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瑶是被饿醒的。
天还没亮透,窗外灰蒙蒙一片。她躺在床上,闻着从远处飘来的若有若无的粥香,肚子里像有一只猫在抓。
她翻了个身,发现春杏已经不在屋里了。
苏瑶挣扎着爬起来,披了件外衣走出房门。院子里的桂花叶上凝着一层露水,空气凉丝丝的,吸进肺里带着一股植物和泥土混合的清气。
春杏正端着木盆从院门外进来,见她起了,急忙说:“小姐怎么不多睡会儿?天才刚亮呢。”
“睡不着。饿了。”
春杏把木盆放在架子上,湿了帕子递过来:“赵妈说早饭一会儿就送过来。小姐先擦把脸。”
苏瑶接过帕子,胡乱在脸上蹭了几下。凉水一激,整个人清醒了不少。
她坐在石桌前等早饭,顺手把披散的头发拢到耳后。
“春杏,我问你。”苏瑶一边拿手指梳头发,一边说,“王府里的下人,平时没事都做什么?”
春杏愣了一下:“各忙各的差事。洒扫的洒扫,洗衣的洗衣,看院子的看院子。”
“那他们想什么,你都能听到?”
春杏的表情有些古怪:“只要离得近,是能听到一些。不过大家平日里都守规矩,不会凑那么近去听旁人的心思。”
苏瑶“哦”了一声,没再问。
早饭是赵妈亲自送来的。白粥、小菜、两个热气腾腾的肉包子。苏瑶吃得很快,赵妈在旁边看着笑:“姑娘胃口真好。”
“赵妈做的饭好吃。”苏瑶嘴里塞着包子,含含糊糊地说。
赵妈更高兴了,又说了几句闲话才走。
苏瑶吃完早饭,在院子里转了几圈消食,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她要出去走走。
这王府到底有多大、什么样,她得先弄明白。老是缩在这个小院里,和坐牢没什么区别。
她推开院门,春杏赶紧跟上:“小姐,王爷说您不能乱走——”
“我就在附近转一圈。”苏瑶头也不回,“你不放心就跟着。”
春杏咬了咬唇,小跑着跟上去。
王府确实大。
苏瑶出了西小院,沿着一条青石板路往北走。路两边是灰瓦白墙,墙上爬着半枯的藤蔓。隔一段路就有一扇紧闭的小门,门后不知道通向哪里。
没走多远,她迎面碰上了两个洒扫的小厮。
两个小厮一见她,脸色同时变了。一个低下了头,一个直接转过身去,拿着扫帚在已经扫过的地方又扫了一遍,扫得尘土飞扬。
苏瑶脚步没停,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
走出去约莫七八步,她听见身后传来压得极低的声音。
“就是她。”
“嗯,听不到。”
“一个活人,怎么会没有心声……”
“别说了,当心被她听见。”
苏瑶没回头。
她忽然有点想笑。
从小到大,她都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人。上学的时候坐最后一排,工作的时候坐在格子间最角落。同事聚餐经常忘了叫她,领导点名也偶尔跳过她。她像一个透明人,习惯了不被看见。
现在倒好。
成了所有人眼里最醒目的那一个。
只是这种“醒目”,没几个人想要。
苏瑶绕过了两座院子,走到了一处有假山和池塘的地方。池塘里养着几尾红白相间的锦鲤,游得慢悠悠的。她蹲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你就是那个妖女?”
是个女声,清脆得很,带着点高高在上的味道。
苏瑶转过身。
台阶上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一身鹅黄色衣裙,头上挽着双平髻,插了两支点翠小簪。脸盘圆圆的,眉毛却生得又黑又长,带着几分英气。
少女叉着腰,歪头打量她:“也不过如此嘛。”
苏瑶没说话。
“喂,问你话呢。”少女往前走了两步,“你为什么不说话?是不是被我戳中了?”
苏瑶这才开口:“你是谁?”
“沈月。”少女扬了扬下巴,“镇北王的妹妹。不过不是亲的。”
她补了一句:“我是先太后养在膝下的义女,封了平阳公主。你叫我公主就行。”
苏瑶“哦”了一声:“苏瑶。”
“我知道你叫什么。”沈月哼了一声,“全王府的人都知道你叫什么。昨天开始就传遍了,说王爷从刑场上带回一个‘心里没声’的怪物。”
“怪物”两个字落在苏瑶耳朵里,她面上没露出什么表情,只是慢慢站了起来。
“那你来找怪物做什么?”苏瑶问。
沈月眨巴了一下眼睛,像是没料到她会这么问。
“我……我就来看看,怪物长什么样。”
“看完了?”
沈月被她堵了一下,愣了一下才说:“看完了。也不怎么样。”
苏瑶点点头,转身就走。
“等等。”沈月在后面叫。
苏瑶没停。
“你站住!”沈月追了几步,绕到她前面,伸出胳膊拦住她,“本公主让你走了吗?”
苏瑶看着她:“你拦我做什么?我又不会读心,你想什么我也听不到。”
沈月被这句话噎住了。
她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小声嘟囔了一句:“听不到怎么了……我也没让人听啊。”
苏瑶没理她,绕过她继续走。
沈月又追了上来,这次语气软了些:“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啊。我就是想看看,你干嘛这么凶。”
“我凶了吗?”
“凶了。”
苏瑶停下来,看着沈月那张气鼓鼓的小脸,忽然有些无奈。
“行,那我不凶。”苏瑶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月咬了咬下唇,左右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我哥……就是沈砚。他今天早朝回来之后,就一个人关在书房里,谁叫都不出来。连我给他送汤都不理。我听侍卫说,他昨天半夜在书房里一个人待了一整夜,手里一直转那个破扳指。”
苏瑶没听懂:“关我什么事?”
“全府上下都在传,王爷是因为听不到你的心声,才会这样的。”沈月凑近了一点,“我哥这个人吧,从小什么都能听得到。突然冒出一个听不到的,他肯定不习惯。你……你能不能去跟我哥说说话?”
苏瑶想都没想:“不去。”
“为什么?”
“我怕他。”
沈月瞪大了眼睛:“你还怕我哥?你昨天不是还敢在刑场问吃什么吗?”
“那不一样。”苏瑶说。
“怎么不一样?”
苏瑶没解释。
她怕沈砚,和怕死不是一个怕法。死是瞬间的事,沈砚是那种会一点点把你熬干的人。他看她的眼神,像在拆她。
沈月见她不说话,小嘴噘得老高。
“你不去的话,我哥还会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每次这样,府里就没人敢大声说话。连厨房的赵妈都只敢熬粥,不敢做鱼。”
苏瑶听到“不能做鱼”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他喜欢听鱼的心声?”苏瑶问。
沈月看她的眼神像看傻子:“鱼哪有心声。赵妈说,王爷心情不好的时候,闻不得鱼腥味。”
苏瑶“哦”了一声。
沈月气哼哼地走了,临走前撂下一句:“你这人,一点都不可爱!”
苏瑶站在池塘边,看着沈月鹅黄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上辈子唯一养过的一只猫,也是这么闹腾。后来猫跑了,再也没回来。
苏瑶回到西小院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
春杏在院里急得团团转,见她回来才松了口气:“小姐,您可算回来了!王爷身边的人刚刚来过,说王爷让您中午去正厅用饭。”
苏瑶脚步一顿。
“什么时候说的?”
“就刚才。您前脚回来,他们后脚走的。”
苏瑶沉默了几秒。
去,还是不去?
她还没想出结果,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一个穿深蓝袍子的侍卫站在门口,朝她行了个礼。
“苏姑娘,王爷有请。请随我来。”
苏瑶看着那个侍卫,突然说了一句:“我能不吃鱼吗?”
侍卫明显愣了一下,继而低下了头,似乎是在努力憋住什么表情。
“回姑娘的话,今日午膳是王爷亲自定的。有无鱼,小的不知。”
苏瑶叹了口气,拍了拍裙摆上不存在的灰,跟着侍卫往外走。
她在心里想,这一顿,恐怕不只是吃饭。
但她确实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