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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7:35

那声咳嗽很轻,像被人硬压回喉咙里,只漏出一小截气音。苏锦年后背一紧,刚要迈步,王有福却比她更快,一把抓起桌上的账本,踉跄着冲出门去。

“王先生——”苏锦年喊了一声,没喊住。

赵大贵从地上爬起来,整张脸惨白,嘴皮子哆嗦着,像丢了魂一样:“不是我……不关我的事……”他喃喃着,跟在王有福身后也跑了。

书房里顿时空了下来。

穿堂风灌进来,把茶案上那张旧黄纸吹落在地。苏锦年弯腰去捡,指尖刚触到纸面,脑子里忽然“嗡”的一下,眼前又浮出金字——

【旧黄纸·厨房采买单(三年前腊月十七)】

【签收人:周妈】

【采买项:上等银霜炭十斤】

【实际入库:三斤】

【差价去向:赵大贵】

苏锦年把纸折好,塞进袖中。

她走到门口,朝廊道两侧看了看。左边是大夫人离开的方向,灯笼已经远了,只剩一小团模模糊糊的黄。右边那面墙后是一丛半人高的桂树,风一过,叶子沙沙地响。没有人。

但那股焦味还没散。苏锦年低头看向自己的裙角,那片黑灰沾在浅青色布料上,像被谁用指尖抹上去的。她伸手掸了掸,灰没掉,反而在手心也蹭了一层。触感很细,不像是普通的草木灰。她凑近闻了一下。

有点腥。

像东西烧焦后混着铁锈的味道。

苏锦年没再逗留,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自己的住处是苏府最西边的一间小跨院,紧挨着后园角门。路不长,但夜里走起来尤其陌生。两边的墙很高,把月光切得零零碎碎。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石板缝上,尽量不发出声音。

绕过后园那口老井时,她忽然听见后面有脚步声。

很轻,踩在碎石上,走三步停一下。停的时候,像在辨认方向。

苏锦年没回头,脚步却加快了。铜钱串在袖子里轻轻响,她一把攥住,捏在掌心不松手。

角门在前方二十步远的地方,黑乎乎一团。门边靠着一把旧竹帚,是白天扫落叶用的。苏锦年几乎是小跑着到了门口,正要推门,那脚步声突然停了。

然后是一声极轻的冷笑,从身后传来。像是女人在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又尖又短。苏锦年头皮一紧,猛一回头——

什么也没有。

只有风吹过那丛桂树,叶子翻出灰白色的背面,在月光下亮得像一片片碎银。

她站在角门口,胸口起伏得厉害。这具身子不经跑,才十几步就觉得心口发紧,像有只手在胸腔里攥着。她用力吸了两口气,空气里那股焦腥味已经散了,剩下的只有夜露和土腥。

推开角门,院子小得一眼望到底。一棵歪脖子枣树,三间小屋,只有东边那间亮着一盏油灯,火苗比黄豆大不了多少。

苏锦年进了屋,反手插上门闩,又把窗户全部关死。她没点灯,就着从窗外漏进来的月光,把袖子里的黄纸取出来,摊在桌上。

就在这时,她听见屋顶上有动静。

很轻,像有东西在瓦片上挪了挪。苏锦年抬头,屋梁上有一小片灰簌簌落下来,掉在她肩膀上。她伸手一摸,和裙角上一样,细,带着腥味。

她慢慢走到墙边,把耳朵贴上去。外面没声音了。连虫叫都停了。

这一夜,苏锦年没合眼。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大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秋禾就来敲门,说大夫人叫她去西院用早膳。秋禾站在门口,穿一身青灰色比甲,梳着双螺髻,眼睛红红的,像也没睡好。

“九姑娘,大夫人还说,”秋禾压低了声音,“让您把昨天书房里的东西一并带过去。”

苏锦年收拾了一下,带着那本蓝布账本去了西院。

林氏坐在西院正屋里。桌上摆着两碗粳米粥、一碟酱瓜、几个蒸得发亮的银丝卷。她没动筷子,正拿着一张单子在看。苏锦年进门时,林氏连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坐。”

苏锦年在对面坐下。粥还冒着热气。

“账本带来了?”

“带了。”

她把账本推到林氏手边。林氏没看账本,反而抬起眼来,上上下下打量她,像要把她脸上的每一寸都看清楚。

“你昨晚去过书房之后,王有福和赵大贵跑到我这儿来磕了半宿头。”林氏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他们说,九姑娘中了邪,半夜闯进书房翻账本,还满嘴胡话,说看见了库房玉佩被当掉的事。”

苏锦年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米熬得稠,谷香很足,就是偏烫。她吹了吹,又喝一口。

“母亲信吗?”

“我要是信,你今天就该跪在院子里,而不是坐在这儿喝粥。”林氏把那张单子按在桌上,指尖点了点,“秋禾,给她看。”

秋禾递过来一张纸。苏锦年接过来一看,是张当票存根。丰源当铺,昨日记档:羊脂玉佩一枚,典当银八十两,经手人栏按了个红手印,旁边写着“王有福代”。

“这张存根,是昨晚你走之后,有人塞到我院门缝里的。”林氏放下筷子,声音压低了几分,“你昨晚几时回房?”

“约莫丑时三刻。”

“有人看见你吗?”

苏锦年摇头。

林氏沉默片刻,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窗边。窗半开着,外头那棵老石榴树上还剩几颗没摘的果子,干瘪瘪地挂在枝头。

“锦年,”林氏没回头,“昨晚传你去书房的那句话,到底是谁带给你的?”

“一个面生的小丫鬟,说是门房那边递进来的。”

“门房昨晚值夜的是谁?”

“不知道。”苏锦年顿了一下,“我没去问。”

林氏终于转过身。她的目光比刚才更沉了,像浸了冷水的墨。

“你现在就去问。”

苏锦年放下粥碗,站起身。

“等等。”林氏又叫住她,“把你那串铜钱留下。”

苏锦年一愣。

林氏走到她面前,伸手把那串铜钱从她手腕上摘了下来。红线很旧,断了半股,稍一用力就会散。林氏拿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苏锦年手里。

“别在府里带着它乱走。”林氏说,“你娘的东西,有些人认得。”

苏锦年攥紧铜钱,心口像被什么轻轻刺了一下。原主的记忆里,这串铜钱确实是生母留下的唯一物件。只是她昨晚急着去书房,也没顾得上摘。

“是。”

她转身往外走,刚跨出门槛,秋禾在后面小声喊了句:“九姑娘——”苏锦年回头。秋禾指了指她的裙角。

那片黑灰还在,比昨晚更明显了。在日光下,黑色里透着一线暗红。

苏锦年赶到门房时,昨晚值夜的老吴正在打盹。他歪在竹椅上,脑袋一点一点,嘴角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水。苏锦年敲了敲窗框,老吴一个激灵醒过来,差点从椅子上栽下去。

“九、九姑娘!”他抹了把嘴,手忙脚乱地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吴叔,昨晚门房值夜的是你吗?”

“是小的是小的。”老吴弯着腰,眼睛却不住地往苏锦年身后瞟,“九姑娘有事?”

“昨晚是不是有个小丫鬟来传话,说书房有老爷遗物,叫我去取?”

老吴的脸色变了一下。只是极短的一瞬,像被什么烫了舌头。

“是有……有个小丫鬟,说是大夫人院里的。”

苏锦年盯着他:“你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天黑,她又是从里面出来的,小的没看清。”老吴缩了缩脖子,“只听声音,年纪不大,左脸上好像有颗痣。”

苏锦年心里一沉。原主的记忆告诉她,大夫人院里确实有个左脸有痣的小丫鬟,叫翠屏。但翠屏半年前就被打发出府了,听说回家路上掉进河里淹死了。

“吴叔,”苏锦年压低了声音,“你再想想,她穿什么颜色的衣裳?”

老吴想了半天,支支吾吾道:“好像是……青色的。”

和秋禾今早穿的颜色一模一样。

苏锦年没再问,转身往回走。太阳已经升高了,照得青砖地面发白。她走了一段,忽然在拐角处站住。墙角有棵老槐树,树干上有一块皮被剥掉了,露出里面浅黄色的木茬。茬口很新,像昨晚上才被人剥的。

她凑近去看。树皮缺口里夹着什么东西。苏锦年用手指拨了拨,那是一片极小的布料,青灰色,和秋禾今早的比甲同色。布片边角烧焦了,硬邦邦的,手指一搓就碎。

苏锦年把碎屑抖掉,正要离开,突然被地上一个极淡的影子吸引了注意。

那影子在她身后,离她只有三步远,被太阳拉得短短一团。

苏锦年僵住了。

她没回头,只用眼角的余光往旁边扫。墙根处放着一排倒扣的瓦盆,灰扑扑的,和墙的颜色几乎融为一体。

然后,她看见一个极小的动作。最边上的那个瓦盆,轻轻晃了一下。像有人刚刚把脚移开。

苏锦年没有跑。她慢慢直起腰,用尽量平静的声音说了句:“出来吧。槐树后面,不晒吗?”

过了两秒,一个瘦小的身影从瓦盆堆后挪了出来。

是个小丫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衣裳,头上只别了根木簪子。约莫十一二岁,瘦得厉害,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又黑又亮,像受了惊的鸟。

她左脸上,有一颗痣。

苏锦年瞳孔一缩。

“你……”小丫鬟不等她开口,先跪了下去,额头磕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九姑娘,求您救救我姐姐。”

苏锦年愣住。

“你姐姐是谁?”

小丫鬟抬起脸,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咬着牙没让掉下来:“翠屏。”

苏锦年脑子里嗡地一下。

翠屏,那个半年前被赶出府,据说掉进河里淹死的小丫鬟。

“她还活着?”苏锦年蹲下来,压低声音。

小丫鬟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她没死。她被关在一个地方……昨晚,她跑出来了。就在府里。”

苏锦年看着她的眼睛,那双黑得发亮的眼仁里映着她们头顶的槐树枝,被风吹得轻轻摇晃。

“她在哪儿?”

小丫鬟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突然猛地瞪圆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苏锦年身后。

苏锦年猛地回头。

身后没有人。只有那排瓦盆,和一棵被剥了皮的老槐树。

但最边上的那只瓦盆,这次是真的在晃。晃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拼命顶。一下,两下——

“啪”的一声,瓦盆翻了。

苏锦年看见一截灰白色的手指从土里伸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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