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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更新时间:2026-11-07 09:17:35

门合上的声音不算重,却像一把小锤敲在苏锦年心口。

她没回头。前厅里烛火已经点上了,五六根蜡烛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明暗分明。苏明玉站在她右后方,呼吸声比刚才重了半拍。

沈万贵还是那副笑模样,手指在木匣边沿轻轻敲了敲:“九姑娘,怎么不说话?这些账,认得吗?”

苏锦年没看那匣子,反而看向沈万贵的手。他右手中指内侧有一道极细的旧疤,正好被青玉扳指压住一半。

“沈二爷。”苏锦年开口,声音不高,却稳,“您怀里这匣子里装的,是我苏家账房的旧账册。什么时候苏家的东西,轮到沈家来替我们保管了?”

沈万贵笑容不改:“九姑娘好口才。这些账册,是今儿下午王先生亲自送到钱庄来的。他说,九姑娘污蔑他和赵管家做假账,还逼他三日之内把苏家旧账全部交出来对质。他年纪大了,受不起这个惊吓,只能把账册送到我们这儿存着,求个公道。”

“公道?”苏明玉忍不住了,“王有福是我们苏家的账房先生,他拿着我家的账本跑到沈家去求公道,这公道是谁家的公道?”

“二小姐稍安勿躁。”沈万贵不紧不慢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沈氏钱庄与苏家是债主与债务人的关系。苏家欠我们钱,这些账册本就该让我们看看。若是苏家真有人从里面掏了钱,那也等于是掏了沈家的钱。我们看看,不过分吧?”

他说着,把茶盏放下,目光重新落到苏锦年身上:“九姑娘,沈某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只问清楚一件事:你说王先生和赵管家做假账,可有实证?”

“有。”苏锦年说。

“好。”沈万贵点头,“那就请你当着大家的面,把实证拿出来。也让我这个债主知道,苏家到底是谁把银子弄没的。”

他说“大家”两个字时,前厅外已经围了不少人。几个胆大的丫鬟婆子凑在廊下,伸着脖子往里看。长生也挤在人群后头,脸涨得通红。连老吴都来了,缩在柱子后面,只露半张脸。

苏锦年知道,沈万贵是有备而来。王有福把账册送到沈家,自己现在拿不出那几本最关键的证据。沈万贵嘴上说着“要公道”,实际上每一步都是在逼她当众出丑。

“沈二爷。”苏锦年往前走了半步,看着沈万贵的眼睛,“您说王先生把账册送到钱庄存着,求个公道。那我倒想问一句,王先生是什么时候到的钱庄?又是谁接待的?”

沈万贵微微一怔,随即笑道:“午后未时三刻,我亲自接的。”

“未时三刻。”苏锦年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沈二爷亲自接一个苏家的老账房,还给他端了茶。茶是君山银芽吧?我们王先生可真有面子。”

沈万贵脸上的笑淡了一分。

“九姑娘这话,沈某听不太懂。”

“不懂没关系。我说点您懂的。”苏锦年从袖中取出那张旧黄纸,展开来,举高,“这是三年前腊月十七厨房的采买单。上面记着:购上等银霜炭十斤,签收人大周妈。可实际入库只有三斤。剩下的七斤炭,去了哪里?”

沈万贵皱了皱眉:“苏家厨房买炭的事,与沈某何干?”

“本来是没干系。”苏锦年把黄纸收起来,“可巧得很,三年前腊月十七,苏家南街杂货铺失了一场火。火势从后院柴房烧起来,烧了半个铺面。账房以‘火损’为由申请补账,把那一季度的亏损全部抹平,重新做了本假账。”

她顿了顿,扫了一眼在场的人:“火烧柴房,需要炭。那七斤银霜炭,就是引火的材料。而火起当日,恰好是南街杂货铺要交账的前一晚。”

前厅里安静了一瞬。廊下不知是谁“嘶”地吸了口冷气。

沈万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出来。他笑着摇摇头,像听见了什么极荒唐的事:“九姑娘,你的意思是,苏家三年前那场火,是自己人放的?那这和我们沈家有什么关系?苏家的铺子烧了,你们自己亏钱,我们钱庄可还少收了一笔利息呢。”

“沈二爷少收了吗?”苏锦年反问,“南街杂货铺失火后,苏家向沈氏钱庄借了一笔‘灾后周转银’,连本带利,借据上写的是二百两。而就在那之后,苏家每个季度末都有一笔‘归还旧债’的支出,金额固定五十两。还了三年,一共十八笔,正好九百两。”

她说到这里,轻轻吐出一口气:“可这笔‘旧债’,苏家从来没借过。钱从苏家的账上划出去,在丰源当铺转一圈,又回到沈氏钱庄。沈二爷,您说这钱,到底是谁在还?又还给了谁?”

沈万贵的脸终于沉了下来。他慢慢站起身,朝苏锦年逼近一步。他身上有股熏香和薄荷混在一起的气味,浓得呛人。

“苏锦年。”他不再叫九姑娘了,每个字都从牙缝里往外挤,“你这些胡说八道,是从哪儿听来的?就凭一张厨房的炭单,你想污蔑沈氏钱庄?”

“我没说沈氏钱庄。”苏锦年不退不避,“我说的是,有人用苏家的火和沈家的钱,做了个局。沈二爷急什么?”

沈万贵僵住。

苏明玉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沈二爷,我妹妹可没提您的名字。您这着急撇清的样子,不太好看。”

沈万贵胸膛起伏,脸上的肌肉跳了跳。他显然没料到一个庶女敢这样当众和他对峙。更没料到她手里还能拿出三年前的炭单来。

“好,好得很。”沈万贵连说了两个“好”,突然转身,从身后随从怀里夺过那只木匣,往桌上一扣,“苏锦年,你说这些账是苏家的,那好,我现在就还给你们。我倒要看看,没了这些账,你还能不能查出第二朵花来。”

账册散在桌上,蓝布封面有的翻过来,露出里面发黄的纸页。有一本翻开着,正好停在缺失的第十三页处——那页被人整整齐齐地撕掉了。

苏锦年看见那个断口,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咔”地一下合上了。她突然意识到,沈万贵今天来,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质问她”。他是在试探她知道多少。而那只木匣,不过是个道具。他真正想确认的,是那本被撕掉关键页数的账册在不在苏家。

“沈二爷。”苏锦年忽然说,“这些账册里,少了一本丙字号。您见着了吗?”

沈万贵正要往门口走,脚步顿了一下。很轻,像被风绊了绊。

“不知道。”他头也不回,“你们苏家的破账,以后少往我们钱庄送。下次再来,我就不是一个人来了。”

他说完跨出前厅。随从紧跟在后面,一前一后,脚步又急又快。廊下看热闹的人“哗”地散开一条道,大气都不敢出。

前厅里只剩苏锦年、苏明玉和长生。桌上散着账册,地上落着几页被风吹下的旧纸。

苏明玉走过去,把地上那页捡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声。

“这页上怎么全是黑块?”

苏锦年接过来。纸页确实有古怪,上面的字大多正常,但每行字旁边都有一个用浓墨涂成的小黑块,像有人故意把某些字眼遮住了。她拿着纸走到烛台前,借着光仔细辨认。那些黑块都是长条形,大小均匀,不像是随手涂的。黑块下面,隐约透出一点比划的痕迹。

苏锦年把纸侧过来,又换了几个角度看,发现每个黑块下面都藏着一个字。这些字连起来,是一句断断续续的话——

“炭……门……灯……纸……井……”

她心口一凉。这五个字,正好对应二丫背给她听的那句话:长生的纸,老吴的门,周妈的炭,角门的灯。还有——井。

“二姐。”苏锦年转头看向苏明玉,声音压得极低,“府里那口枯井,是什么时候封的?”

苏明玉的脸色变了。她看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后,才低声说:“十一年前。爹出事以后。”

“为什么封?”

“不知道。当时我才七岁。只记得有一晚,府里人都被叫起来,说西北角闹动静。第二天那口井就被青石板盖上了。大夫人下了死令,谁也不许提那口井。”

苏锦年沉默半晌,把那张纸折好,塞进怀里。

“二姐。”她说,“今晚子时,我要去井边。你帮我做一件事。”

苏明玉瞪着她:“你疯了?大夫人下过死令——”

“所以我不是去挖井。”苏锦年说,“我要找个人。那个人昨晚在井边放过一双鞋。如果她还活着,一定会再回来。”

苏明玉的呼吸急促起来,像有一团火在胸口乱窜。过了好半天,她才从齿缝里逼出一句:“你让我做什么?”

“去大夫人院里守着。如果子时有人从西北角跑出去,你要看清楚是谁。不用拦,只要看清楚。”

“你呢?”

“我在井边。”苏锦年说,“我要听听,那口井到了半夜,到底在唱什么。”

入夜后,月亮被云遮了大半,苏府里很静。苏锦年换了双软底鞋,从跨院后的角门溜出去,贴着墙根往后园西北角走。夜风很凉,带着土腥和枯叶的气味。她没有点灯,只凭着白天走过的路摸索。

那棵死柳在夜色里像一只伸着无数干枯手指的怪物。青石板上的两块大石白天明明被移开了一角,现在却整整齐齐地压着,像被人重新摆过。枯井前,放着一双青布女鞋。

苏锦年蹲下来。鞋还在,但鞋底朝上的那只,鞋面上沾了新鲜的泥。泥是湿的,说明刚被碰过。她伸手碰了碰鞋面,黏糊糊的,带着一股井底的阴冷潮气。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脚踩枯叶的碎裂声。

苏锦年没回头,只把手按在袖里的铜钱串上。

“你来了。”她轻声说,“我知道你会来。”

身后的声音停了。风从井口掠过,带出那断断续续的歌声,这一次近得像是贴在耳后。

苏锦年慢慢站起身,转头看去。

枯井后方三步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极瘦的人影。那人穿着湿透的青布衣裳,黑发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有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滴,滴在泥地里,发出“嗒、嗒”的声音。

她的左脚光着。右脚穿着一只青布鞋。鞋面上,用红线绣着一个“翠”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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