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曼的别墅在城南半山腰上。
出租车到小区门口就停下了,保安不抬杆。林晚风付了钱,下车,冷风像一盆冰水从领口灌进去。她缩了缩脖子,把棉服拉链拉到最顶上。
小区门口亮堂堂的。两个保安在值班室里烤电暖器,看见她,隔着玻璃抬了抬下巴。林晚风报了楼号。保安低头翻名册,翻了半天,才慢悠悠地抬杆放行。
她走进去。
人踩在柏油路上,没声。路两边的草坪都枯了,覆着一层薄薄的灰。路灯是暖黄色的,照得那些独栋别墅的轮廓柔和又疏远。每一栋都亮着灯,每一栋都像在说:外面的冷,和我没关系。
苏曼家在C区最里面那栋。林晚风走了七八分钟,才远远看见门口停着几辆车。有一辆白色宝马,是苏曼上个月提的。还有一辆灰色本田,是赵括的。
大门半掩着,里面有音乐声和笑声。
林晚风在门口站了两秒。风从背后吹过来,推着她往前走。
“晚风来了!”
苏曼从人群里迎出来。她穿着一条奶白色的羊绒裙,头发又黑又亮,散在肩头。脸上是那种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眼睛弯得像月牙。她快步走到门口,亲亲热热地挽住林晚风的手臂。
“哎呀,外面冷死了吧?快进来快进来。我让阿姨煮了姜茶,你先暖一暖。”
林晚风没拒绝,由着她挽着往里走。肩上挂着苏曼头发上的香水味,太香了。香得发苦。
客厅很大,沙发上坐着五六个人。有两个是苏曼的“闺蜜团”,另外三个男人她不熟。茶几上堆着水果、蛋糕、两瓶开了一半的红酒。暖风从中央空调口源源不断地送出来,整个房间热得有点发闷。
林晚风一进门,热风扑在脸上,她额角立刻起了一层薄汗。
“哎,这不我们的大忙人嘛。”赵括从沙发上站起来,脸上的笑很假。他手里夹着根烟,说话时烟灰掉在裤子上,也没注意。“下午拉黑我,晚上又来了,你几个意思?”
林晚风还没开口,苏曼已经抢着打圆场:“行了行了,人到了就是给面子。你少说两句。晚风你坐这儿,我给你倒姜茶。”
林晚风在沙发角坐下。沙发的皮面很软,她整个人陷下去。赵括盯着她看,像在看一件没按他意思摆好的家具。
“你这件衣服……是不是去年那件?”他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说不清的嘲弄,“不是跟你说了穿好看点吗?”
“我没不好看的。”林晚风说。
赵括语塞,讪笑了一声:“行,你开心就好。”
苏曼把一杯姜茶递到林晚风手里,挨着她坐下,身体自然地往她这边靠了靠。
“你最近在忙什么呀?听赵括说你去捡破烂了?”
她问得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个笑话。旁边两个姑娘立刻捂着嘴笑。笑声不大,但很尖。
林晚风吹了吹姜茶,没喝。
“没工作,总得找点事做。”她说。
“哎呀,你缺钱怎么不跟我说?”苏曼睁大眼睛,表情认真得有些过分,“我上个月不是还给你推了个公司的行政岗吗?你不去,我还以为你找到了更好的呢。”
她转过头,对沙发上一个穿黑西装的男人笑了一下。
“这就是我跟你提过的,林晚风。我大学最好的朋友,特别能吃苦。”
男人礼貌地点了点头,目光在林晚风脸上一扫而过,像在评估一件标了价的东西。
林晚风把姜茶放在茶几上,杯底碰着玻璃,发出很轻的一声“笃”。
“我一会儿还有事,坐不久。”她说。
“什么事啊?”赵括立刻接话,“大晚上的,又去捡垃圾?”
他阴阳怪气的调子让旁边两个姑娘笑得更厉害。林晚风看着赵括,没笑,也没生气。
“去照顾我奶奶。”她说。
客厅里静了一下。赵括的烟燃到过滤嘴,他猛吸一口,把烟头摁灭在可乐罐里,发出“嗞”的一声。
“行了,难得聚一聚,别说这些不开心的。”苏曼适时地站起来,拿起遥控器把音乐调大了一点,“今天叫大家来,主要是我和赵括有个小计划想跟你商量。”
林晚风抬眼看她。
苏曼坐回她旁边,声音压低了,但语气更甜:“你奶奶那套房子,现在不正好空着一个房间吗?赵括他朋友,就那屋那个戴眼镜的,在找地方住。他想租你奶奶家那个次卧,一个月给三千。你回去问问奶奶?”
戴眼镜的男人举起手,冲林晚风笑了笑。他长得斯文,笑起来眼尾有几道细纹,看着像快四十的人。
“房子是我奶奶的。”林晚风说,“她怕吵。”
“就一个人,能有多吵?”苏曼笑,“再说了,你奶奶一个人住,有人租进去还能照顾照顾。多好的事。”
林晚风看着苏曼脸上的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太熟悉了。
前世也是今天这个晚上。苏曼问她房子的事。她犹豫了一下,没有当场拒绝。三天后,赵括带着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直接上了奶奶家的门。奶奶心软,签了半年的租房合同。
末日爆发后第七天,那个男人带着安全区的第一批“房屋清缴队”上门。手持合同,说那套房子现在是他的。她们有空间能力的秘密,也是他最先注意到,报给苏曼的。
林晚风闭上眼睛,再睁开。
“不租。”她说。
客厅里的气氛像是被人从暖风里抽走了几度。
苏曼的笑容还在,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下去。
“你再考虑考虑呀,三千呢,不少了。你奶奶的退休金才几个钱?”
“不用考虑。”林晚风站起来,“我奶奶心脏不好,医生说过不能有外人刺激她。这钱我们赚不了。”
赵括“啧”了一声:“林晚风,你装什么清高?你不也缺钱吗?你捡垃圾能捡几个钱?曼曼是为你好,你倒端起架子来了。”
林晚风转过身看赵括。她没说话,只是眼神黑得发沉。
赵括被她看得发毛,往后退了半步,烟灰掉了一地。
“你干嘛?我说错了?”
林晚风忽然笑了。那笑是苏曼从没见过的,像冬天冻裂的水管,裂了一道口子。
“赵括,你可真有意思。”她说,“住着我付不起的房,吃着我做不起的饭,现在还想把我奶奶的卧室租给别人。你到底是我的男朋友,还是来抄家的?”
赵括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苏曼连忙站起来拉林晚风:“晚风,你误会了……”
林晚风往旁边退一步,避开苏曼的手。
“没误会。”她说,“这事谁提的,谁去租。这地方我待着不自在,先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听见身后赵括骂了一声“神经病”,还有苏曼小声的“别追,让她走”。
门在她背后“咔”地合上,把一屋子暖气关在里面。
林晚风站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口呼出白气。天上开始往下落盐粒一样的东西。下雪了。
她低头给奶奶发消息:我晚点回来,你先睡,门反锁。
发完,她没叫车,沿着小区里的路往下走。
雪下得不大,落在路面上就化了,湿漉漉的一层。林晚风走得很稳,鞋底踩水,发出轻微的“啪嗒”声。她心里盘算着:苏曼今天提房子,说明她已经起了念头,而且比前世更早。赵括这个反应,明晚之前一定还会闹。现在需要的是把房子能做主的权利稳稳攥在手里。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
她掏出来,是陌生号。
“姐,你今天是不是在粮油铺买了半袋碎米?”一个男人的声音,粗粝,带着点喘。
林晚风脚步一顿,没说话。
“别误会,我是垃圾站那个。沈烬。”对方像是怕她挂,又补了一句,“你买碎米,罗老板告诉我了。他说你往小区车棚里塞东西。我不确定你知不知道,那车棚有老鼠。”
林晚风站在雪地里,手机贴着耳朵。雪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了水。
“你跟踪我?”她问。
“没有。”沈烬说,“我今天去卖废品,罗老板问起你的鸡。我说你养鸡,他就告诉我你买了碎米。”
林晚风“哦”了一声。语气很淡,但心里那块压了一整晚的冰,裂开了一条缝。
“车棚里有老鼠。”沈烬又重复了一遍,“老鼠会把你的东西吃掉。我在车棚窗下放了点东西,猫能进去,老鼠不敢。”
林晚风微微偏头,像在听。几秒后,她问:“你从垃圾站走到我小区,多远?”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下。
“不远。”
“我回去看看。”林晚风说。
挂了电话,她踩着薄雪继续走。风比来时更冷了,吹得路边的树枝“咔咔”响。经过小区东门时,她特意往车棚方向看了一眼。窗下果然多了个小纸箱,里面铺着一件旧衣服。一只黑猫正从纸箱里探出头,眼睛在夜色里亮得像两粒绿火。
林晚风认出来,就是昨天垃圾站围墙上那只黑猫。
她没靠近,只是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
沈烬没跟着她,但他的手伸到了这里。
林晚风把手机塞回口袋,转身往家走。雪越下越密,落在她的肩头,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像要把她整个人埋进这末世前的最后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