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还没停。
林晚风五点半就醒了。窗玻璃蒙着厚厚一层水汽，她用指尖划了一道，外面的世界白得晃眼。楼下的香樟树压了雪，枝头沉沉的，偶尔“簌”地抖下来一蓬。
奶奶已经起了。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音，还有黄梅戏低低地淌着。林晚风穿好衣服出去，看见餐桌上摆着一碗热腾腾的鸡蛋挂面，旁边还有半碟自己腌的萝卜干。
“你今天还要出去？”奶奶在厨房问，没回头。
“嗯。去外面转转，顺便看看有没有便宜的炭。”林晚风拉开椅子坐下，挑了一筷子面条，吸得很快，烫得直吐气。
“炭？”奶奶关了火，端着锅盖出来，“这才十二月，你就张罗炭。到底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林晚风嘴里塞着萝卜干，含含糊糊地说，“就是听说今年冬天特别冷，怕燃气出问题。备点不坏事。”
奶奶没再问。她擦干净手，在餐桌另一头坐下，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推过来。
“昨天跟你说的。三千。”
布包很旧了，拉链周围磨得发亮，像被摸过很多次。林晚风放下筷子，没接。
“奶奶，这钱你留着。我就是说说。”
“叫你拿就拿着。”奶奶把布包又推近了些，“我这把年纪，能花多少？你拿着用，别委屈自己。”
林晚风喉咙一紧。
她伸手把布包攥在手里。布面被奶奶的掌心焐得温热，像揣着一只刚出壳的小鸡。
吃完饭，林晚风出了门。
雪下得细密，像有人从天上筛面粉。她先去车棚。老远就看见那件旧衣服里鼓起一团，黑猫缩在里面，只露半个脑袋。听到脚步声，它耳朵动了一下，又缩回去。
林晚风蹲下，把昨天塞进去的碎米和挂面检查了一遍。果然，有几包挂面的塑料外包装上有细小的咬痕。但东西没被啃破，沈烬摆的东西管用了。猫守在这里，老鼠没敢再来。
她松了口气，把破纸板重新盖好，又往窗下的小纸箱里放了一小把碎米。黑猫“喵”了一声，从旧衣服里探出脖子，飞快地舔了两口，又缩回去。
林晚风直起身，朝垃圾站方向走。
路上经过“旧友粮油铺”，罗老板正在门口扫雪。看见她，嘴一咧，露出黑黄的牙。
“哟，养鸡的来了。鸡子下蛋没有？”
“下了。不多。”林晚风应了一声，脚步没停。
“下多了卖我啊！”罗老板在后面喊。
林晚风没回头。
垃圾站到了。
和昨天不同，今天这一整片都像被洗过。雪把垃圾站盖了一层，两个绿色铁箱半掩在雪里，露出的部分结着冰碴。墙边那排分类好的废品上覆了白白一层，像给死物盖了尸布。
沈烬不在。
林晚风走到红砖墙前，用袖子拂开一块雪。砖面冻得结实，手贴上去，冷意顺着指尖往骨头里钻。她站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
照片上的女人，穿一件浅色毛衣，蓝裙子，布鞋。那天一定不冷。照片里的阳光很好，红砖墙的颜色被照得发暖。而此刻她眼前这面墙，冷得几乎在发青。
“妈。”她轻声叫了一句。
雪落在照片上，很快化成了水滴，洇在女人的眼角，像泪。
林晚风把照片收好，开始捡废品。
今天能捡的不多。雪天，来扔垃圾的人也少了。林晚风蹲在地上，把每一张废纸、每一个塑料瓶都塞进空间。空间里已经积了相当可观的资源，净水最多，还有一些她暂时叫不上名的灰白色软片。她没细看，只想多收一点，在末日前把空间喂到3级。
“你在找我。”
背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林晚风浑身一颤。
她猛地回头，沈烬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她身后两米远的地方。他肩膀上全是雪，头发也被雪打得湿淋淋的，贴在额前。右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左手指缝里还夹着半块不知从哪儿捡的硬馒头。
“你走路没声。”林晚风说。
“有。”沈烬往前走了一步，雪在他脚下“咯吱”响，“你太专心了。”
他把蛇皮袋放到她脚边，又补了一句：“都分好了。”
林晚风打开袋子：废纸一扎，塑料瓶一捆，破布和旧衣服叠成整齐的方块，最底下压着几十个踩扁的易拉罐。每一类都用不同颜色的塑料绳扎着。她抬起头看沈烬，他嘴里塞着馒头，眼睛却一直看着她的反应。
“你昨晚没走？”林晚风问。
“走了。凌晨又过来。捡了这些。”沈烬咽下馒头，声音含混，“天没亮，东西多。”
林晚风把蛇皮袋里的废品一件件往空间里收。水、布卷、黑色金属片，越积越高。她没避开沈烬的视线。沈烬看她收东西的眼神，像看下雨，自然得很。
“你知道我能这样，就没想过问问，我是什么怪物？”林晚风蹲着问，没抬头。
“我比你怪。”沈烬说。
语气淡得跟雪一样，不悲不喜，像在说自己的身高。
林晚风把最后一件废品收完，突然眼前一热，脑子里“轰”地一声——空间震动了一下。她下意识闭上眼，意识里那间灰白色小仓库，正在变大。十平方米到五十平方米，四壁向外推开，像一只瘪了的气球突然被吹起来。
地面出现了几排低矮的木架。架子上整整齐齐地码着她之前转化的东西：净水、黑金属、布卷、灰白色软片。还有一样新的东西——几个青灰色的方块。不大，硬得发亮，像石头。
林晚风捏住其中一块。那东西沉甸甸的，表面有细微的纹路，像鳞片。她试着用指甲刮了一下，刮不动。
沈烬不知何时走到了她身边。他蹲下来，盯着她空空的掌心。
“它长大了。”他说。
林晚风睁开眼，手指慢慢攥紧。空间升到了2级。升级的瞬间没有预兆，但现在想想，昨天到今天，她应该已经转化了超过一百件废品。
“你看到了？”她问。
“没有。”沈烬说，“但你身上那阵水味变重了。”
又是水味。
林晚风低头嗅了嗅自己的手指。只有铁锈气和雪的腥。她把这归结为沈烬的鼻子异于常人，跟他的黑火一样，是某种不属于普通人的感知。
“沈烬。”她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他抬眼看她。雪花落进他的睫毛里，他也没眨一下。
“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我的事？”
“没有。”
“为什么？”
“你在躲。”沈烬说，“我不帮欺负人的人。”
林晚风定定地看着他。他的黑眼珠很静，像两个盛满夜色的深井，里面没有一丝对她的贪图。
她突然有些理解，前世那些人为什么害怕他了。他太静了，静得像深水里不会泛起涟漪的怪物。
“今天空间升级了。”林晚风说，“它给我看了样新东西。我也不认识。”
沈烬“嗯”了一声，表示听见了。他没有多问，甚至没有表现出一丝想打探的意思。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林晚风问。
“你不想说。”他答得很快。
林晚风“啧”了一声，从空间里取出一个青灰色方块放在手心。方块暴露在雪里，竟然没有化雪。落上去的雪直接消失了，像碰到了烧红的铁。
沈烬只看了一眼。
“能量块。”他说，“军用压缩能量块。”
林晚风心口一紧：“你怎么知道？”
沈烬没有回答。他偏过头，用那双深井似的眼睛盯着红砖墙，像在听雪落下的声音。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慢慢说：“我在很多垃圾里见过它的壳。”
林晚风把能量块收回空间。她的掌心被那东西烫得发红，可触感又是冰的，怪得厉害。
“沈烬，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这些——鼻子、眼睛、那个黑火？”她终于问出从昨天就压在心里的问题。
沈烬没有看她。他蹲在雪地里，双手插在腋下，缩成很紧的一团。
“被扔进垃圾场之后。”他说，“忘了哪天。”
风卷起一阵碎雪，吹得垃圾站外锈了的铁门“吱呀”作响。远处，有货车倒车的声音，一下一下，像什么东西正在靠近。
林晚风没有继续问。
她把蛇皮袋折好，递给沈烬。沈烬接过，套在脚上。脚上那双旧鞋底快磨穿了，蛇皮袋正好垫在下面。
“我要去西边废品收购站看看。”林晚风说，“一起？”
沈烬摇头。
“我留下看这边。”他往垃圾箱后一蹲，眼睛还看着她，“你别跟赵括走。”
林晚风心一凛。
“你连他都知道？”
沈烬不说话，只是从破衣服内袋里掏出一团压扁的东西递过来。是一个烟盒，空的，银灰色壳子，印着一行小字。
“昨晚，在车棚外面捡的。”他说。
林晚风接过烟，翻过烟盒。银灰色壳面上有一道很浅的刮痕，被雪水泡得发软。她认得这个牌子。
赵括抽的，就是这个牌子。
他昨晚没进小区。可他和苏曼那个戴眼镜的朋友，一定在车棚附近踩过点。
林晚风把烟盒攥在手里，指节泛白。
“知道了。”她说，“我先去收购站。你看着猫。”
她转身往外走。走出几步，听见沈烬在身后闷声说：“猫不咬我。”
林晚风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雪越下越大了。她的脚印落在身后，很快被新雪覆上。风从北边来，又硬又密，吹得整条街空荡荡的，只剩她一个人往前走，像走在一片还没被人踩脏的白纸上。