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风那晚没怎么睡。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道细长的裂缝。厨房的水龙头每隔十几秒滴一下,声音穿过门缝,像一只走不远的钟。
凌晨四点半,她掀开被子坐起来。
奶奶房间没动静。她轻手轻脚换好衣服,从鞋柜最底层摸出一个小手电,又抓了个蛇皮袋,关门出去。
楼外比昨天更冷。呼出的白气在黑暗中散得很快,单元门口的感应灯闪了两次才亮。林晚风把手电塞进口袋,没有打开。她怕光。
去垃圾站的路她走了太多次。前世末日后,她就是靠捡这条街的垃圾活过第一个冬天。哪个垃圾桶几点有超市扔的过期面包,哪个小区后门有建筑废料能搬去换半碗粥,她心里有数。
但这辈子,她走得格外慢。
那张照片她带上了。出门前从餐桌抽屉里拿出来,也没跟奶奶说。照片在口袋里,隔着布贴着她大腿。那个年轻女人的笑,像一根细线,牵着她的步子往南岗走。
垃圾站到了。
冬天的黎明黑得严实,垃圾站没有灯。铁箱在夜色里像两头伏着的兽,轮廓模糊。林晚风没有急着进去,绕到背面。
红砖墙。
她昨晚躺在床上回忆了一整夜。垃圾站背面的墙,是红砖砌的,年月不短,砖缝里长着干草。白天经过时不觉得,现在用指尖摸过去,砖面粗粝,带着霜。
照片上的墙,也是红砖。
林晚风蹲下来。手电终于打开,光柱压得低低的,贴着地面扫了一圈。水泥地裂了几道,裂缝里露出黑土。她挪了挪步子,一块一块砖地看。
没有洞,没有暗格,没有被拆过的痕迹。
她又把照片掏出来,对着手电筒看。红砖墙,三排半的高度。照片里的墙根有一条很细的水泥台。她低头看脚下,果然,墙根有一道水泥台,不宽,刚好能坐一个孩子。
她对不上位置。
照片里的背景很干净,没有这两只绿色大铁箱。可能拍的时候铁箱还没放。也可能根本就不是这面墙。
风从巷口吹过来,像刀片刮过后颈。林晚风缩了缩脖子,把手电关上。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声音。
很轻的、铁器相互碰撞的声音。从垃圾站正面传过来。
林晚风蹲在原地,没动。
声音又响了。这次她听清了,是有人在翻铁箱里的东西。动作不急,一下一下的,像在找什么。偶尔停顿,偶尔有东西掉在地上的闷响。
她慢慢站起来,从墙角探出半边脸。
天还没亮,但已经能看出一点点灰蓝。垃圾站正面站着一个很高的影子,黑乎乎一团,正弯着腰,把铁箱里的塑料袋一件件拿出来,撕开,闻一下,再扔到一边。
林晚风屏住呼吸。
是昨天那个男人。
沈烬。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记住这个名字。前世广播里那个代号,像火一样烫进脑子里。烬灭。第七安全区。三万人。无一生还。
而此刻,这个“烬灭”正蹲在垃圾箱前,撕开一包不知道谁家扔的过期水饺,凑到鼻尖闻了闻,然后连袋子一起塞进嘴里。
林晚风没忍住,发出一声极轻的抽气。
那人猛地转头。
黑发遮脸,但眼睛亮得吓人,在灰蓝的天光里像两粒冷火。他看向林晚风的方向,整个人在几秒内由蹲变站,速度快得不正常。
“谁。”他声音嘶哑,像很久没喝过水。
林晚风没躲。她从墙角走出来,手里还攥着那张照片。
“捡垃圾的。”她说。
男人盯着她,没动。风把地上的塑料袋吹得“哗啦”响,他手里那包过期水饺还捏着,汤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你。”他又说了一个字,像在辨认。
“昨天我在这儿见过你。”林晚风往前走了一步。她不打算装不认识。跟这种人在垃圾站打照面,装傻没用。
男人不说话。他的目光从林晚风脸上,慢慢移到她手里那张照片上。他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停了。
“那是谁。”他突然问。
林晚风把照片扣在掌心。
“我妈。”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天边泛起一点点白边,照出他脸颊上细小的、坑坑洼洼的疤痕。他手里那包水饺“啪”地掉在地上,混着泥土和碎冰。
“我见过。”他说。
林晚风心口猛地一缩。
“什么时候?”
“很久。”
他蹲下去,把那包掉在地上的水饺捡起来,拍也不拍,继续往嘴里塞。吃东西的样子像动物,又快又安静,好像怕被人抢。
林晚风走到铁箱旁边,蹲下。她打开手电,照了照自己脚边。地上散着一堆废纸,昨天她走的时候还没有这么多。夜里有人来扔过垃圾。
她没有再问。有些问题,现在问不出答案。而且她还没确定,这个“烬灭”现在是什么状态。他杀过人没有?他觉醒了没有?他的黑火,现在能不能烧死她?
她不想赌。
“你叫什么?”林晚风问。
男人停止咀嚼,偏过头看她。
“沈烬。”他说。
不是代号。是本名。
林晚风点了点头,开始捡地上的废纸。她的动作很自然,像在跟一个刚认识的同行搭伙干活。空间在指尖悄无声息地工作,每一张废纸进去,就变成几小摊净水。她没表现出异常,因为废纸消失得很快,肉眼几乎不可察觉。
沈烬看了一会儿,突然开口:“你在收垃圾。”
“嗯。”
“那些垃圾,到你手里,就没了。”
林晚风手停了一下。
他看出来了。
她慢慢站起来,把最后一张废纸塞进口袋。转过头看沈烬。他的目光不像在追究,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看到了?”林晚风问。
“闻到的。”沈烬说,“你身上有水味。”
林晚风没说话。她低头嗅了嗅自己的袖子,只有洗衣粉的味道。什么水味。
“你昨晚来过。”沈烬继续说,“我把这里的东西都分好类了。”
林晚风这才注意到,垃圾站靠墙的一侧,堆着一排整整齐齐的废品。废纸、塑料瓶、破衣服、生锈的铁罐,还有一小堆她昨天没捡干净的碎玻璃。分门别类,像是有人用尺子量过。
“你分的?”她问。
沈烬点点头,又低下头去翻垃圾箱,像做完一件该做的事,不需要解释。
林晚风看着那排东西,胸口有一种很陌生的感觉。前世三年,没人帮她分过垃圾。
她走到那排废品前,蹲下,开始收。
塑料瓶进去,变成几块灰白色的软片,像泡沫,又像皮革;破衣服变成干净的布卷;铁罐变成更硬的黑色金属。她没背着他。既然他闻得出来,藏着也没用。
沈烬一直在忙自己的,偶尔扭头看她一眼,不说话。
天越来越亮。远处传来第一班公交车的刹车声,马路上有环卫工开始扫街。垃圾站周围的生活气息一点点回来。
“你不问我这能力怎么来的?”林晚风终于没忍住。
沈烬停下动作,望着她,像在认真想。
“不问。”他说,“你会跑。”
林晚风一噎。
这话的逻辑不对,但她没反驳。她确实会跑。前世被太多人知道自己的底线,最后都变成了别人往她最痛处捅来的理由。
“我明天还会来。”林晚风说。
沈烬没应声。只是等她把那排废品收完后,才慢慢说了一句很长的话。
“你昨天,在垃圾站后面,看墙。”
林晚风心头一跳。
“你跟踪我?”
“没有。”沈烬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你身上有霜味。墙根下面的霜。”
林晚风下意识摸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裤腿确实湿了一块,是昨天蹲在墙根时沾的霜水。
她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太敏锐了。比前世广播里描述的更可怕。
可他完全没有威胁她的意思。他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从来没学会看人脸色的人。
“那面墙,你知道吗?”林晚风问。
沈烬摇头。
“我昨天是第二次来。”他说,“第一次,是你死那天。”
林晚风后背一寒。
“哪天?”她声音干涩。
“下大雪那天。”
现在是十二月一号。这座城市第一场雪,还没下。
而末日爆发那天,是十二月三十一号。
大雪会连着下三天。
沈烬说的“你死那天”——是末日爆发之后的事。
林晚风倒退了一步。后脚跟踢到半块砖,疼得钻心。
“你知道我怎么死的?”
沈烬看着她,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伸出右手,指了指自己的后颈。
“狗。从后面。”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林晚风手里的照片“呼啦”翻了个面。照片上的女人笑得安静,像早就知道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