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树下面果然多了一把椅子。
是一把旧竹椅,靠背有些松了,坐上去会“吱呀”响一声。春杏从院子的杂物间里翻出来的,擦干净了摆在树底下。
苏瑶坐上去,试了试,觉得刚刚好。
她整个下午都待在院子里。春杏在旁边小马扎上坐着打络子,彩色的丝线在她手指间翻来翻去,动作熟得很。苏瑶看了一会儿,也来了兴趣,凑过去说:“教我。”
春杏惊讶地抬头:“小姐想学?”
“嗯。”
“小姐以前最不耐烦这些了。”春杏小声说。
苏瑶没接话,只伸手去拿那团丝线。春杏赶紧递过来,手把手地教她起头。
苏瑶上辈子手不算笨,但打络子和敲键盘完全是两码事。她跟着绕了几圈,绳子没到一半就打了死结。
“奴婢来吧。”春杏忍着笑接了过去。
苏瑶也没逞强,靠在竹椅里看天。
天很蓝,云是一小朵一小朵的白,像谁把棉花撕碎了洒上去的。墙外传来看守轮值的口令声,短促、整齐,带着一种与这个下午格格不入的冷硬。
苏瑶忽然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是被人关着的。
虽然门没有锁,三餐有人送,院子里有树有风,沈砚也没有明着限制她的行动。但她知道,自己走不出这座王府。
她不是客人。
是样本。
“小姐。”春杏忽然小声叫她。
“嗯。”
“下午沈月公主来过,在院门外站了好一会儿,又走了。”
苏瑶偏头看她:“你怎么不叫我?”
“公主说不用。她就看看。”春杏低头继续打络子,“奴婢觉得,公主其实不坏。她就是嘴上厉害。”
苏瑶没说话。
沈月那张气鼓鼓的小脸浮现在她脑子里,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那丫头有点像个闹别扭的妹妹。当然,她没有妹妹。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赵妈又来了。
这次她带了两碟小菜、一碗鸡汤面。面条是现擀的,粗细不太均匀,泡在黄澄澄的汤里,上面撒着细碎的葱花和几片鸡肉。
“姑娘今天一定累着了。”赵妈把碗放在石桌上,往院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压低声音说,“王爷下午一直在书房,连晚膳都没传。府里上下大气都不敢出。我寻思着,姑娘这儿得吃口热乎的。”
苏瑶道了谢,坐下来吃面。
面入口,汤鲜得她差点咬到舌头。
“赵妈,这汤怎么这么香?”
“老母鸡煨了一整个晌午,加了点干贝和火腿提味。”赵妈笑得眼睛眯起来,“姑娘爱吃,明儿我再做。”
苏瑶吃得头也不抬。
春杏在一旁看着,忍不住说:“赵妈,您对小姐真好。”
赵妈叹了口气:“将心比心吧。谁也不容易。”
她走的时候,苏瑶已经吃完了。碗底剩下一口汤,她端起来喝了个干净,放下碗才发现赵妈还在门口站着,没走。
“赵妈?还有事?”
赵妈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来,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进苏瑶手里。
“姑娘,这是老奴自个儿存的干桂花。虽然不多,但香得很。您不是在树下放了把椅子嘛,平日里捏一撮泡水喝,也解解闷。”
苏瑶低头看着那个纸包,鼻子突然有点酸。
“谢谢。”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差点被风吹散了。
赵妈笑着摆摆手,这才真走了。
这一晚,苏瑶睡得很早。
她以为自己会失眠,结果头一沾枕头,意识就沉了下去。梦很乱,有键盘声、有外卖包装被撕开的声音、有地铁报站声,最后一个声音也没有了,只有一片安静。
她从安静里醒过来。
天还没亮。
苏瑶披着衣服坐起来,推门走到院子里。
月亮挂在西墙头,很细,像被谁用指甲掐出来的一道痕。风比白天凉,吹得桂花树沙沙响。苏瑶抱紧胳膊,走到树下坐下。
她忽然开口,对着空荡荡的院子说了一句:“你听得见吗?”
没有人回答。
她又说:“我猜你听得见。”
风还在吹。
苏瑶低下头,用脚尖拨了拨地上的落叶。
“我来这儿第三天了。”她说,“你把我关在这个地方,不闻不问。你问不出我什么,我也不会求你什么。那就耗着。我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特别能熬。上辈子加班,我是公司最后一个走的。熬,我不怕。”
她说完,自己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难看。
“但我想回去。”她小声说。
这句话是真心话。
“哪怕回去继续当社畜,我也想回去。那里没有读心术,没有系统,没有毒药,没有……”她顿住了。
“没有你。”
说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加这一句。
苏瑶从竹椅上站起来,拍拍睡裙上的露水,回了屋。
天亮之后,一切照旧。
赵妈送来早饭。苏瑶吃了一个花卷,喝了一碗小米粥。春杏在院子里晾衣裳,蓝的白的布片在风里晃得像旗子。
上午没什么事。苏瑶在院里走了几圈,又去门口张望了一眼。巷子一样的石板路两头都有侍卫守着,森严得很。
她索性把沈砚书房里那本随便抽的书——她昨天偷偷揣回来的——摊在膝上,一页一页翻看起来。繁体字,竖排,看得很慢。有些字她不认识,就连蒙带猜。
看到“慎独”两个字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这书里夹了一片干了的叶子,薄如蝉翼,上面写着几行极小的字。苏瑶不认得字迹,只能看出用笔很重,像是用力刻上去的。
正午时分,院外响起脚步声。
这次是一个穿深蓝袍子的侍卫,和昨天叫她吃饭的是同一个。他朝苏瑶一拱手:“苏姑娘,王爷让您换身衣裳,未时出发。”
“去哪儿?”
“今日林婉柔林姑娘入京,宫中设宴为林姑娘接风。王爷说,您随行。”
苏瑶捧着书的手紧了紧。
“王爷还说了什么?”
侍卫犹豫了一下,似乎是在措辞。
“王爷说,让您把那天在刑场的胆子带上。”
苏瑶合上书,看着天边慢慢聚起来的云。
“行。去告诉你们王爷,就说胆子没有,命有一条。”
侍卫低头,退了出去。院门重新掩上。春杏从屋里跑出来:“小姐,奴婢给您梳头!进宫得穿得体面些,您那件月白色的裙子就不错,上次——”
“春杏。”苏瑶打断了她。
“奴婢在。”
苏瑶看着她,忽然问了一句:“林婉柔美吗?”
春杏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半天才小声说:“据说是……是京城第一美人。”
苏瑶“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她低头翻了翻那本书,把夹着的那片枯叶重新放回原来的页数,合好,搁在竹椅上,起身往屋里走。
风从院外吹进来,把她的裙摆掀起来一小截。
天边有鸟群飞过。
沈砚站在书房窗前,看着那些鸟,慢慢转着拇指上的扳指。
他听见苏瑶刚才的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不是通过读心。是她说出来了。
她说这里没有他。
他当然听见了。
但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继续站在窗前,看那些鸟越飞越远,最后变成天边的一个个小点。
“胆子没有,命有一条。”他低声重复了一句。
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也许只是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