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年没叫。
她一把拽起小丫鬟往后退了三步,后腰撞上槐树,粗粝的树皮隔着衣料扎得生疼。那截灰白色的手指从土里直挺挺伸着,指节僵硬,指甲缝里嵌满黑泥。风一过,空气中又浮起那股焦腥味。
小丫鬟死死咬住下唇,浑身抖得厉害,却也没出声。苏锦年能感觉到她的背像一张拉满的小弓,绷得随时会断。
就在两人都不敢动的时候,墙根处传来“喵”的一声。
一只瘦骨嶙峋的黑猫从瓦盆堆后面蹿出来,嘴里叼着半截灰白色的东西。苏锦年定睛一看——是根鸡爪。大概是厨房扔掉的,已经在土里埋了些日子,被猫刨了出来,皮肉半腐,在日光下泛着青白。
她松了口气,腿却有些发软。那猫蹲在翻倒的瓦盆旁,歪头看了她们一眼,又低头去啃那根鸡爪。
“没事了。”苏锦年松开小丫鬟,压低声音,“是猫。”
小丫鬟没动,眼睛还盯着那只黑猫,像在确认它不会突然变成别的东西。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吐出一口气,整个人松了下来。
“九姑娘,我……”她张了张口,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青砖上,洇出一小团深色。
“跟我走。”苏锦年拉起她,“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两人拐进后园一条窄巷。说是巷子,其实就是两道墙之间一条夹道,平日堆着些破竹篓和干柴。苏锦年让那小丫鬟靠在墙角,自己挡在外面。巷口有株野茉莉,叶子长得很凶,正好遮住视线。
“你叫什么?”苏锦年问。
“奴婢叫二丫,是翠屏的妹妹。”
“你昨晚在府里?”
二丫摇头:“奴婢不在府里当差。奴婢是被卖去东城梁记酒坊的,昨晚——昨晚我姐姐来找我,我才跟她跑回来。”
“跑回来?”苏锦年心里一紧,“你姐姐呢?”
二丫咬着唇,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声,像谁被踩了尾巴。
“二小姐!二小姐您别急啊——”
声音是从西院方向过来的。苏锦年抬头,透过野茉莉的叶子,看见一个穿水红裙衫的人影正大步往这边走,身后跟着个一路小跑的丫鬟。那人影走路带风,裙摆被踢得翻起来,像一团滚过来的火。
是苏明玉。
苏锦年心道不好。这个二姐脾气爆,又最讨厌“庶女弄权”。昨晚书房的事闹得那么大,今天一早自己又被林氏叫去用早膳,她不杀过来才怪。
“二丫,我晚些再去找你。你先藏在这儿别动。”苏锦年快速说,“记住了,谁都别说见过我,尤其是那件青布衣裳的事。”
二丫点点头,往柴垛后面一缩,动作轻得像只小耗子。
苏锦年整了整衣襟,走出窄巷,迎面撞上苏明玉。
“苏锦年!”
苏明玉在离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上上下下打量她。苏明玉生得明艳,五官像是被刀刻出来的,眉尾上挑,不画也带着三分怒色。她今儿穿了件水红色撒花裙,领口和袖口都绣着缠枝莲,衬得整个人更凶了。
“二姐。”苏锦年叫了一声。
“谁是你二姐?”苏明玉冷笑,“苏锦年,你长本事了啊。我昨儿还当你是个安分的,今早一睁眼,满院子都在说你半夜闯书房,对账房先生和赵管家又吼又叫,还差点把大夫人吓出病来。”
苏锦年没急着辩解,只问:“是大夫人让二姐来问我的?”
“呸!你少拿大夫人压我。”苏明玉往前走了一步,气势逼人,“我问你,你凭什么动家里的账本?”
苏锦年看着她。原主的记忆里,苏明玉虽然嘴上不饶人,但没坏心。当年原主被三姐欺负,推下台阶摔破了膝盖,是苏明玉冲上去扇了三姐一个耳光,然后把原主背回了房。一路上没给好脸色,但背得极稳。
“二姐,”苏锦年放平了声音,“我没有动账本。昨晚我是被人叫去书房的。王先生和赵管家在里面涂改总账,正好被大夫人撞上。”
“你骗鬼呢?”苏明玉冷笑,“王有福和赵大贵在苏家十几年了,比你亲爹死的日子都长。他们改账?改给你看啊?”
“他们改账,是为了把苏家的钱转去沈氏钱庄的关联铺子。”苏锦年一字一句道,“二姐要是不信,我可以给你看一样东西。”
苏明玉眉头一皱:“什么东西?”
“账本。第七页那笔三百两的绸缎采买,实际只花了四十两。剩下的钱,通过丰源当铺洗了出去。我在厨房的旧采买单里找到了好几笔类似的账。”
苏明玉盯着她,想从她脸上找出一丝心虚。苏锦年回望着她,眼神很平静,像在说“随便你看”。
“行。”苏明玉突然转身,“你跟我去找大夫人。把话说清楚。”
“大夫人已经知道了。”
“她知道个屁!”苏明玉猛地回头,眼睛发红,“你知不知道今天一早沈氏钱庄就来人了?拿着王有福签的借据,说苏家欠了他们二百两。大夫人气得心口疼,连早膳都没用。你倒好,还在书房里跟两个老奴才耍威风,把家里搅得天翻地覆。苏锦年,你是不是巴不得苏家早点完蛋?”
苏锦年愣住了。
林氏今早的样子,看起来并没有多慌张。但苏明玉说得对——林氏心口疼是老毛病,用早膳时她只顾着问话,自己竟然没注意到林氏面前那碗粥一口没动。
“二姐,”苏锦年说,“我知道你现在不信我。但我不会害苏家。给我三天时间,我把沈氏钱庄那二百两的来龙去脉查清楚。”
苏明玉嗤笑一声:“你当你是谁?账房先生都查不清的账,你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庶女能查出什么?”
“我要是查不出来呢?”
“查不出来,你就滚出苏家,别再给这个家添乱。”苏明玉抱着胳膊,冷冷道。
“好。”苏锦年点头,“我查得出来,二姐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帮我去城北黑水巷找一个叫翠屏的丫鬟。她半年前被赶出府,所有人都说她死了。但她没死。”
苏明玉脸色一变,像被什么蛰了一下:“翠屏?你找她做什么?”
“她昨晚在府里出现过。而且,”苏锦年压低声音,“当年她被赶出去的那天,是在书房里打扫。”
苏明玉的嘴张了张,又合上。她的眼神从愤怒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一种苏锦年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惊,又像是极力想否认什么。
“你……”苏明玉的声音低了下来,“你昨晚到底在书房看见了什么?”
苏锦年没有回答她,只把手腕上的铜钱串亮了出来。红线旧得发黑,铜钱上也生了一层薄薄的青锈。
“我娘的东西。”苏锦年说,“二姐认得吧?”
苏明玉盯着那串铜钱,神情变了。她当然认得。原主苏锦年的生母苏氏,生前曾是苏家商号最能干的账房女先生。这串铜钱,就是她当年盘账时用来计算数目的。苏府上下都传,苏氏死前留了一样东西给九姑娘,和这串铜钱有关。
“你到底想说什么?”苏明玉的声音已经没了先前的咄咄逼人。
“我想说,”苏锦年把铜钱收进袖中,“有些账,我早晚会算清楚。二姐要是愿意,就和我一起查。不愿意,三天后我自己滚。”
苏明玉不说话了。她盯着苏锦年,像要重新把面前这个人从头到脚看一遍。风从窄巷里吹过来,带着野茉莉的淡香,还有二丫藏身处那堆干柴的霉味。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苏明玉忽然说,“你以前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死过一次的人,总得变一点。”苏锦年说。
这话是实话,只是听在苏明玉耳朵里是另一层意思。她以为苏锦年说的是昨晚书房里差点被那两人害了的事。
苏明玉沉默良久,终于从齿缝里挤出一句话:“好。就三天。”
她说完转身就走,水红裙摆甩出一个极漂亮的弧。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扔下一句:“厨房蒸了桂花糕,你要是不想被饿死,就趁早去拿。周妈今天手抖,糖放多了,甜得很。”
苏锦年站在原地,看着苏明玉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忍不住笑了一下。
这个二姐,嘴像刀子,心却是块热豆腐。
等苏明玉走远了,苏锦年回到窄巷里。二丫还蹲在柴垛后面,小脸煞白,手里攥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圈。
“二小姐走了?”二丫小声问。
“走了。你姐姐的事,我会想办法。但我要先弄明白另一件事。”苏锦年蹲下来,看着二丫的眼睛,“你昨晚跟你姐姐一起回府,是走哪个门?”
“后园角门。我姐姐会开。”二丫说。
“你姐姐从哪儿跑出来的?她被关在什么地方?”
二丫摇头:“她不肯说。她只说有人追她,让她藏在府里别出去。后来我们跑到后园的时候,她说看见有人进了西边那间屋子,就是您住的那边。她害怕,就让我先躲起来。”
苏锦年心一沉。昨晚她回到跨院后,明明把门窗都关紧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不见了。”二丫说着又要哭,“我找了一夜,天快亮的时候,在园子西北角那口枯井旁边,捡到了她的鞋。”
苏锦年脑子里“嗡”了一声。
后园西北角,确实有一口枯井。原主的记忆里,那口井已经封了好几年。井口压着一块青石板,板上刻着几个字,被风雨磨得已经看不清楚了。
“带我去。”苏锦年说。
两人从窄巷出来,沿着墙根绕过后园。路上遇到两个洒扫的婆子,苏锦年让二丫先蹲在花丛后面。她自己上前问了句:“今早西北角有人去过吗?”
婆子摇头,说那边封了,平日没人去。
苏锦年心更沉了。没人去,那鞋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她带着二丫穿过一片半枯的月季花架,越走越偏。脚下的石板路断了,变成压实的泥土,两边长满半人高的野草。远处那口枯井就孤零零地立在一棵死柳下面,井口盖着青石板,上面压着两块大石。
但苏锦年一眼就看见,其中一块大石歪了,露出青石板一角。石板上,放着一双青布女鞋。
鞋很小,鞋头沾满泥,其中一只鞋底朝上。鞋底上,用红线绣着一个极小的“翠”字。
二丫“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过去要拿鞋子。苏锦年一把拉住她。
“别动。”苏锦年低声说,“你看鞋底。”
二丫抽抽搭搭地低头去看。鞋底的红线上,沾着一小撮黄色的粉末。粉末很细,在阳光下泛着微光。
苏锦年蹲下来,用指尖隔着手帕轻轻碰了碰那粉末。眼前又浮起金字——
【雄黄粉·北境千足虫粉混合】
【用途:驱虫】
【毒性:无,但遇火会爆燃】
【来源:北境军用物资】
北境军用物资。苏锦年攥紧手帕,慢慢站起来,看向那口枯井。
井口的风从青石板的缝隙里挤出来,带着一股阴凉的气息。苏锦年离得近了些,听见井底下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像有人在轻轻唱着什么。
调子很旧,断断续续,被风吹得听不真切。二丫也听见了,她猛地抬起头,盯着井口,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得干干净净。
“姐姐……”她喃喃道,“姐姐在井里唱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