐在桂花树下发呆。
天快黑了。
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橘红色,有几朵云被染得像撕开的棉花糖。院墙外隐约传来小厮们换班的说话声,听不真切,嗡嗡的,像隔了一层水。
苏瑶把手伸到面前,摊开,又攥紧。
她还是有点不信自己真的穿书了。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个侍卫打扮的男人站在门口,面无表情地说:“苏姑娘,王爷有请。”
苏瑶跟着侍卫出了院子,沿着回廊绕来绕去,最后停在了一间书房门前。
门半掩着,里面透出暖黄色的灯光。那个叫沈砚的男人坐在案后,正低头写着什么,笔尖在纸上落下时几乎没有声音。
“王爷,苏姑娘到了。”
沈砚没抬头,只“嗯”了一声。
侍卫退下了。苏瑶站在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
“进来。”
苏瑶磨蹭了一下,迈过门槛。
书房里陈设很简单。一张大案,两排书架,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慎独”。案角点着一盏灯,把沈砚的半张脸映得忽明忽暗。
“坐。”沈砚还是没抬头。
苏瑶看了一圈,在离他最远的一张椅子上坐下了。
沉默。
笔尖在纸上游走的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苏瑶盯着自己的手指甲,发现里面有泥,不知道什么时候弄进去的。她开始用另一只手的指甲去挑。
“你不好奇本王为什么找你来?”沈砚终于开口了,笔也搁下了。
苏瑶抬头:“我在等你问啊。”
沈砚看着她,目光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天在刑场上,你问他们中午吃什么。”
“嗯,我饿了。”
“你当时不怕死?”
苏瑶想了一下:“怕。但怕也没用。我要是哭哭啼啼求饶,你们就能放了我吗?”
沈砚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而说了一句让苏瑶没想到的话。
“你心里没有声音。”
他的语气很平。
“一个人心里没有任何声音,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她死了。要么,”他顿了一下,“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苏瑶的手指停在了左手的无名指上。
“所以王爷觉得我是哪一种?”
沈砚从案后站了起来,绕过书案,朝她走过来。
苏瑶没动。
她告诉自己不能退。退了就是心虚。
沈砚停在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灯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影子把苏瑶整个罩住了。
“本王让人查过了。苏家嫡女苏瑶,从小娇生惯养,喜欢海棠,怕打雷,幼时落水后留下了心口疼的毛病。三天前还在苏府后花园里打骂过一个粗使丫头。”
苏瑶没说话。
“但今天在刑场上,”沈砚继续说,“没没有心口疼,没有害怕,没有求饶。你问午饭吃什么。”
“所以呢?”
“所以,”沈砚的声音冷了下来,“你如果不是苏瑶,就是有人借了苏瑶的身。”
苏瑶的后背又开始冒汗了。
她不得不承认,这个男人很敏锐。
“王爷,”苏瑶尽量让语气听起来自然,“你既然能读心,应该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那你为什么还要问?”
沈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盯着她,像是想从她眼睛里找出什么破绽。
半晌,他往后退了一步。
“因为本王听不到。”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苏瑶整条脊背都僵住了。
“本王这一生,从会记事起,就能听到身边所有人的心声。皇帝在想哪个妃子,大臣在想哪个位置,下人在想哪顿饭菜。从来没有一个人,能让本王什么也听不见。”
苏瑶看着他,发现他的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太复杂了。
“你是第一个。”
他说完这四个字,转过了身,背对着她。
书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苏瑶站起来,觉得自己应该走了。
“我回去了。”她说着就往门口走。
“苏瑶。”沈砚叫住她。
苏瑶停下,没回头。
“你记住,在查清楚你的底细之前,你哪里都去不了。”
苏瑶把手放在门框上,指腹蹭了一下上面的纹路。
“我本来也没地方去。”
她迈出了门槛。
夜风迎面吹过来,凉得她打了个激灵。她沿着回廊往回走,脚下越来越快,越来越急,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不知道的是,在自己离开之后,沈砚还站在书房中央,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像一面不会说话的镜子。
沈砚抬起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他的脑子里还残留着一种陌生的感觉。
安静。
从未有过的安静。
“你到底是谁……”他低声说,声音散在夜风里,无人应答。
苏瑶回到小院的时候,春杏正蹲在门口等她。见她跑得气喘吁吁的,赶紧迎上来:“小姐,怎么了?”
“没事。”苏瑶摆了摆手,“就是冷了。”
她进了屋,把自己摔进拔步床里,蒙上被子。
被子里有股皂角的味道,干净、陌生。
苏瑶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心跳快得停不下来。
她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在这个人人都能看透别人心思的世界里,她这个“什么都听不到”的人,其实才是最危险的。
不是对别人危险。
是对自己危险。
因为没有人会相信她的“不知道”。所有人都会觉得她藏了秘密。
事实上,她确实藏了一个。
她连自己怎么穿来的都还没弄明白。
窗外有什么鸟叫了一声,短促、尖利。苏瑶在被子里缩了缩,把脸埋进枕头里。
“活着。”她在心里说,“先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