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风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离开垃圾站的。
她只记得走出巷子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惨白的一轮，挂在对街居民楼的晾衣杆上。环卫工扫地的声音刷刷响，早点摊的老板娘往油锅里下面窝，油星子溅出来，烫得一个排队的男人骂了一句。
她在路边站了很久。
沈烬没跟出来。
他那句话说完之后，就继续蹲回垃圾箱旁边撕塑料袋吃了。好像说完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不值得多解释一句。
“你死那天”——末日之后。他见过她死后的样子。
他怎么活到那时候的？不对。他为什么能看见她死？也不对。最大的问题是，他为什么会出现在“那天”？
林晚风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头绪。她攥着那张照片，慢慢地往家走。
照片里，母亲笑得安静，像早就知道了什么。像在说——你现在知道怕了？
回到小区，已经八点多了。
楼下的张大妈正带着小孙子玩，看见她，又招呼：“晚风，你手机怎么回事？你男朋友打不通你电话，打到我这儿来了。”
林晚风脚步一顿。
“他说什么？”
“说让你回个电话。”张大妈说着，压低声音，“你俩吵架啦？我听着他口气不太好。”
林晚风没说话，点了一下头，转身上楼。
手机昨晚进门后就没开过。她掏出黑屏的手机，按了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往外冒，全来自赵括。
“你人呢？”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你什么态度？”
“我爸妈那边等着用钱，你赶紧给我回个话。”
“林晚风，你别装死。”
最新一条是十分钟前：
“我晚上去你家找你。你最好在家。”
林晚风站在二楼拐角，拇指把这条消息关掉，然后拉黑。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上楼。
奶奶已经起来了。厨房里“笃笃笃”的切菜声，和着老年机里放着的戏曲。奶奶爱听黄梅戏，声音不大，刚好盖住刀碰砧板的节奏。林晚风推门进去，脱掉沾了霜水的外套，挂在门后。
“这么早出去？”奶奶在厨房里问。
“买菜。”林晚风说，“今天鸡蛋便宜。”
“冰箱里有鸡蛋。”奶奶探出头看她一眼，“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冻着了？”
林晚风摇头，蹲在鞋柜前换鞋。手还在抖，鞋带又系了两次。
她没法跟奶奶说。
说末日，说变异兽，说安全区，说那个叫沈烬的男人告诉她的话。奶奶会以为她疯了。别说奶奶，以前她自己都不会信。
可赵括和钱的事，得说。
“奶奶。”林晚风走到厨房门口，“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奶奶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头也不抬：“说。”
“我最近……需要点钱。想把家里的旧东西清一清，换点现金。另外，可能要买点东西囤着。”
奶奶停下手，转头看她。老花镜架在鼻梁上，眼珠从镜片上方露出来，亮得有些过分。
“囤什么？”
“吃的。水。药。”林晚风尽量说得自然，“天冷了，万一封路什么的，有备无患。”
奶奶没说话，摘了老花镜在围裙上擦了擦，又戴上。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让林晚风心里发毛。
“晚风，你昨晚做什么梦了？”奶奶问。
“没有。”
“你跟我说实话。”奶奶放下刀，语气不重，但很稳，“你从昨天回来就怪怪的。我翻出你妈照片让你去看，你就大早上去那个垃圾站。你看见什么了？”
林晚风看着奶奶。老人瘦小的身子站在灶台前，背后是那锅正在咕嘟的小米粥。热气把她的脸蒸得有一层水光。
她很想说出来。全部都说出来。
可她不能。
前世纪奶奶为了她，把最后一口吃的省下；为了她，去安全区门口给卫兵下跪求药；为了她，大冬天坐在窝棚门口等她回家。这一世，她不能一开始就把这个善良的小老太太拉进她那团混乱里。
“我去看了。”林晚风说，“啥也没有。那面墙就是面普通的红砖墙。妈的照片我就当留个念想了。”
奶奶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嗯”了一声，转身继续切菜。
“你要钱，我抽屉里有三千。别乱花。”顿了顿，又说，“别跟你爸那边的人开口。”
林晚风“嗯”了一声。
她爸早就另组了家庭，十年没露过面。林晚风前世到死都没再见过他。这种时候，她连想都想不起来这个人的脸长什么样。
手机突然震动。
不是赵括。没有备注，一个陌生号。
林晚风接起来，那边安静了两秒，然后一个女声，软糯甜美。
“晚风，是我呀，苏曼。你怎么不回赵括消息？你们俩闹别扭啦？”
林晚风握着手机，没说话。胃里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对了，我今晚有个小聚会，就在我家，你一定要来哦。赵括也在。咱们好久没一起吃饭了。”
林晚风听见背景里有人在调音响，还有杯子碰桌子的声音。是苏曼的别墅。那栋她前世被反锁的地下室，就在那下面。
“晚风？”苏曼又喊了一声，“你在听吗？”
“在。”林晚风说。
“来嘛，就咱们几个朋友。我让赵括去接你。”
“不用。”林晚风说，“我晚上有事。”
苏曼笑了，笑得很好听：“你有什么事呀？最近又没上班，整天在家陪你奶奶？出来透透气嘛。怎么，你现在连我都不见了？”
林晚风的手指收紧，指节发白。
她知道苏曼的套路。不去，就是她林晚风小气、不合群、不给朋友面子。去了，就是重走一遍前世的路。
“好。”林晚风说，“我去。”
挂了电话，林晚风转身回房间，把门反锁。
她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的抽屉。里面塞着一些旧物：初中时的奖状、一盒褪色的水彩笔，还有一本她高中用过的地理笔记本。她翻开本子，里面夹着一张张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天气报道。前世的，末日的。
从2025年12月1日开始的每一版天气预报，她都在脑子里过了太多次。哪里先封路，哪里先断水断电，哪条街被变异兽占了，哪个小区成了安全区外围。她需要写下来。
林晚风抽出一支笔，却发现手抖得厉害，字都写不直。她索性不写，用指甲在本子上划。划了三条街，又划掉。
不对。
这个时间点，沈烬已经在这个片区活动了。前世的“烬灭”是什么时候觉醒的？广播里没说。她只记得，安全区第七防线被摧毁那天，沈烬的黑色火焰烧了三天三夜。那场火让方圆十里再没有一只变异兽敢靠近。人们不谢他，反而怕他。因为他烧的，不只是兽。
可眼前这个沈烬，还在翻垃圾箱，吃别人的过期水饺。
林晚风闭上眼。
她在心里做了个决定：不管沈烬是什么，现在他是个能替她守垃圾站的人。至少，他对那面墙有反应。而且和母亲有关。
傍晚。
林晚风换了一件干净的外套。不是灰的，是她大学时买的一件米色棉服。袖口磨白了，但还算体面。她没化妆，只洗了把脸，把头发低低扎在脑后。出门前，她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
和前世去苏曼别墅那晚，一模一样。
但眼睛不一样了。
那里面没有期待，没有讨好，只有一片沉沉的、快要结冰的湖。
苏曼的别墅在城南，打车要四十多分钟。林晚风没急着去。她先去了两站路外的“旧友粮油铺”。老板姓罗，五十多岁，干瘦，牙齿黑黄，见谁都说“老主顾”。林晚风前世在他这买过三次米。末日爆发后一个月，他把一袋发了霉的碎米卖到天价，还把不肯掏钱的老头打出门。
这辈子，林晚风一进去就问：“罗叔，你这堆快过期的挂面和碎米，怎么卖？”
罗老板抬头看了她一眼，像看傻子。
“碎米啊，喂鸡的。你拿去干啥？”
“老家养鸡。”林晚风笑了一下，那笑看起来特别诚恳，“多要点，能便宜不？”
罗老板乐了，把半麻袋碎米从墙角拖出来，拍了拍灰。
“给五十，全拿走。”
林晚风付了五十，把半麻袋碎米和几包临期挂面提走了。走出店门时，她听见罗老板在后面跟人笑：“这年头小年轻还养鸡，我看她像有毛病。”
她没回头。
回到小区，天已经黑透了。林晚风没有上楼，而是绕到自家单元楼后面的废旧车棚。车棚锁着，钥匙是张大妈的。她没钥匙，但她知道车棚东边有一扇窗，插销是坏的。
她把碎米和挂面从窗口塞进去，用几块破纸板盖住。
这是她第一处“外部仓库”。
末日后第三天，整个小区会被暴民洗劫。放在家里的东西最不安全。这里隐蔽，她前世曾躲在里面过了一夜。现在，她要用它来藏东西。
做完这些，她拍掉手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窗户。客厅灯亮着，奶奶还没睡。
林晚风深深吸了口气，转身往大门口走。
手机响了。
赵括。
她划开接听，那边语气很冲：“你把我拉黑了？林晚风，你晚上最好来。别让曼曼等。”
“我在路上。”林晚风说。
“你最好真的在。”赵括嘟囔了一句，挂了。
林晚风拦了辆车。
车窗外，城市的灯一盏一盏后退。她忽然想起白天沈烬说的那句话——“你死那天”。下大雪。
她摇下一点车窗，冷风“嗖”地灌进来。她探出头，看向夜空。天阴得紧，黑沉沉的，一点星星都没有。
要下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