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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7:35

苏锦年没让二丫再靠近那口井。

她拉着二丫退到死柳后面,眼睛始终盯着井口。歌声断了一会儿,又浮上来,像从水底冒出的气泡,闷闷的,一句接着一句。苏锦年听不出词的完整意思,只隐约辨出几个字——灯,路,回家。

二丫整个人抖得站不住,嘴唇一张一合,没发出声音。苏锦年让她蹲下,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膝盖上。

“别听。”苏锦年低声说,“那不一定是你姐姐。”

二丫抬起脸,眼里全是泪和恐惧:“可是鞋——鞋是她的……”

“鞋能被人放在这里,歌也能被人教。”苏锦年说,“我们先离开。这地方太偏了,出什么事,喊破嗓子也没人听得见。”

二丫拼命点头,跟着苏锦年从西边一条踩出来的土路绕出去。两人低着头走得极快,野草划在手背上,留下几道浅红印子。

走到月季花架后时,苏锦年回头看了一眼。那口井安安静静立在死柳下,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二丫被苏锦年暂时安置在后园角门内的一间废弃柴屋里。那地方离她的跨院只隔一堵矮墙,门窗完整,门后还有半把铁锹可以抵门。苏锦年从自己屋里拿了两个冷馒头和半壶水,又找了条旧被子。她嘱咐二丫除了自己谁来都别开门,哪怕是秋禾来也不理。

做完这些已经近午。日光白晃晃地照着,苏锦年刚回到跨院,就看见门口站着个人。

是秋禾。

“九姑娘。”秋禾低眉顺眼地叫了一声,手里挎着个竹篮子,篮子上盖着蓝布,“大夫人让奴婢送些吃的。说您早上就喝了半碗粥,怕是饿了。”

苏锦年接了篮子,没急着掀开。她盯着秋禾的脸看了片刻,忽然道:“秋禾,你昨晚几时歇的?”

秋禾抬起眼,神色平静:“奴婢给大夫人守过夜,等大夫人从书房回去后,又伺候着用了半盏参茶,约莫寅初才睡。”

“那你今天倒起得早。”

“大夫人心里有事,奴婢不敢多睡。”秋禾顿了顿,又补充道,“大夫人半夜里起来过一次,说外头有人走动,让奴婢去查。奴婢在院子里转了转,没看见人,只在角门边捡到一片烧焦的布。”

苏锦年心口一跳。她没动声色,只问:“那布呢?”

“大夫人收着。说晚些再查。”秋禾说完,福了福身,“九姑娘,有句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大夫人今儿把二小姐叫去了,姐妹之间……有什么误会,早点说开好。”秋禾抬头看她,目光里带着点恳切,“这个家,不能再散了。”

苏锦年没接话。秋禾也没再多说,转身沿着石板路走了。等她走远,苏锦年才掀开篮子上的蓝布。篮子里放着一碗热腾腾的鸡丝面,一碟小菜,还有一包油纸包着的桂花糕。

她拿起桂花糕,鼻子忽然一酸。

前世一个人租房子住,加班到深夜回家,冰箱里只有过期的酸奶。这辈子能有人记得她没吃饭,已经是很久没有过的感受了。

苏锦年把桂花糕拿进屋,就着冷水吃了一半。剩下半包塞进袖子里,打算晚些给二丫送去。

午后,她去了账房。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踏进苏家账房。房间不大,靠墙摆着三排木架,架上堆满旧账册,有些已经发霉变脆。中间一张大方桌,上面摊着算盘、砚台、几支旧笔。王有福不在,赵大贵也不在。只有一个十四岁左右的学徒蹲在地上分拣票据。

苏锦年走进去,那学徒吓了一跳,慌忙站起来行礼:“九姑娘!”

“王先生和赵管家呢?”

“王先生一早就出去了,说是去沈氏钱庄……赵管家在后院码东西,您要叫他吗?”

“不用。”苏锦年摆摆手,“你去歇会儿吧,我来看看旧账。”

学徒识趣地退了出去,还带上了门。

苏锦年站在那些旧账册前,深吸一口气。浓重的霉味混着陈年墨臭,呛得她喉头一紧。她抽出一本,翻开,眼前浮出金字——

【账册·苏氏商号丁字号(五年前)】

【状态:完整】

【记录店铺:城西布庄】

【月均流水:壹佰贰拾肆两】

【备注:亏损月多,盈利月少,但总账显示为盈利】

【疑点:每季度末有一笔“归还旧债”支出,金额固定五十两】

苏锦年合上这本,又抽出第二本。

【账册·苏氏商号丙字号(三年前)】

【状态:有缺页】

【缺失:第廿三至廿六页】

【记录店铺:南街杂货铺】

【备注:三年前腊月曾发生失火,账房以“火损”为由申请补账】

【疑点:失火当日为腊月十七,与总账中“购南江绸缎支银三百两”发生于同日】

苏锦年把这两本都放下,站了许久。

她之前只当王有福和赵大贵是小偷小摸,做假账吞些银两。现在账册上的信息拼起来看,她发现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这不是“偷”,这是一整套持续多年的系统性的“掏空”。

有人借着账目混乱,把苏家的铺子一家一家做空。亏损的做成盈利,盈利的钱被洗成旧债,旧债又被火灾一笔勾销。

苏锦年走到桌边坐下,揉了揉发涩的眼睛。观商镜今天已经用了好几次,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不敢再随便翻开新账本,只把已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第一个问题:这些旧账的“经手人”大多数是王有福。他是账房先生,有权盖账,在明面上。但把脏钱换成“旧债”需要一个外部接应。丰源当铺肯定有份。

第二个问题:钱从苏家商铺流出,进了丰源当铺洗成旧债,再以“还债”名目回到沈氏钱庄。那么丰源当铺和沈氏钱庄的关系,就值得查。

第三个问题:这个局不是三年前开始的。这些账册中最早有“疑点”的记录,是在五年前。也就是说,苏家至少被做了五年的局。而原书里说的“三年后满门抄斩”,只是收网的节点。

苏锦年盯着账本上的“归还旧债”四个字,忽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摸了摸袖口。那张从厨房采买单里得到的旧黄纸还在。她把纸展开,又看了一遍。

签收人:周妈。采买项:上等银霜炭十斤。实际入库:三斤。

周妈。苏锦年在原主记忆里搜索这个名字。苏家的厨房里一共有两个周妈,一个是做面点的,一个管采买。管采买的那个,大家都叫她“大周妈”,人高马大,嗓门亮,平日对下人们很严厉,对苏明玉却格外好。苏明玉的桂花糕,就是大周妈给她留的。

苏锦年没急着去找大周妈。她把旧黄纸折好,重新放回袖中,走到门口拉开账房的门。那个小学徒正坐在台阶上啃一个干饼,见她出来,立刻站了起来。

“你叫什么?”苏锦年问。

“小的叫长生。”

“长生,我问你件事。”苏锦年压低声音,“王先生今天出去前,有没有在账房拿什么东西?”

长生想了想:“王先生走的时候,怀里揣了个蓝布包袱,里面鼓鼓的,像是账册。赵管家送他出去的,两人在门外嘀咕了好一会儿。小的离得远,没听清。只听见王先生说什么……对不齐,缺了本……要去找二爷。”

二爷。沈氏钱庄的二爷,沈万堂的弟弟沈万贵。

苏锦年点了点头:“赵管家现在还在后院吗?”

“在。赵管家回来的时候脸色很差,摔了一个茶壶。”长生小声补了一句,“小的从来没见过赵管家发那么大的火。”

苏锦年没去后院,她顺着廊子往西走,走到后园角门附近的柴屋。她没进去,只在门口轻轻敲了三下。柴屋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二丫低低的声音:“九姑娘?”

“是我。”苏锦年把袖里的桂花糕从门缝递进去,“吃吧。已经凉了,但很甜。”

二丫接了油纸包,没吃,反而说:“九姑娘,我想起来了。昨晚我姐姐失踪前,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她说,‘长生的纸,老吴的门,周妈的炭,角门的灯。’她让我背下来,说如果她出了事,就把这句话告诉能救我们的人。”

苏锦年心里一凛。长生的纸,老吴的门,周妈的炭,角门的灯。她原来就觉得不对劲,现在听来,这几样东西像是苏家内部的人各守一处的“标记”。

“你姐姐还说过什么?”苏锦年问。

“没了。”二丫的声音带着哭腔,“说完她就跑了。我在后面追,追到月季花架那儿就没了影。后来我听见井里有人唱歌,不敢过去,就跑来找您了。”

苏锦年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抬头看天。太阳已经偏西,把屋檐的影子拉长。她今天还能再用一次观商镜,但要留给最关键的地方。

她没回跨院,径直去了大厨房。

大厨房在后院的东北角,门口支着两口大锅,灶膛里的火已经压小了,只留一点余温。大周妈正蹲在灶前扒红薯。她人果然高,蹲着也比旁人高出一截,两条胳膊又粗又壮,像两截裹了布的树干。

“大周妈。”苏锦年叫了声。

大周妈回头,脸上横肉堆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哟,九姑娘!哪阵风把您吹来了?是不是二小姐的桂花糕吃完了?炉上还蒸着一笼呢。”

“不是糕的事。”苏锦年走过去,压低声音,“我想问您一件事。三年前腊月十七,厨房有没有卖过十斤银霜炭?”

大周妈脸色微变,又迅速恢复那副笑模样:“九姑娘说笑了,厨房的事儿,隔了三年谁还记得住?”

“可这张单子上有您的签收。”苏锦年从袖中取出那张旧黄纸,摊在大周妈面前,“十斤炭,只入库三斤。剩下的七斤去了哪里?”

大周妈盯着那张纸,脸上的笑僵住了。半晌,她把灶台边的烧火棍往地上一杵,站起身,像座小山一样压过来。

“九姑娘,有些事,您不该问。”她的声音低下去,粗糙得像在砂石上拖过,“您那个姐姐,从前也爱管闲事。后来她娘死了。再后来……”

她突然收住话头,眼睛往苏锦年身后看去。

苏锦年回头。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高高瘦瘦,背光而立。是苏明玉。

“苏锦年。”苏明玉的声音很平,平得发冷,“沈氏钱庄来人了。找你的。”

苏锦年心里一沉。她原以为沈氏钱庄的人至少会等到明天。看来王有福那包账册,已经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了。

苏明玉侧了侧身,让出门口。苏锦年看见前厅的方向亮起了灯。天还没黑透,那灯已经点上了,像怕人看不见。

“二姐,”苏锦年没有动,“如果沈氏钱庄的人要带我走,你会不会拦?”

苏明玉看着她,没有说话。风吹过来,把她的裙角吹得卷起,露出下面一截浅绿色的裤脚。绿得发旧,绣着几片竹叶。

苏锦年等了好一会儿,才听见苏明玉极轻地说了一句:“那得看你到底欠不欠他们。”

“我不欠。”苏锦年说。

“那就走。”苏明玉转身,声音又恢复那股子利索劲儿,“我陪你去。有人敢动你一根头发,我掀了沈家的茶桌。”

苏锦年笑了一下。风吹得她眼睛有点发热。她抬脚跟上苏明玉,经过大周妈身边时,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声音说:“炭去哪儿了,我会查到。苏家不该被人当柴烧。”

大周妈没有动。她的影子投在灶台上,被余火映得一跳一跳。

前厅到了。

沈氏钱庄来的人已经坐下,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暗青色绸袍,手上戴一枚青玉扳指。另一个二十来岁,怀里抱着一只木匣。看见苏锦年进来,那个四十来岁的慢慢放下茶盏,嘴角浮起一丝笑。

“苏九姑娘。”他站起来,行了个不咸不淡的礼,“在下沈万贵。来得冒昧,只问一句。”

他打开木匣,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本账册,蓝布封皮,边角卷起。

“这些账,是九姑娘要查的吗?”

苏锦年只扫了一眼,就认出最上面那本是今天上午她在账房翻过的丁字号。她明明看完了就放回了架子上。

现在它却在沈万贵的匣子里。

身后的门,忽然被风吹得“吱呀”一声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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