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比她想象中更冷清。
一张八仙桌,四把椅子,桌上摆着五六样菜。有鱼。
苏瑶一进门就看见了那条清蒸鲈鱼。鱼身完整,鱼眼微凸,上面淋着一层琥珀色的酱汁,几丝青葱和红椒圈撒得错落有致。
她第一反应不是沈砚为什么点鱼,而是这条鱼到底会不会被谁听见心声。
当然不会。
鱼早死了。
沈砚已经坐在主位上了。没有换家常衣服,还是那身玄色锦袍,通身找不出一丝居家的闲散。他手里握着一个白瓷茶杯,没喝,只是慢慢转着。
听见脚步声,他抬了下眼皮。
“坐。”
苏瑶在离他最远的那把椅子跟前站了站,到底没敢坐下。
“不敢。”
“怕我下毒?”
“怕你。”苏瑶说。
这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过于坦诚了。
沈砚似乎也没料到她会这么直白,转茶杯的手指停了一瞬。
“本王不会杀你。”他说。
“现在不杀,不代表以后不杀。”苏瑶看着他,“王爷有话直说吧,这顿饭我吃得有负担。”
沈砚沉默了片刻,把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好。本王确有话要问你。”
他的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沉沉地压过来。
“你今天去了后园。”
苏瑶没否认。
“还见了沈月。”
“她主动来找我的。”苏瑶说。
“她和你说了什么?”
“说我是怪物。”
沈砚的眼神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你怎么回的?”
“我什么都没回,就走了。”苏瑶顿了顿,“然后她又追上来,让我去劝你出门。说你不吃鱼。”
沈砚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叩了两下,很轻,像在数着什么。
“苏瑶,”他叫她的名字时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本王知道你不是原来的苏瑶。”
苏瑶没动。
“本王还能猜到你来自另一个世界。”沈砚继续说,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她的脸,“但本王猜不到的是——你怎么来的,来做什么,以及,你还能不能回去。”
最后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苏瑶感觉心口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
“能回去吗?”她下意识地重复了一句,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沈砚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苏瑶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陌生的、沾着些微尘土的手。手指细长,皮肤白嫩,没有她上辈子常年敲键盘留下的薄茧,也没有被外面油渍不小心烫出的那个小疤。
“我不知道。”她老实回答,“我连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都不知道。”
沈砚看了她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苏瑶意外的动作。
他拿起了筷子。
“先吃饭。”
苏瑶站着没动。
“怎么,刚刚还说饿了,现在又怕了?”沈砚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自己碗里,“这鱼没毒。赵妈蒸的,本王问过了。”
苏瑶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坐下了。
她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又拨了一小口米饭,眼睛却一直忍不住往那条鱼身上瞟。
沈砚没看她,自己慢条斯理地吃了起来。
苏瑶发现这个人吃饭很安静。没有多余的声响,咀嚼的动作幅度都很小。他吃鱼的时候,筷子在鱼腹处轻轻一拨,鱼肉就整块下来了,刺被完整地留在骨架上,干净利落。
“看什么?”沈砚突然问。
苏瑶赶紧把目光收回来:“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吃鱼挺厉害的。”
沈砚没理她。
但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瑶觉得他嘴角的弧度好像往上弯了那么一点点。只有一点点。
她不敢确定。
饭吃到一半,苏瑶的胆子稍微大了一些。
“王爷。”她试探着开口,“你今天找我来,不可能只是问昨天的事吧?”
沈砚放下筷子,拿帕子擦了擦手。
“确实还有一件事。”
他示意门口的人。一个侍卫快步进来,手里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青灰色布包,放在苏瑶手边,又退了出去。
“打开。”
苏瑶放下碗,伸手解开了布包。
里面是一小包黄褐色的粉末,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微苦的、带点腥涩的气味。
“什么东西?”
“毒。”沈砚说得很淡,“你‘毒害’林婉柔用的那种。”
苏瑶的手指缩了回去。
“这就是原著里那个……”她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沈砚看着她:“原著?”
苏瑶心里咯噔一下。
她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
“苏瑶。”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刀慢慢压过来,“你知道一些本王不知道的事。”
苏瑶看着那包毒药,没有接话。
“你不说,本王不逼你。”沈砚意外地给了台阶,“但这个东西,你应该认得。”
“我不认得。”苏瑶说,“我第一次见。”
沈砚“嗯”了一声,不知道信了没有。
“林婉柔三日后入京。”沈砚说,“按照原定的‘情节’,你会在她入京当日,把这包毒投进她的茶里。”
苏瑶抬眼看他:“你会让我这么做?”
“不是本王让不让你做。”沈砚的语气淡了下去,“是系统。”
苏瑶眉心一跳。
“系统”这个词,从一个古代王爷嘴里说出来,荒唐得很。但她昨天确实听到了类似提示音的东西。
“系统会强制推动情节。”沈砚说,“如果你不投毒,它会用别的方式达成目的。例如让另一个人去投,然后栽到你头上。又或者直接制造意外,让林婉柔‘中毒’。”
苏瑶听着,手指不自觉地握紧了筷子。
“所以,不管我愿不愿意,最后我都会变成凶手。”
“差不多。”沈砚说,“但未必没有转机。”
“什么转机?”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
他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她。外头起了风,把院里的桂花树吹得哗哗响。有几片叶子擦着窗棂落下来,飘到廊下。
“林婉柔入京那天,本王会安排你和她‘偶遇’。”沈砚说,“你只需照常出现在宫里。毒不要碰,茶也不要碰。剩下的事,本王会处理。”
苏瑶站起来:“你怎么处理?”
“那是本王的事。”
“可被当成凶手的人是我。”苏瑶往前走了一步,“如果最后查出毒是我下的,你保得住我吗?”
沈砚转过身看着她。
“只要你在王府一天,本王保你活着。”
苏瑶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把视线移开了。
她重新坐回桌前,端起碗,把剩下的半碗饭一口一口吃完了。那包黄褐色的粉末还放在桌面上,像什么活物,静静地趴在那里。
“林婉柔。”苏瑶放下碗,忽然问,“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沈砚沉默了一瞬,似乎没料到她会问这个。
“她和你一样。”
苏瑶一愣。
“什么一样?”
“都没得选。”沈砚说。
他说完这句,就越过她往门口走,走到门槛处又停下来。
“今晚宫里会有人来传话。你准备一下。”
苏瑶抬起头:“准备什么?”
“进宫。”沈砚说,“有些戏,你要提前学一学。”
他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苏瑶一个人,还有那条只被吃了一小半的清蒸鲈鱼。
春杏从外面小步跑进来,看她还好端端坐着,长舒了一口气。
“小姐,王爷没有为难您吧?”
苏瑶没说话,只用手拨了拨那包毒药,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来。
“春杏。”她开口时声音有点闷,“下午把院子里的桂花树下面清一清。我想在那放把椅子。”
春杏“哦”了一声,虽然不明白小姐为什么突然说这个,还是应了下来。
苏瑶一个人走回西小院。日头已经偏西了,把她的影子拉得细细长长的。
她忽然很想去那棵桂花树下坐一坐。
虽然花还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