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是在一阵剧痛中醒来的。
后脑勺像被人用门板夹过，眼前发黑，鼻子里全是土腥味。她刚要张嘴，先尝到一口铁锈——嘴唇破了，血珠子渗进齿缝。
“九姑娘，这事儿你得认。”
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像蛇在枯叶上爬。苏锦年抬起头，入眼的是一间古色古香的书房。烛台只点了一支，火苗被穿堂风吹得东倒西歪。光从右侧打过来，把面前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钉在墙上，像两只瘦长的鬼。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站在书案旁，手里攥着一本蓝布封面的旧账本。说话的是他。另一个年轻些的站在门口，半张脸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青布袍角。
她脑子里嗡了一下。
林晚。二十八岁。某电商公司运营总监。凌晨三点猝死在工位上。最后看见的画面是显示器上那行红字：“数据异常，请核对。”
然后她就到了这儿。
头很疼，像有人拿钝器从里面往外敲。脑子里不属于她的记忆正一帧一帧地翻涌——原主苏锦年，苏家第九女，生母早亡，在府里活得像道影子。今晚会来书房，是因为有人传了句话：“老爷生前留了件东西，今夜子时放在书房，叫九姑娘去取。”
传话的人是谁，原主没看清。
现在她知道了。这是个套。
“九姑娘。”拿账本的人又往前凑了凑，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耐心，“你方才也看见了，这事儿说出去对谁都不好。老爷不在了，大夫人耳朵根子软，二小姐那脾气你也知道。要是让她们晓得你半夜摸进书房……”
苏锦年慢慢坐直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浅青色襦裙，袖口沾了灰，手腕上挂着一串旧铜钱，红线磨得起了毛。她的手很小，手指细，指甲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我摸进书房？”她开口，嗓子发涩。
“可不是。”门口那人笑了，声音尖细，“我们进来的时候，你正翻账本呢。”
苏锦年看向那本账本。很旧，蓝布封皮，边角卷起。账房先生的手按在封面上，指甲缝里有墨渍。他的眼睛没看她，在看她身后的窗户。
他在紧张。
苏锦年刚要从地上爬起来，眼前忽然浮起一片淡淡的字，像隔着一层水雾看过去。金色的笔画，不刺眼，却清晰得过分。
【账本·苏氏商号总账】
【真伪：假】
【涂改处：三处，分别在第七页、第十五页、第二十二页】
【涂改目的：掩盖银钱流出】
【流出对象：丰源当铺】
【经手人：王有福（账房）、赵大贵（管家）】
苏锦年动作一顿。
她眨了眨眼，那字还在。她又看向账房先生——不，是王有福。字变了。
【王有福·昨夜行踪】
【丰源当铺·典当羊脂玉佩一枚】
【来源：苏府库房】
【典当价：八十两】
【实际市值：三百二十两】
【经手费：王有福分得三十两】
“王先生。”苏锦年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昨儿丰源当铺那八十两，您分了三十两，花在哪儿了？”
书房里安静了。
王有福的脸色变了，嘴唇动了两下，像被什么卡住喉咙。门口那人——赵大贵——脚往后退了半步，鞋底在青砖地上擦出“嚓”的一声。
“九姑娘说什么，老奴听不懂。”王有福干笑了一声，手指却把账本攥得更紧。
苏锦年走到茶案旁，拿起茶壶。壶是凉的，水已经泡不出颜色。她没倒，只把壶盖掀开又合上，发出清脆的一声。
“那我说清楚点。”她转过身，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您和赵管家半夜不睡觉，在书房里改总账。改了三处。第七页那笔‘购南江绸缎支银三百两’，实际只花了四十两。剩下二百六十两，您抽了一百，赵管家抽了一百，剩下六十两，你们拿去打点巡夜的人了。”
她是从现代来的。数据异常这种事，她看了太多遍。哪个数字不对，哪个环节有鬼，她闭着眼都能指出来。加上眼前这个不知道从哪来的东西，她甚至能看见每一笔钱流到了谁手里。
“胡扯！”赵大贵从门口进来，脸涨成猪肝色，声音尖得刺耳，“九姑娘这是要造反啊！大半夜闯书房，还污蔑我们两个老家伙！”
“我要造反？”苏锦年看向他，忽然笑了一下。
原主脾气软，在苏家谁都能捏。但她不是原主。
赵大贵对上她的目光，那笑就像刀片从冰面上划过去。
“赵叔，您右鞋底沾着丰源当铺后门的红泥。那种泥，京城只有丰源当铺后院铺了。”
赵大贵低头。鞋底上果然有一圈暗红色，像干涸的血。
“你——”他抬手指着她，手指在抖。
“我怎么了？”苏锦年往前走了一步，铜钱串在腕上滑了滑，“我好好在自己屋里待着，有人传话说书房有老爷遗物。我来了，看见你们两个在改账。现在你们要反咬我。”
她顿了顿。
“行啊，那就去大夫人面前说。让她看看，账本上第七页那个‘三百两’，到底变成了谁的私产。”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很快。像有人早就等在拐角处，掐着点儿过来。
三个人同时看向门口。烛火被风一带，火光猛地往下一压，又弹起来。
“哟——”赵大贵先一步换脸，堆着笑往外迎，“大夫人怎么来了？这大半夜的，惊动您了……”
来的是林氏。
她站在门口，身后跟着两个丫鬟。一个提灯，一个抱着披风。灯是白灯笼，照得林氏的脸半明半暗。她生得端方，眉骨深，嘴唇薄，不说话时嘴角向下压，像随时准备骂人。
她的眼神扫过书房里的三个人，最后落在苏锦年身上。
“你在这儿做什么？”林氏的声音很沉，像闷在灶台里的火。
苏锦年看见王有福和赵大贵同时松了口气，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板。
王有福抢先一步弓腰上前：“回大夫人，老奴和赵管家今夜巡库，路过书房听见里面有动静，进来一看，竟是九姑娘在翻账本！老奴正要问个清楚，九姑娘就……”
“就怎么？”苏锦年打断他。
王有福噎住。
苏锦年转向林氏，没有辩解，只问了一句：“母亲可记得，库房里少了一块羊脂玉佩？”
林氏眉梢动了一下。
“就是三年前收在黄花梨匣子里的那块，背面刻了‘平安’两个字。”苏锦年说，“王先生昨儿夜里去丰源当铺，当了八十两。”
王有福的脸刷地白了。
“你血口喷人！”
“我有没有胡编，”苏锦年看着他，“叫巡夜的吴老四来对个时辰就知道了。子时三刻，您是不是从后门出去过一次？走的时候，怀里鼓鼓囊囊的，还撞翻了一只水桶。”
王有福身子一歪，扶住了桌角。
林氏盯着他，又转向苏锦年。
“你从小不管这些事。”林氏开口，声音还是沉，“今天怎么像换了个人。”
苏锦年没躲她的目光。
“因为我不能看着苏家被掏空。”
林氏不说话了。她走到书案旁，拿起那本账本，翻了几页。动作很慢，像在确认什么。翻到第七页时，她的手指在某一处停了一下。苏锦年看见她的指尖按在一个数字上，按得发白。
然后她合上账本，抬眼看苏锦年。
“你说有人传话，说老爷留了东西在书房？”
“是。”
“传话的人呢？”
苏锦年摇头：“没看清。”
林氏看着她，像要从她眼睛里捞出点什么。灯笼的光从门外照进来，把林氏眼角的细纹照得格外深。
烛火啪地爆了个灯花。
“这件事，”林氏终于开口，“我来处置。”
王有福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大夫人——”
“王先生。”林氏没看他，只淡淡说，“你明儿一早把账房所有账本都送到我院里来。少一本，你自己去沈氏钱庄交代。”
她说完转身就走，披风带起一阵凉风。两个丫鬟低着头跟上去，灯笼的光在廊柱间晃了几下，很快远了。
走了两步，林氏又停住。
“锦年。”她没回头，“明天起，你搬到西边那间屋子去。离书房近，方便你查。”
苏锦年以为自己听错了。
“母亲——”
“别以为我信你。”林氏的声音从夜色里传回来，硬邦邦的，“我是不信他们了。”
人走了。
书房里只剩下苏锦年，和两个面如死灰的老家伙。
赵大贵像被人抽了脊梁，靠着墙慢慢滑下去，嘴里不知道在嘟囔什么。王有福站在书案旁，低着头，手指还按在那本账本上。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面墙上，又大又虚。
苏锦年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在一瞬间接收了太多信息之后的发空。这具身子本来就弱，经过刚才那一场对峙，腿已经有点软了。
她伸手扶住了椅背。铜钱串从腕上滑下来，碰到木椅，“嗒”地一响。很轻，但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格外清晰。
“九姑娘。”王有福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有刚才那种刻意讨好的绵软，反而平下去，像一条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成了两截。
苏锦年看向他。
王有福慢慢抬起头。烛火映在他脸上，那表情很怪，像笑又像哭。他的眼睛下面有两道深深的褶，像被人拿刀刻上去的。
“你今晚来书房，是有人叫来的。”
苏锦年没说话。
“你为什么不想想，”王有福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是谁叫的你？为什么恰恰是今天？为什么我们恰好也在？”
他的呼吸很重，带着一股陈年茶沫的味道。
“九姑娘。”他笑了一下，露出黄褐色的牙，“有人想要你死。”
一股凉意从苏锦年后背窜上来。
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原主苏锦年，在原书里，就是死在一个深夜。一个人跑出苏府，被乱箭射死在城门口。
而那个“深夜”，可能比她想得要近得多。
“王先生。”苏锦年也放低了声音，“您既然肯说这些，不如再说清楚点。想让我死的那个人，和想要苏家钱的那个人，是不是同一个？”
王有福盯着她，喉咙动了动，像是咽了口什么东西。
然后他轻轻摇了摇头。
“九姑娘，老奴是个算账的。算了一辈子账，到了还是把自己算进去了。”他惨笑了一下，“可有些账，不该我们这种人去碰。”
赵大贵在墙角突然开了口，声音又尖又细，像砂纸擦在铁上：“你跟她废什么话！她今晚能不能活过去还两说！”
苏锦年猛地转头。
赵大贵缩在墙根，浑身抖得厉害，眼睛却亮得吓人。他正盯着门口。
准确地说，是盯着门外的那条廊道。
苏锦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廊下已经没人了。灯笼还亮着，光把院子里的石阶照得惨白。风从敞开的书房门灌进来，带着夜露的湿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像是什么东西被烧过。
苏锦年想往前走一步，脚却像灌了铅。
她低下头，看见自己的裙角不知什么时候沾了一小片黑灰。那股焦味越来越重了。
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的咳嗽。
就在门外的墙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